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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牛羊毛毡动画《活在饿次元》:奶凶小鳄鱼...

5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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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网,中国设计师互动平台。202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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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恰同学少年序 下山  世界是相对的。  中土大陆隔着海洋与大西洲遥遥相对。东方地势较高,那里的天空似乎也高了起来,云雾从海上陆地上升腾而起,不停向着那处飘去,最终汇聚在一起,终年不散。  这里便是云墓——世间所有云的坟墓。  云墓最深处隐隐有一座孤峰,峰顶直入虚空,不知通向何处。  传说中,世界由五片大陆组成,每个大陆都有不同的风景,只有那些进入神圣领域的强大生命,才能看到所有的风景。对于普通人来说,传说只是传说,他们不知道其余的大陆在哪里,不知道怎么去,不知道云墓里那座孤峰便是通往其它大陆的通道。  自然,也没有谁见过云端之上的风景。在这里,平静的云层像白色的丝绵向着四面八方蔓延,似乎没有尽头,上方的虚空镜面后是无尽的黑色深渊,里面有无数颗星辰。  忽然间,有两颗星星亮了起来,越来越明亮,原来是在向着镜面高速靠近。那两颗星星来到镜面的前面,才能看清楚,原来是两团神圣洁白的火焰。  隔绝真实世界与夜空之间的镜面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缝,然后瞬间修复。  那两团神圣的火焰,已经以某种神奇的方式,出现在镜面这面的真实世界里,淡薄的空气,被灼烧的不停波动变形——那不是神火,只是它的眼睛。  整个世界,因为巨大的降临而不安,光线不停折射,云面上出现一道如山般的阴影,空间开始撑拱变形,似乎可能被挤裂。  一条黄金巨龙,出现在虚空与云层之间。  远方那轮红日,被它巨大的身躯完全遮蔽,云层上方数万公里的世界,因此而黯淡起来,四周的气温急剧地下降,云中开始有霜结晶,反射着无数缕光线,变成怪异的闪烁的水晶镜面一般。天地因之变色,这便是顶级生命的威严。  黄金巨龙俯瞰着这个世界,眼神漠然。  云端上的风景,它看过很多次。  黄金巨龙向着天边那座孤峰飞去,快要接近的时候,恐怖巨大的龙躯,向云雾深处沉入,就此湮没不见。无尽数量的雾气被恐怖而巨大的身躯破开。孤峰崖间乱石嶙峋,陡峭至极,没有植物,连苔藓都没有,死寂一片,就像是坟墓。  就这样向雾深处飞行,经过漫长的日夜,不知究竟飞了多远,却始终还是在雾中,没有遇到别的事物,只是隐隐能够看到崖间出现了青苔,云雾也比最上方要浓厚了很多,或许是自我挤压的关系,云雾里开始形成很多结晶,那便是水滴,于是空气也湿润了起来。  黄金巨龙对这些变化没有任何兴趣,继续向着下方飞行。  孤峰里的植物变的越来越多,云雾越来越湿,水滴落在崖上,渐渐变成无数道青叶粗细的水流。无数万道细细的水流,在崖间汩汩流淌着,落入雾里。  黄金巨龙看着孤峰间的万涓细流,眼瞳里的神情也变得凝重了很多,两团神火愈发幽然——这里是所有云的坟墓,也是所有水的源头。  无数道水流,从孤峰间落下,它只看其中一道。  黄金巨龙在雾中,随着那道溪水沉默下飞,经历无数日夜,似将永无止尽的重复,然而就在某个时刻……它面前的雾散了。  云雾之前,是地面。  云雾的下缘很平滑,完全依着地面的起伏,完美地保证云雾与地表之间,有五尺的距离,刚好是一个人类的高度,似乎来自造物主的设计。地表与云雾之间五尺的空间,通向遥远的地方,远处隐隐有光线,却看不到太阳,地表上,有无数道溪流。  雾气在巨大的龙首前消散,露出地面以及那条小溪。  溪水来自孤峰里的湿露,清澈平静冷冽,溪水里飘着一个木盆,盆里有几层麻布,麻布上有个婴儿——婴儿脸色微青,闭着眼睛,明显刚出生没有太长时间。  溪上的雾像花一般绽放,开出无数万朵瓣,拥挤、涌动、破散、嗤嗤声响,一颗比宫殿还要巨大的黄金龙头,缓缓探出云雾,来到溪面上。  溪面与雾之间的五尺距离,对它来说很窄——黄金巨龙的身躯隐藏在雾里,龙首也有部分隐藏在雾里,显得愈发威严、神秘、恐怖。  黄金巨龙静静看着溪面。  木盆还在溪水里微微起伏。  渺小的木盆中,是被抛弃的、闭着眼睛的、脸色发青的新生婴儿。  ……  ……  雾渐流散,一切回复宁静。  然而,宁静只是暂时的……雾气深处,甚至直到孤峰附近,几乎在同一时刻,响起无数凄厉、恐慌的啸声与嚎叫!  本以为静寂无生命的世界里,原来隐藏着那么多飞禽走兽,雾中到处是扑扇翅膀的声音,独角兽慌不择路撞断万年巨树的声音,甚至有一声极清亮的凤鸣!  一道神念形成的无形火线,从溪畔向着天际蔓延而去,湿漉的草地,顿时变得干燥无比,甚至就连溪里的水草,边缘都蜷缩了起来!  黄金巨龙眼瞳里依然没有什么情绪,高贵,漠然,君临天下。  云雾下方世界万兽奔逃,它不在意,即便是那只雏凤,它也不在意,它只是盯着眼前这条小溪,盯着溪上的木盆。孤峰落下数十万道溪流,它只盯着这道溪;时隔三万年,它再次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盆中这个婴儿,怎能挪开眼光?  一根很细的光丝缓缓落下,那根光丝外表是金色的,里面则是神圣的洁白,仿佛能够自行发光,光丝前端极细,后段渐粗,直至如儿臂一般,表面极为光滑完美,尤其是从深处透出的光泽,更添美丽。  这道光丝的材料如金似玉,给人感觉应该很沉重,实际上却很轻,随着溪面上的微风不停摇摆,仿佛在舞蹈,想要轻触那只木盆,却又瞬间收回。  那是黄金巨龙的龙须。  此时,黄金巨龙眼瞳里的神火,已经变得不再那般永恒稳定,漠然已经被思索所代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两道龙须的前端,像轻柔的手指,在溪上木盆的边沿轻轻触碰,似在抚摸,实际上却并未真实的接触。  这条黄金巨龙已经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拥有难以想象的智慧,然而此时那只木盆,却似乎是它无法解开的难题——它眼瞳里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复杂,有渴望,也有警惕,犹豫,最后变成了挣扎,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有意,小溪上方的风势微变,那道本应擦着木盆边沿掠过的龙须轻轻一颤,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接触到了木盆,甚至在盆中婴儿的耳下擦过!  就是这样轻微的接触,便产生了极为剧烈的变化——黄金巨龙眼瞳深处的两粒神火,轰的一声散开,变成万千星辰,那片星辰海洋里,赤裸裸地流露出冷酷而贪婪的欲望!  那份欲望,是赞美,是动容。  是对生命的赞美,是因为生命而动容。  是生命最原始的渴望。  黄金巨龙看着溪上的木盆,张开了嘴,龙息如碎玉般倾渲而出。  盆里的婴儿依然闭着眼睛,根本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溪水被阴影笼罩。  龙息落在木盆的四周。  下一刻,木盆及盆里的婴儿,便会成为黄金巨龙的食物。  就在此时。  一只手落在木盆边缘,把木盆向溪畔拉去!  那是一只满是伤疤的手,有些瘦弱,很小。  哗哗水声里,溪水荡破,那只手拉着木盆,拼命地向溪畔跑去。  那只手的主人,是一名三四岁的小道僮。  小道僮把木盆拉到溪畔,藏在岸石和自己的身体之间,然后转身,抽出腰间的剑,望向溪面上那颗恐怖的、巨大的黄金龙首。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小道僮。  他瞎了一只眼睛,缺了一只耳朵,先前在溪里拼命奔跑时,看得出来腿也有些跛,看空荡荡的袖管,就连手也只有一只。  难怪他只能把木盆藏进身后,才能拔出剑来。  看着溪面上的巨大龙首,小道僮脸色苍白,牙齿格格作响,不是被冰寒溪水冻的,而是因为心中的恐惧。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真实的龙。他甚至不知道龙是什么,他只知道害怕,但他却没有逃走,而是拿着那把单薄的木剑,把盆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黄金巨龙神情漠然地看着小道僮,只有同样晋入神圣领域的超级强者,才能看出它眼瞳最深处的愤怒与冷酷。  小道僮喊着什么,脸色苍白,恐惧异常,却没有松开手里的盆。  黄金巨龙愤怒起来,龙息笼罩了小溪两岸,死亡即将到来。  小道僮手里的木剑落到水中,他转身把木盆抱进怀里。  黄金巨龙身上的鳞片与雾气磨擦,溅起无数天火,溪水开始燃烧。  便在这时,一个中年道人出现在溪畔。  中年道人看着溪面上的黄金巨龙,神情宁静。  溪面上的天火,忽然间熄了。  黄金巨龙看着那名中年道人,发出一声龙吟!  龙吟极为悠长,仿佛永远不会停歇一般,那是极复杂的音节,听着就像是最复杂的乐曲,又像是自然界最恐怖的飓风的声音,挟杂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中年道人看着黄金巨龙,说了一个字。  那是单音节的一个字,发音极为怪异难懂,似乎根本不像是人类的语言,片段里便仿佛蕴藏着无穷的信息,古意盎然!  黄金巨龙听懂了,但它不同意。  于是溪面上的雾剧烈地涌动起来。  龙息到处喷吐,溪畔湿漉的草地与树林,瞬间变成恐怖的火场。  那名小道僮背对着小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恐惧地低着头,闭着眼睛,只是把怀里的木盆抱的紧紧的。  ……  ……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溪畔终于安静下来。  小道僮鼓起勇气,回头望去,只见溪水清澈,溪两岸的火也已经熄了,只有被烧焦的树木与烤裂的石头,在述说先前那场战斗的恐怖。  云雾深处传来一声龙啸。啸声里满是痛楚、不甘和怅悔,它在告诉整个世界五片大陆,自己先前的犹豫,带来了怎样沉痛的遗憾。  小道僮吓了一跳,单手抱着木盆,从溪里一瘸一拐地爬上岸,走到那名中年道人的身边,怯怯地望向云雾深处。  中年道人伸手掸熄肩头的火焰。  小道僮想起什么,有些困难地把木盆举起来。  中年道人接过木盆,把盆里那名婴儿轻轻抱起,右手指尖隔着麻布,落在婴儿的身体上,下一刻,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的命……真的很不好。”他看着被麻布裹着的婴儿,怜悯说道。  ……  ……  东土大陆的东方,有个叫西宁的小镇,小镇外有条小溪,溪畔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却没有僧人,只有一名中年道人带着个两个徒儿在此修行悟道。  山是无名青山,庙是废弃佛庙,两名徒儿大的道号余人,小的叫陈长生。  西宁镇在周国境内。大周王朝自八百年前起立道教为国教,直至如今正统年间,国教一统天下,更是尊崇,按道理来说,师徒三人应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无奈西宁镇太过偏远,那座破庙更加偏远,平日里人烟罕见,所以只能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  道人,自然要修道。当今世间修行法门无数,那中年道人所授的道法,与别的宗派道法截然不同,不讲究修行体悟,不理会命星坐照,不关心神魂淬炼,只是一字记之曰:背。  余人自幼便开始背诵道门典籍,陈长生更是刚睁开眼睛便要被迫对着那些泛着黄的旧书发呆,他最开始认识的东西便是满屋子的道经典籍,学会说话后便开始学认字,然后便开始背诵那些道经典籍上的文字。  诵而时习之,以至能够熟背如流,这便是破庙里两个小道僮的生活。  清晨醒来,他们在背书,烈日炎火,他们在背书,暮钟破哑里,他们在背书。春暖花开,夏雷震震,秋风萧瑟,冬雪凄寒,他们在垄上,在溪畔,在树下,在梅边,捧着道经不停地读着,背着,不知时间之渐逝。  破庙里有整整一间屋堆满了道经书卷,余人七岁的时候曾经无聊数过,足足有三千卷,大道三千卷,一卷或数百字,或千余字,最短的神明经不过三百一十四字,最长的长生经却足足有两万余字,这便是他们要背下的所有。  师兄弟二人不停地背诵,只求记住,不求甚解,他们早就清楚,师父永远不会回答自己对道藏的任何疑问,只会说:“记住,自然就能明白。”  对于世间那些贪玩的启蒙孩童们来说,这样的生活实在是难以想象,好在青山荒僻,少见人烟,无外物萦怀,可以专心,两个小道僮性情特异,竟也不觉得枯燥乏味,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背着,不知不觉便过了数年。  某一天,数年没有停止的读书声停止。两个孩子坐在山石上,肩并肩,一本书搭在两人膝盖上,看一眼书,又相互对视,都有些神情茫然。  此时他们已经背到了最后一卷,却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因为他们看不懂,这卷道典上的文字很陌生——准确来说是很怪,那些偏旁部首和笔画明明都认识,组合起来,却成了完全古怪的东西,怎么读?什么意思?  二人回到庙里,寻到中年道人。  中年道人说道:“大道三千,你们看的是最后一卷,这卷一千六百零一字,相传其间隐着天道终义,从来没有人能够完全领悟其中的意思,更何况你们?”  陈长生问道:“师父,你也不懂?”  中年道人摇头说道:“没有谁敢说自己真的懂,我也不能。”  师兄弟对视一眼,觉得有些遗憾,虽然还是小孩子,但把三千道藏背到今日,只差一卷未能竞全功,自然不会喜悦。但毕竟不是普通的小孩子,从懵懂时便开始与道经相伴,性情也有些清淡,二人准备转身离开。  便在这时,中年道人继续说道:“……但是我能读。”  自那日起,中年道人开始讲授道典最后一卷的读法,逐字传授读音,那些发音特别怪异,很简单的单音节,却要利用喉咙里的某块肌肉,对声带也有特殊的要求,总之,不像是正常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  陈长生完全不明白,只是像小鸭子般,老老实实按着师父教的发音模拟,余人却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在溪畔,师父对着那个恐怖生物说出的那个字。  余人和陈长生用了很长时间终于掌握了那一千六百零一个字的读音,却依然不解其意,问中年道人也得不到解答,其时,他们已经在这最后一卷上花了整整一年时间,然后他们开始像以前那样,捧着最后一卷继续诵读,直到能够背下。  当他们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背道典的生活时,中年道人要求他们开始读第二遍,无奈的孩子们被迫再次开始重复,或者正是因为重复,这一遍对道藏的颂读,他们反而觉得辛苦许多,甚至觉得有些苦不堪言。  也正是到这时候,他们才开始生出不解,师父为什么要自己二人读这些道经?为什么不教自己修行?明明道经上面写过,道人应该修道,应该追求长生才是啊。  其时,余人十岁,陈长生六岁半,也正是在这年秋天,有白鹤破云而来,带来了远方故人的问候以及一封绢书,绢书上写着生辰八字还有一份婚书以及信物——某位曾经被中年道人所救的达官贵人,想要践行当年的承诺。  中年道人看着婚书微笑不语,然后望向两名徒儿。余人摆手,指着自己那只不能视物的眼睛,微笑拒绝,陈长生神情惘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糊里糊涂地接过婚书,从此便有了一个未婚妻。  其后数年间,每逢年节时,那只白鹤便会破云应期而至,带来京都那位贵人的问候,还会捎带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小礼物,送给陈长生。  陈长生渐渐明事,知道婚约意味着什么,每每在夜里,借着星光看着那封静静躺在抽屉里的婚书,他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想着那位听说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未婚妻,有些宁静的喜悦,有些害羞,更多惘然。  平静的读书生涯,在陈长生十岁的时候,出现了一次意外。某夜,他第七十二次重新背诵完道藏最后一卷的一千六百零一字后,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飘离了身体,开始在青山里的树林里飘拂,他就此昏睡不起,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异香。  不是花香,不是叶香,也不是脂粉香。说淡,却在夜风吹拂下久久不散,说浓,飘入鼻端,却是那般的飘渺,不像是人间能够出现的香味,无法捉摸,极为诱人。  最先发现陈长生情况的是余人,闻着那道异香,他的神色变得极为严峻。  树叶遮蔽略幽暗的青山里,有狮吼虎啸,有鹤舞蛟突,有本应夏夜才会出现的如雷蛙鸣,青山东方那片无人敢进的云雾深处,隐隐出现一道巨大的阴影,不知是何生物,在无数生命贪婪敬畏眼光的注视下,陈长生散发着异香,闭着眼睛沉睡,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余人在榻旁拼命地扇着风,想要把陈长生身上的香味扇走,因为那道香味让他口齿生津,让他生出一种很古怪、很恐怖的念头,他必须扇风,把这个念头也扇走。  中年道人不知何时来到了厢房里,他站在榻畔,看着紧闭双眼的陈长生,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话:“因又在何处呢?”  一夜时间过去。  晨光洒落青山的那瞬间,陈长生身上的异香骤然敛没,再也闻不到丝毫,他回复了从前的模样,青山里的万千奇兽还有云后那道恐怖的身影,也不知何时离去。  余人看着沉睡中的师弟,终于不再惊慌,嘘了口气,想要擦掉额头上的冷汗,才发现肩膀因为拼命地摇了一夜的扇,而痛的无法动作。  陈长生睁开眼睛,醒了过来。虽然沉睡一夜,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神情痛苦的师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问道:“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中年道人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后,说道:“你有病。”  按照中年道人的说法,陈长生的病是因为先天体虚,身体里的九段经脉不能相连,昨夜的异香,便是神魂无法中继循环,只能被迫随着汗排出,那些汗水里面是人不可或缺的神魂精华,自然带着一种异香,这是一种怪病。  “那……您能治吗?”  “不能,没有人能。”  “不能治的病……那是命吧?”  “是的,那就是你的命。”  ……  ……  自十岁生辰之后,那只白鹤便再也没有来过青山,京都那边断了消息,婚书的另一边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陈长生偶尔站在溪畔,看着西方,会想起这件事情。  当然,他想的更多的事情,还是自己的病,或者说命……他没有变得虚弱,除了有些容易犯困之外,看着极为健康,根本不像个早夭之人,他甚至开始怀疑师父的判断。可如果师父的判断是正确的,那怎么办?陈长生决离开破庙,去繁华的人世间看看,趁自己还能看,他要去看看传说中的天书陵,还要去把那门婚事退掉。  “老师,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里?”  “去京都。”  “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  “我说过,那不是病,是命。”  “我想改命。”  “八百年来,只有三个人改命成功过。”  “那都是很了不起的人吧?”  “是的。”  “我不是,但我也想试试。”  京都,陈长生总是要去的,无论能不能治好自己的病,他总是要去的,不止是因为他要改命,也因为婚书的另一边在京都。  他收拾行李,接过余人师兄递过来的那把小剑,转身离开。  十四岁的少年道士,下山。第1章 我改主意了  “那少年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沉稳,坐了半个时辰,姿势都没变过。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喝了一口茶,应该是出于礼貌,其后便没有再喝过……事实上,那第一口茶他也只沾了沾唇,不像是拘谨,更像是谨慎,心思深刻,戒备心很强,甚至隐有敌意。”  “看来是个聪明人,至少有些小聪明……多大了?”  “十四岁。”  “我记得应该也是这般大。”  “只是神情太沉稳,看着总觉着要更大些。”  “就是个普通人?”  “是的……气息寻常,明显连洗髓都没有经历,虽说看不出来潜质,但已经十四岁,就算重新开始修道,也没有太好的前途。”  “就算有前途,难道还能和长生宗掌门弟子相提并论?”  “夫人,难道那婚约是真的?”  “信物是真的,婚约自然也是真的。”  “老太爷当年怎么会……给小姐订下这么一门亲事?”  “如果老太爷还没死,或者你能问出答案……开门,我去见见他。”  伴着一道吱呀声,房门缓缓开启。清丽的阳光,从院外洒进室内,照亮了所有角落,照亮了夫人明媚的容颜和她手里紧紧握着的半块玉佩。先前与她对话的那位老嬷嬷站在角落里,浑身被阴影遮掩,如果不仔细去看,甚至很难发现。  夫人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向室外走去,如风拂弱柳一般缓步前行,头发插着的名贵金簪和身上的环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显得有些诡异。  庭院里树影斑驳,草坪间有十余株数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石径两侧没有任何仆役婢女的身影,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很多人跪着,静寂的气氛里充满了肃杀的感觉,就像那些直挺挺向着天空的树木,又像是花厅里四处陈列着的寒冷兵器。  这座府邸的主人,是大周王朝战功赫赫的御东神将徐世绩。神将大人治府如治军,府里向来严肃安静,因为今天发生的那件事情,所有婢役都被赶到了偏园,此间的气氛自然更加压抑,那些院墙外吹来的春风,仿佛都要被冻凝一般。  徐夫人穿过庭院,来到偏厅前,停下脚步,望向厅里那名少年,双眉微挑。  那少年穿着件洗到发白的旧道衣,容颜稚嫩,眉眼端正,眼眸明亮,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仿佛能够看到很多事物里隐着的真相,就像镜子一般。  少年的脚边搁着行李,行李看着很普通,但被整理的极有条理,而且完全看不到旅途上的风尘,行李上面系着的那个笠帽,都被擦的干干净净。  令徐夫人挑眉的不是这些,而是桌上的茶已经没有一丝热气,这名少年却依然神情平静,看不到丝毫厌烦的情绪,有着这个年龄很难拥有的平静与耐心。  这是一个很难打交道的人。  好在,这种人往往也是很骄傲的。  ……  ……  进入神将府后,与那名嬷嬷说了几句话,便再没有人理会过自己。在偏厅里坐了半个时辰,自然难免觉得有些无聊,但陈长生自幼便习惯了冷清,也不觉得如何难熬。  他一面默默背着《华庭经》第六卷经注篇的内容打发时间,一面等着对方赶紧来个人,他好把婚书退给对方,把这件事情解决后,他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  案上的茶他确实只喝了一口,就沾了沾微干的嘴唇,却不是如那位嬷嬷猜想的那般谨慎或者说是戒备,而是他觉得在别人家做客,万一茶水喝多了想入厕,不免有些不礼貌,而且神将府里用的茶碗虽然都是极名贵的汝窑瓷器,他还是不习惯用别人的物器喝水。  在这方面,他有些洁癖。  他站起身来,向那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行晚辈礼,猜到对方大概便是神将府的徐夫人,心想终于可以把这件事情解决了,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把婚书拿出来。  徐夫人伸手示意不急,在主位上款款坐下,接过管事妇人端上来的茶,看着他神情平静说道:“天书陵还没有去逛过吧?奈何桥呢?或者去离宫看看长春藤,风景也是极好的。”  陈长生心想这便是寒暄了,他本觉得没有寒暄的必要,但既然是长辈发话,他自然不能缺了礼数,简短而恭敬应道:“还未曾,过些日子便去看。”  徐夫人端着碗盖的手停在半空,问道:“如此说来,你一到京都,便先来了将军府?”  陈长生老实应道:“不敢有所耽搁。”  “原来如此。”  夫人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心想从穷乡僻壤来的破落少年,居然不被京都盛景所吸引,直接来到府上谈婚事,心思如此热切,实在可笑。  陈长生不明白“原来如此”四字何解,站起身来,再次把手伸进怀里,准备取出婚书交还给对方。既然已经下了决心,他不准备考虑更多时间。  然而他的动作,再次引起了误会,夫人看着他,神情变得更加冷漠,说道:“我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就算你取出婚书,也没有意义。”  陈长生没有预想到会听到这句话,一时间怔住了。  “老太爷多年前被你师父所救,然后定下了这门婚事……这似乎是一段佳话?”  徐夫人看着他,神情冷漠说道:“……但实际上那是戏文里才能有的佳话,不可能在现实的世界里发生,除了那些痴呆文妇,谁会相信?”  陈长生想要解释,说自己的来意是想退婚,然而听着这段居高临下的话,看着徐夫人眉眼间毫不掩饰的轻蔑冷漠情绪,却发现很难开口——此时他的手还在怀里,已经触着微硬的纸张边缘,一张纸上是太宰亲笔写的婚书,还有张纸上写着某位小姑娘的生辰八字。  “老太爷四年前仙逝,这门亲事便不再存在。”  徐夫人看着身前的少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聪明人,那么我们就应该像聪明人一样的谈话。你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不是继续这场亲事,而是要仔细考虑一下,能够获得怎样的补偿,你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  陈长生把手从怀里取出,没有拿着婚书,垂至腰畔,问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这不是聪明人应该会问的问题。”  徐夫人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因为你老师医术不错,但依然只是个普通的道人,而我这里是神将府;因为你是一个只穿得起旧道衣的穷苦少年,而我女儿是神将府的小姐;因为你是个普通人,而神将府就不应该是普通人能够进来的地方。我的解释够不够清楚?”  陈长生的手微微握紧,声音却没有任何颤抖:“很清楚。”  徐夫人看着这张犹有稚气的脸,决定给他再施加一些压力。她很清楚,聪明而骄傲的少年最无法忍受的是什么,稍后,他一定会主动提出退婚。  她将茶碗放到案上,站起身来,说道:“你案上这杯茶是明前的蝴蝶茶,五两白银才能买一两,这茶碗出自汝窑,更是比黄金还贵。茶冷了,你不饮,说明你就没有喝这杯茶的命。你只是烂泥里的草根,你不是瓷器,只是瓦砾,想通过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很抱歉,这或者能让你愉快,却让我很不高兴。”  夫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刻意盛气凌人,却把人压到了地底,她没有刻意居高临下,却仿佛从天空看着地面的一只蝼蚁。  所有这些情绪,都准确地传达给了陈长生。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尤其是那句“通过攀附神将府改变自己的人生”,对于任何骄傲的少年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指责,为了能够昂起头、骄傲地离开,很多人大概都会选择愤怒地辩驳,然后取出婚书撕成两半,扔到夫人身前,甚至再吐上两口唾沫。  而这,也正是徐夫人想要看到的画面——如果不是那份婚书太过特殊,她没有更好的方法,何至于像今日这般,还要费上这些心神?  偏厅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她冷冷地看着陈长生,等待着少年的愤怒。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陈长生看着徐夫人平静说道:“其实您误会了,我这次来神将府,就是想把婚书交还给府上。我本来就是来退婚的。”  满堂俱寂。  风从园里来,吹拂得廊下的旧竹枝啪啪作响。  夫人微讶,问道:“你再说一遍?”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有些紧张,又有些放松,因为意外而难以想象,无论这少年是不愿意丢了颜面,故意这般说,还是真来退婚的,都是她想看到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其实……我是来退婚的。”  偏厅角落里,那位仿佛消失了很长时间的嬷嬷脸色都有了变化。  徐夫人神情不变,手掌却轻轻落在了胸口。  整座神将府,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变得轻了很多。  陈长生的神情却忽然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说道:“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府里的春风再次变得寒冷起来,气氛再次变得极为压抑,偏厅阴暗角落里,那位嬷嬷脸上的皱纹,深的像是无数道沟壑,忽然间被洪水冲垮。  徐夫人忽然间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  她强行压下心头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温和些,说道:“既然已经想通,何必负气说这种话?不如……”  然而她愕然发现,那少年根本没有继续听自己说话的意思。  陈长生从地上拾起行李背到身上,直接向厅外走去。第2章 为什么  看着消失在偏厅处的少年身影,徐夫人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霜。她想要举起茶杯喝口茶润润有些燥意的嗓子,却发现自己杯里的茶也已经凉了,她想要把茶杯掷到地上以渲泄情绪,然而她不在意汝窑瓷器有多贵,却不想让下人们听到声音,知道自己此时的情绪。  她现在情绪非常不好。她能够感受到少年想要传达给自己的意思——很抱歉,这或者让您不愉快,但至少可以让我高兴起来。或者是因为她先前对他说过类似的话:想通过攀附我神将府来改变自己的人生?很抱歉,这或者能让你愉快,却让我很不高兴。  事实上,那名少年始终表现的很有礼数,没有任何失态的地方,只用了意思截然不同的两句话以及最后转身就走这个动作,便成功地做到这点,这或者也是一种天赋。  那名嬷嬷的脸色也极为阴沉,走到夫人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我原先以为只是个骄傲的少年,现在才知道,居然真是个阴险狡猾的小人。如果他是真想攀着我神将府寻好处,谨慎到连茶都不敢喝口,又哪里敢带着婚书进府?最麻烦的是……从开始到现在,有谁看到过那封婚书?”  徐夫人知道嬷嬷的意思,面色微沉说道:“不过既然是聪明人,便应该清楚,想要得到更多的好处,最开始的时候,便不会把所有的事情做尽。”  ……  ……  陈长生很不理解今天发生的事情。明明自己是来退婚的,怎么最后却变成了现在这种局面,他更想不明白,神将府明明有很多方法可以解决这场婚约,为什么看着很精明的徐夫人却选择了这种最愚笨的法子?  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他不再继续去想,只是想着偏厅里徐夫人那些盛气凌人的话,他不禁对那位徐府小姐产生了很多好奇,她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是否漂亮?当然,在这样的府里长大,想来性情也不可能太温柔善良……  神将府极大,甚至比整个西宁镇都大,没有仆人接引带路,他很自然地走迷了路。待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正在一片清幽树林外,想着看过的那些书籍里记载着的破落女婿被无耻的老丈人暗中谋害的故事,有些不安,又因为自己这种想法觉得无趣。  便在这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望去,只见树畔石径尽头一座石拱门处站着位姑娘,才知道自己并不是迷路,而是被人刻意引到了这里。  那位姑娘约摸十三四岁,衣着华丽,身上随意一件饰物,便比他全身家业都要值钱,容颜秀丽,再长大些,绝对是个标致的美人,黑黑的眼睛骨碌碌转着,很是可爱,只是目光显得格外大胆,从头到脚打量着他,火辣辣的厉害。  陈长生微惊,心想难道这位便是徐府小姐?  他自幼读经不辍,耐性极好,任由对方这般打量着,也不发问。  最终,还是那位小姑娘说了第一句话。  “道士难道也可以成亲?”  陈长生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道髻上,解释道:“我不是道士。我虽然穿着道袍,结着道髻,但那只是平时的习惯,不代表我就是个道士。”  那位小姑娘走到他身前,看着他神情严肃问道:“你是普通人?”  陈长生怔了怔,才明白她说的普通人是什么意思,应道:“是的,我未曾修行。”  小姑娘没有注意到他说的是未曾修行,而不是不会修行,她盯着他的眼睛,非常认真地问道:“你和小姐真的有婚约?”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才知道这位小姑娘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徐府小姐,略感放松之余,不知为何,却又有些小小的失望。  “姑娘是?”  “我叫霜儿,是小姐的贴身丫环。”  陈长生从来没有想象过,有丫环能够穿如此华美的衣裳,联想到此时四周静寂无人,对这丫环以至那位小姐在神将府里的地位,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我和你家小姐确实有婚约。”  那名叫霜儿的丫环,看着他认真说道:“以后,再也不要说这句话。”  “为什么?”陈长生认真反问道。  霜儿看着他的模样,不知为何便有些恼火,说道:“你只是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和我家小姐在一起?赶紧把婚书交出来为好,不然对你也不是好事。”  陈长生看着他,很认真地问道:“为什么?”  还是这三个字。  霜儿看着这名少年道士端正的眉眼,忽然有些同情对方,说道:“如果你想活下去,就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这场婚约,不然谁都保不住你的性命。”  她觉得自己是真心为了这个乡下来的穷少年着想——虽然小姐不可能嫁给他,但看在曾经有过婚约,小姐也知道此人的前提下,总得让对方好好活着才是——但她完全没有想过,这句话落在对方耳中,更像是无耻的威胁。  陈长生沉默,心想难道神将府真的会对自己下黑手?他看过的书里,还有那些戏文里,都有类似的故事,但现在圣后在位,谁敢在京都里做这等事?  他说道:“神将府要我死,先前夫人就不会让我离开。如果我没有看错,那位老嬷嬷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反正没几个下人见过我,直接把我杀了,埋在花下作肥料,谁也不会知道不是?既然我现在还活着,那么,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霜儿冷笑道:“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神将府,所以在府里,你反而是安全的,但如果到了府外,你还像先前那般瞎说,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不明白。”  霜儿说道:“如果让人知道你与小姐有婚约,长生宗会怎么想?秋山家会怎么想?就算是在神都,那些人想要杀死你,也没有人能够阻止。”  陈长生问道:“长生宗和秋山家?这是什么地方?”  霜儿像看白痴般看着他,问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长生不解,问道:“我应该知道什么?”  ……  ……  有些事情,来自西宁镇的少年道士不知道,但那些事情,整个天下都知道。比如现在大周王朝是正统年间,比如御东神将徐世绩深受圣后信任,他的父亲是前朝太宰,而他的地位现在更主要却是来自他的女儿。  徐世绩只有一个女儿,徐有容,乃是天凤转世之身,拥有难以想象的天赋血脉,极幼时便洗髓成功,十二岁远赴南方圣女峰研习天书,据传现在已经突破坐照上境,声名远播世间,受万民敬爱,被认为是光明神教下一代圣女的不二人选。  无论身世、血脉还是师门背景都近乎完美的少女,爱慕者自然众多,据闻就连魔族那位传说中的嗜血少主,都是她的狂热崇拜者。然而每每谈及徐有容将来可能花落何方,人们往往只会提到一个名字,那是同样光彩夺目的一个名字。  秋山君。  秋山家是南方第一大族,这一代秋山家,出了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子弟,名为秋山君,据说是神龙转世之身,乃是长生宗本代大弟子,神国七律之首,随南方教派长老修行,今年十八岁,被公认为是今后数百年,东土大陆最有可能成为最强者的人选。  天凤与神龙,秋山君和徐有容这对同宗师兄妹,实在是年轻一代最光彩夺目的对象,根本再也找不出来第三个同等级数的年轻人。  全天下都知道,秋山君一直爱慕徐有容,一直在默默等着她长大,长生宗的长辈弟子、大周朝和秋山家的人们,都以为这必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大周皇宫里的莫雨姑娘都曾经说过,就连圣后老人家,都看好这段人间佳话。  然而,忽然有一名少年道士拿着婚约来到将军府。  他说他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如果让这件事情流传出去……  或者,整个大陆都会惊呆吧。  ……  ……  庭园静寂,有竹叶被风吹过石拱门。  “现在你知道了。”霜儿看着陈长生说道:“你只是个普通人,和小姐的世界隔着浩瀚的星河,你永远没有办法越过。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忘记这件事情。”  陈长生确实没有想到,与自己订婚的那位姑娘居然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想了想后问道:“为什么夫人先前没有告诉我?”  霜儿说道:“因为夫人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后提出更多的要求。”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霜儿说道:“因为小姐在信中提到过你,小姐是个心善之人,她虽然不会嫁给你,也不会愿意看着你莫名其妙地死去,而且……我觉得你应该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些事情后,应该会有足够的自知之明,做出唯一正确的那个决定。”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向拱门那面走去,鞋底踩在竹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霜儿怔住了,心想这算是怎么回事?  陈长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  霜儿松了口气,小手轻抚胸口,等着他的决定。  陈长生看着她问道:“我要出去,该走哪边?”第3章 这是个俗气的名字,但,是我的名字  霜儿过了会儿才醒过神来。  她看得出来,这名少年道士,并不是刻意在嘲弄、戏耍自己,而是真的没有把自己说的那些话听进去,看着对方认真平静的神情,她不知为何,越发生气。  她恨恨说道:“你会死的。”  陈长生睁大眼睛,说道:“每个人都会死。”  霜儿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霜儿面色很难看,说道:“夫人要退婚,你答应便是,自有回报,何必非要赌气,说自己是来退婚的?难道觉得这样才能挽回些颜面?若真这般倒也罢了,为何最后又改了主意?反复的模样,实在谈不上好看。”  “其实……我真的是来退婚的,你们信不信并不重要,只是我现在确实不想退了。”  “为什么?”  陈长生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稚嫩的脸上渐渐现出笑容,因为确认找到了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说道:“因为……你们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霜儿没有听明白。  “从进府到现在,无论夫人还是你,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叫陈长生,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俗气,但师父希望我能够长生不老,意头很好,所以一直用的这个。”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霜儿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道士,身上流露出某种光泽,大概是那种认真的气质?她懂了他的理由,莫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从走进神将府到现在,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愤怒、受羞辱的感觉,无论面对夫人还是霜儿,都表现的很有礼貌,不欠缺任何礼数,甚至显得有些沉闷,但很妙的是,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最终都比他更加不愉快。  不是他很擅长让人不愉快,而是他在认真地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无论退婚还是改变主意,他都认为那是正确的,无比地肯定,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否定的感觉,于是,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最终都会郁闷到无法愉快起来。  霜儿自幼生活在神将府里,因为小姐的缘故,地位极高,即便是神将大人和夫人都对她没有什么重话,她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陈长生这样的人。她很不习惯这种感觉,下意识里生出不安的情绪,不知道是为了说服陈长生还是说服自己,加强语气说道。  “整个大陆,只有我家小姐有真凤之血,她是独一无二的!”  “我家师兄的笔记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这时候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能够认真体会。他说:每个人在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  ……  ……  长街尽头有一处简陋的石拱桥。桥下不是洛河,而是条不起眼的小河沟。陈长生走到桥上,回头向将军府方向望去,只见那处一片清静,却不欠繁华,无数大宅美院,徐府是其中最显眼、最显赫的所在,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进京都后,没有去那些风景名胜,也没有急着去天书陵,而是在洛河边稍作梳洗,便直接去了将军府——他要退婚。他真的很着急,如果他和将军府的小姐成婚,如果自己那病治不好,何必连累对方?就算能治,大概也要花很多年辰光吧。  他不想耽搁对方的青春年华,却没想到,会在徐府里对上那些白眼、那些轻蔑、那些嘲弄。现在回想起来,从十岁之后,庙里便再没有收到对方寄来的礼物,双方断了来往,说明对方早有悔婚之意。他今日来京都主动退婚,本是水到渠成、彼此心甘情愿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阵仗,于是乎他当场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修行,也不是道士,但自幼读道藏,深受影响,加上本身命途黯淡,所以大道三千,他求的是顺心意——所谓顺心意,就是心安理得。万里迢迢来京都退婚,是顺心意。不退婚,也是顺心意——神将府无礼,他便不想让对方顺心意——因为那样,他的心意就难顺了。  当然,直到现在为止,陈长生只是想让那位将冷漠藏在和蔼面孔后面的将军夫人和那个眼睛只会看天的丫环着着急,过些天,他自然会把婚书退给对方。人命关天,那位徐小姐一生的幸福,总比自己遭受的这点冷遇和那些白眼要重要的多,他依然这样认为。  只是,终究还是令人很不愉快啊。有时候,陈长生自己都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但他终究是个少年,他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被羞辱了总会有情绪。  他走下石桥,在街边摊上买了两个烧饼,蹲到河沟畔的石板上,一面啃着烧饼,一面看着远处的神将府,心里有些微酸的情绪。他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更清楚如果任由这种情绪泛滥,会伤到身体,而且对解决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帮助。  远处的洛河水面上,帆影如云,河对面的长街上,有来自西方的狼骑,隔着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些巨狼嘴里的腐臭味道。有阴影在水面飘过,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生着雪白双翅的天马正拖着一辆华美的巨辇向北方飞去。远处城墙箭楼处,负责军事传讯的红色苍鹰不停起降,更远处的碧空里,有巡城司四方巡游的飞辇,看着就像庙外那些烦人的蜻蜓……  这里就是大周王朝的京都,有无数乡野鄙民难以想象的神奇画面。陈长生啃着烧饼,睁大着眼睛,津津有味看着这些画面,与道藏上面的记载做着对比,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那些神奇灵物,比如离宫里那只承着石柱三千多年的灵龟,不知道皇宫里还有没有那些传说中无比高贵威严的龙,据说最罕见也是最尊贵的黄金巨龙,更是已经数万年没有在人间出现过,自己将来可有机会看到?对了,还有传闻中的凤凰……  烧饼很香,也很硬,吃起来很费神。陈长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在神将府里的遭遇尽数抛到脑后,成功地消解了那些微酸的情绪,然而想到“凤凰”二字,他很自然地想起今天才听说的真凤之血,想起那个拥有真凤之血的徐府小姐,又想起了多年前曾经收到的那些小玩意……  他看着手指间最后那块烧饼,发了会儿呆,才送进唇里,仔细地咀嚼了三十二下再吞进腹中,从袖里取出手帕将手上的碎渣擦干净,起身背起行李,消失在人群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车辕不起眼的某处,有一个色泽微黯的血凤徽记,当然,就算他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个徽记代表着东御神将府——徐家小姐出生后,圣后娘娘便将血凤赐给神将府作为新的徽记,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某种宣告。  车前的战马有独角兽的血脉,眼睛看着桥下的流水,显得很冷漠,车厢时那位老妇人的眼神也很冷漠,但其间也藏着些讶异与警惕不安。  从陈长生离开神将府后,她一直跟着他,她没有想到那少年在看到大周京都后,能够表现的如此平静,完全不像是没有见识的乡下孩子。那是因为她不知道那少年自幼看过无数卷书,在书里已经看过无数风景,行过无数里路。  ……  ……  徐世绩坐在书房里,魁梧如山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道。隔着窗,十余丈外树上的翠鸟,惊恐地把脑袋藏在翅下,不敢发出丝毫声音。那道带着血煞的强大气息,证明了这位大周神将恐怖的实力,也表明了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让他心情如此暴躁的,是书桌上那半块玉佩。  “当年父亲在太宰位上,深得神后信任,奉命远赴泰山主持告天式里的焚书,魔族为了破坏其事,派出公羊春暗中刺杀父亲,父亲身受重伤。教宗大人亲赴泰山也无法治好,直到有位游方的道人经过泰山县,才治好了父亲的伤势,于是便有了这个婚约。”  徐夫人低声说道:“如此看来,那道人确实有些本事。”  徐世绩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碧空说道:“大千世界,风虎云龙,强者无数,那道人在医之一道上可称圣手,当然不凡,不然父亲怎会将容儿许配给他的后人?”  徐夫人有些不安,问道:“现在最关键的是那份婚书……如果那道人没甚来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事情操持起来,也不至于束手束脚。”  徐世绩神情冷漠说道:“让那小道士清醒些。”  徐夫人声音变的更低,甚至如果不仔细,根本都听不清楚:“那小道士似乎不是随意好处便能打发的人,如果他死缠烂打怎么办?明年天书陵开园,南方诸圣肯定会派使团过来,到时候只怕便要正式向朝廷提亲,可不能出岔子。”  徐世绩微微眯眼,如猛虎将眠,说道:“那就把他烧成灰扔进洛河里去。”  再过些天就是雨季,洛河即将涨水,无论灰还是骨,落进河里,都会瞬间消失。第4章 天道院  像过去十四年来每个清晨一样,陈长生五时醒来,即时睁眼,用五息时间静意,翻身起床,套鞋穿衣,铺床叠被,开始洗漱。在客栈前堂吃了一碗鸭肉粥、四个第一笼的热乎乎的肉包子,回到客房,用昨夜的陈茶再次漱嘴,对着铜镜整理衣着,然后走到小院。  ——现在不在西宁镇的小庙,不用砍柴挑水,他对着初生的晨雾与远处透来的天光,闭着眼睛开始静思,在脑海里默默颂读道卷,直至神清气爽,才算是完成功课,从侧门走到京都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极不起眼地汇入人群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他手里有一张名单,上面是京都几座学院的名字,向坊市管事问清楚第一座学院的地址后,加快了脚步。他没有留意到,后方有一辆马车跟着自己,没有发现那匹马有独角兽的血统,更不会注意到车辕上那个有些隐蔽的血凤标识。  无数年前,天书降世,民智开启,发展出无数学门,但万变不离其宗,追其源头,都包罗在道藏经典之中,农工商学,都是如此,而对这些进行评判的标准,现在公认最权威的,便是大周朝每年一度的大朝试。  大朝试由大周太祖皇帝始创,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入伍为将,或是入国教为神官,大朝试的成绩都是最重要的标准。最关键的是,太祖皇帝明令,只有大朝试列入三甲者,才有资格入天书陵观天书——因为这项规定,世间不知多少强者,每年初都会来到京都——当年第一场大朝试,太祖皇帝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大陆各宗门天才如鲫而入,笑着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也就此奠定了大朝试的地位。  南方诸国尤其是长生宗等世外宗门,对于这个规矩,自然极为不满。在他们看来,天书陵虽然在大周京都,但天书乃是神石降世,当然是全大陆的共有财富。为此,南方曾经数次抵制大朝试,双方关系闹的极僵。  只是天书陵对修行者太过重要,大周朝虽然强势,也没有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独占,南方诸势力,也根本没有办法抗拒进入天书陵观碑的诱惑,即便魔族被击退后双方渐远的那段岁月里,南方明面上抵制,依然有很多南方宗派强者,以私人名义参加大朝试。  至圣后执政,大周朝终于与南方诸势力达成协议,南方诸国诸宗派,可以自行派出使团参加大周朝的大朝试,评判也以双方共同为准,并且南方学子可以不接受大周朝的封官赏爵,其余则是一视同仁,再就是,大朝试在这个新协议里有了全新的名字。  无数年来,大朝试选出了无数强者,据说如今大陆最巅峰的那些强者,都曾经有过来周朝京都参加大朝试的经历,更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当代国教教宗,南方圣女峰长老,都曾经是大朝试的佼佼者,更不要提西方妖族的某些天才曾经化身为人参加大朝试,就连魔族也曾经有位少君冒险前来京都,却被前代教宗识破行藏,以大神术直接镇为青烟。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现在人们更关心的是,明年的大朝试,长生宗的秋山君会不会参加,神国七律有几位能进一甲,徐有容会不会提前突破,离开圣女峰返回京都,那位在魔族荒野里以冷酷神秘著称的天才强者是会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还是会继续与魔族强者血腥地彼此追逐?除了这些,京都的人们最关心的则是京都学院里,会出现哪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天才。  是的,京都里有很多学院。圣后执政,政令严苛之下,吏治清明,民众生活渐好,这数十年,更是海晏河清,堪称盛世。各种学院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甚至几年前还出现了很多专门以大朝试为目标、由国教强者暗中授课的私人学院。当然,最出名也是最强大的学院,还是历史最悠久的那几间,其中有两家的历史,甚至要比大周朝的时间都要更长。  陈长生的名单上有六家学院,此时去的天道院排在首位。事实上,在整个大陆,天道院都有资格排在极前的位置——近两百年来,天道院的学生在大朝试里一共拿到过二十四次首榜首名,在这里求学的学子无一例外都天赋过人,这座学院为国教输送了很多地位重要的神官,为各宗门奉献了无数修行天才,最重要的是,当代国教教宗,便曾经是这座学院的学生。  天道院在大朝试的历史上成绩最好,自然也最难进入,但报考的人数依然最多。陈长生走到天道院门口,看着那座巍峨大气的墨玉院门,看着上面由太祖皇帝亲笔题写的院名,很自然地生出景仰向往的感觉,但紧接着,这种情绪便被院门如菜场般热闹的环境和刺鼻的汗臭味、墨臭味尽数消解,他下意识里低了低头。  离开西宁的时候,他已经算准了时间,抵达京都时,正是各大学院春季招生的日期,他也能想到,天道院必然报考的人数极多,却没想到,会多到如此恐怖的程度。尤其是院门口那群神情惫赖,歪歪斜斜站着,对着人群指指点点的青年,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些青年穿着的衣裳样式相近,大体黑色,腰缠金带,应该是天道院的院服。陈长生知道这些人应该是年初没有通过大朝试的旧年学生,这些人心高气傲,却又因为落榜而意气难平,对今日前来报考天道院的新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听着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看着那些青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嘲弄,他下意识里把头更低了些。  低头不是害怕什么,而是因为他有些轻微的洁癖,无论生理还是心理,所以他不想闻到人群散发的汗臭味,也不想听到那些话。  “瞧瞧那个白痴,长的跟头猪似的,脸上还生着几个麻子,偏偏还要在脖子里插把扇子,以为自己是换羽公子?也不想想,丫脖子上那千层肉,都快把扇子给折断了!”  “不错,看他脚步虚浮,最多也就是两个月内才刚刚洗髓,只怕筋骨都还没有打熬过,居然敢来报考我天道院?他以为我们这里是哪儿?国教学院?哈哈……都不明白这些白痴是怎么想的,难道以为凭那点微弱可怜的神识,也能通识道藏?”  “通识道藏?读书如痴的苟寒食也不敢说这个话吧?你们同情那白痴呆会儿的遭遇,我倒同情他父母,呆会儿受辱倒是其次,之前花销的那些银钱,可是没办法再收回来了。我要是那白痴胖子的父母,倒不如拿那些钱去教坛求些丹药吃,减些肥肉,至少娶个老婆。”  “娶了老婆又如何?哪怕是寒梅丹也只管了自己,将来他生十七八个儿子女儿,一样要如他般生的肥胖憨痴。养猪养一窝,难道是好事?”  那些学生哈哈大笑着,肆无忌惮地议论着那些报考者,言语难听之极,而且根本没有控制音量,甚至可能是刻意想让被议论的对象听着,极为可恶。那名被议论的胖子少年,满脸通红,却根本不敢反抗,因为那些学生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是十余日前才刚刚洗髓,想要考进天道院基本没有什么可能,最关键的是,就算他运气逆天进了学院,也不能得罪这些前辈。  陈长生从人群里穿过,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眉头微微挑起,心想如果被议论的是自己,不知道自己能否忍住。好在他低着头,而且气息太过寻常,在人群里极不起眼,很难被注意到,于是幸运地避过了被嘲弄的境遇,很顺利地穿过了墨玉院门,走了进去。  因为在想着这些事情,又低着头,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天道院进门的石道两侧,有两面极大的石壁,上面雕刻着异花神怪,中间则是密密麻麻写着数百个名字,似乎是个什么榜单,有很多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炙热而仰慕。  跟随报考新生一起来的家人仆役,都不准进入天道院,所以进得院内,环境顿时变得清静了些。陈长生从袖里取出洁白的手帕,将额上微细的汗珠擦掉,吐了口气,感觉轻松了些。跟着前面那名学生,排到了长长的队伍后方。  报考天道院的人数很多,队伍很长,看着就像是西方妖域里传说中的百丈歧蛇,从远处的建筑一直延到草地这面,中间甚至过了一条清澈的溪河,好些报考的新生都站在河面的木桥上,被初春的寒风吹着,脸色冻的有些铁青。  很快,便有人从那座建筑里走出来,都是些少年少女,他们的脸色就像桥上的同伴一样铁青,很是难看,既然不是冻的,肯定就是考试进行的极不顺利。还在排队的人们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紧张起来,再也没有闲聊的心情。  陈长生谁都不认识,自然没有闲聊。他看着远处那座建筑,显得有些好奇,他现在只关心天道院的招生考试,是不是像书上说过的那样,还是用的那种方法,这些没有通过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还是说天道院的考试真的变了?  人群不停向前移动,过了草地过了溪河,还没有靠近那座建筑,来到一列竹棚下。看着石桌后面那位脸色严肃的天道院老师,看着桌上那块像火山石一般黝黑的岩块,陈长生认出了那是什么,想起在道卷里见过的一桩旧年官司,微微一怔。第5章 青衣少年三十六  参加天道院招生考试的少年们,在那名神情严肃的教习先生命令下,依次上前拿起那块石头,紧握三息时间。大多数时候,那块黑石在人们的手里都会微微发亮,明暗之间有些极细微的区别,只有少数人拿起那块石头时,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那块黝黑的岩石,有个很普通的名字:感应石。道藏里有一卷经书,讲述的是山河海里的奇异出产,名为《万物生经》,陈长生在那卷典籍里曾经看过这种石头的画面,知道它的神奇之处——这种黑石里天然蕴有一种类似神念的能量,只要与人体相遇,便会分出一缕进入人体之内,激发人体自身的真元,然后就像钓鱼一般,把那人真元里的一缕带回到黑石之内。握住石头那人体内的真元越充沛,神识越强大,黑石所受补充越多,便会越明亮。经过很多年的尝试,人类已经总结出一套规则,可以通过黑石的明亮程度,判断那人的实力程度。  天道院每年报考的人数太多,所以才会加了这样一道入门考核的流程。不停有人伸手握住黑石,或明或亮,有的人继续向那座建筑前进,有的人则是被那名老师很冷漠地示意离开队伍,队伍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一名少年握住那块黑石,黑石却没有任何反应,被示意离开时,少年格外绝望,哭喊着请求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紧紧地握着石头不肯放手,马上被天道院的杂役拖走,除了惹来一阵嘲笑,没有任何意义。  考核依然在继续,能让黑石变亮的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没有让石头变亮的人,则是沮丧至极。  溪河那面隐隐传来老生们的耻笑声,负责感应石考核的老师脸色则是越来越难看。从清晨考核至今,已经有数百人握过感应石,虽然很多人都能让感应石变亮,证明他们已经洗髓成功,但与往年相比,今年这些应试者表现出来的水平太过寻常,前面只出现了一名洗髓三级,竟连一个洗髓境圆满的人都没有,至于年纪轻轻便能进入坐照境的天才,更是完全看不到,老师的情绪自然不怎么好。  人类修行与妖族、魔族有很多不同,最开始的时候,讲究学以开心智,悟以养神识,借智慧明天地之理,借神识借天地之力,以能量淬炼身体,由皮肤毛发而始,直至筋膜肌肉,直至深入骨髓,炼至强壮,力能举石,身康体健不畏普通疾病,故名洗髓。  魔族先天身躯坚若金石,如果人类没有通过洗髓的步骤,根本无法在战场上与对方厮杀,所以人类军队里,至少要初步洗髓成功,才有资格充担精锐野战士卒。除此之外,洗髓还有更关键的重要性,体现在别的方面——洗髓除了强化筋骨,也可以明目开窍,大幅提升记忆力与分析能力,用道藏总论里的话来总结,那就是见另一方天地!  大道三千,这只是一个大而论之的说法,世间典籍浩瀚如海,无数墨字代表着无数知识,如果不洗髓明智清心,怎敢蹈海求知?单凭勇气去闯,只怕会瞬间迷路,被万丈狂澜拍至筋骨尽碎而死、天道院这些年添加的这个考核步骤,从这方面来思考,其实是极有道理的事情,你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又有什么资格去修行那些精深的法门?  昨日在神将府里,陈长生曾经两次承认自己不曾修行,自然,他也没有洗髓成功,这也就意味着,稍后他握住那块黑石的时候,黑石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会被老师逐离报考的队伍,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不怎么担心。  这时候,他已经离那张桌子很近,在前面只有三个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着单薄青衣的少年,那少年走到那张桌前,不待天道院老师发话,直接伸手,拾起了那块黝黑的感应石,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有些紧张。  可能是因为那名青衣少年显得太过平静的缘故。  初春京都云盛,太阳被遮在后方,天道院里清幽一片,忽然间,溪河两畔的草地变得极明亮,嫩绿新发的草枝,仿佛成了翡翠细枝,残留的露珠变成了明珠,清澈的溪水里,细细的游鱼瞪着眼睛看着天空,被突然到来的光明僵硬了身躯。  人们下意识里遮住了眼睛,以为是云破日出带来的光明,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就算是最明媚的春日也不可能如此明亮,如果不是日光……那么这片光明来自何处?  明亮渐淡,眼睛也略微适应了些,人们放下遮目的手,看见天道院那位老师张大了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同时人们也看到了那片光明来自何处——来自那位青衣少年的掌心,那块黝黑的感应石,此时仿佛变成了火山口里最高温的石头,从指间里散发出无数光线,仿佛正在燃烧一般!  “坐照境……居然是……坐照境?”  那名天道院的老师,声音颤抖着说道。此时他看着那名青衣少年,就像是看着一块宝玉,急急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身前,低着头贪婪地看着他的手掌,看着那些漏出来的光线。没有人觉得这位老师失态,要知道……那名青衣少年面容犹有稚意,明显没有超过十六岁,却已然是坐照境!  这意味着什么?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溪河那头的老生们,早已停止了冷嘲热讽,他们像看鬼一般看着竹棚下面。先前说话最难听的那名老生,更是惊得从石凳上滑落到地上,却完全感觉不到尾骨处传来的疼痛,颤着声音震惊说道:“怎么可能?关白师兄也是十六岁才进的坐照境……这小子……这小子是不是生的脸嫩?不然怎么可能!”  便在这时候,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  “既然他是唐三十六,那就没有不可能!”  “唐三十六?他就是唐三十六?”众人听着这名字,更加震惊,有人说道:“他已经是青云榜三十六名……怎么会离开汶水来京都?为了明年的大朝试?但以他的能力,想进天书陵没有任何问题啊。”  有人解释道:“唐三十六最是孤傲,谁都不服,别说神国七律,便是连北方那个狼崽子都不服。他既然要参加明年大朝试,肯定是想把自己名字给改了,如此……自然要提前来京都,既然来京都,当然要入我们天道院。”  说到唐三十六的名字,诸生想到关于这名汶水天才少年的传闻,不由啧啧赞叹,又有人说道:“神国七律别的人可以不服,难道他还敢不服秋山君?”  “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看先前黑石的明亮程度,只怕他还有所保留,就算没有初照圆满,只怕也差不了太远。”  众人议论纷纷,忽然想起先前那道苍老的声音,愕然回首,却发现来人是天道院最可怕的庄副院长,不由唬了一跳,连连揖首行礼,鸟兽而散。  ……  ……  强者或者说天才,理所应当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参加天道院考核的少年少女们,没有认出那名青衣少年的来历,感受却更加震撼,看着他的背影,流露出惊恐敬骇的情绪。陈长生看着那青衣少年也好生佩服,他没有这样的天赋,实在是有些羡慕。  青衣少年神情冷漠向前行去,不多时便进入天道院深处那座建筑,而其余人的考核还要继续,不一会儿终于轮到了陈长生。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块外表粗粝,隐隐有无数细孔的黝黑岩石,犹豫了会儿,伸手握住黑石,举到眼前,开始细细打量。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清凉怡人的气息,从黑石的某个细孔里溢出,顺着自己的掌心进入身体,然后在经脉里高速流转,试图去往更深的位置:比如日海焚轮等处搜索自己的真元。那道清凉的气息很明显没有什么意识,自然也没有恶意,他没有作任何反抗,任由它四处寻找,当然,即便他想反抗,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经脉有些问题,在自己着手开始治病之前,那道气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发现,既然没有真元回流,也没有神念感应,黑石自然也不会变得明亮起来。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黑石还是黑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里。  他把黑石搁回桌上,看着那名天道院老师说道:“没亮。”  在旁观人的眼中,他只是拿起石头然后放下,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如此郑重其事的确认了一遍,未免显得有些可笑,奇怪的是,却没有人笑出声来,看着他端正的神情,人们总觉得有些怪异,前面那些没能让黑石变亮的少年们,都会觉得有些丢人,又因为失败而黯然神伤,甚至可能会像先前那个丢脸的少年一样痛哭流涕,他……却太平静了。  难道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看着又不像。  老师微微皱眉,他本应该直接挥手示意陈长生离开,却因为场间莫名的安静,莫名地多问了一句话:“你不会修行?”  “我没有修行。”  陈长生说了一句昨天在神将府里重复了两次的话。  老师面无表情看着他,意思是那你为什么还不主动离开?  陈长生行礼致意,然后离开。  但他离开的方向不是天道院的正门,而是那座建筑。  那老师怔了怔,才明白他想做什么,大怒喝道:“站住!”第6章 开卷有喜  陈长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老师,有些不解,然后他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些人,才明白了对方的怒意来自何处——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应试者在这个环节之后都颓然退走,那名老师以为自己也应该如此,他却自行继续向前,想来这让对方有些不悦。  他不愿意让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口角与误会上,向那位正在起身的老师认真行了一礼,直接解释道:“老师,我并不是在捣乱。”  那名老师正准备喝斥他在这等庄严考场之上捣乱是何意图,忽然听着他抢先说出这句话,不由一滞,被憋的有些够呛,咳了两声,喝道:“那你还不速速退去!”  那些排在陈长生身后的待试少年们,等的本就有些焦虑心急,这时候见他不肯离开,以为他在耍无赖,很是生气,也跟着老师喝骂起来,又有人嘲笑他患了失心疯。  陈长生将那些话与笑声听在耳里,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看着实在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平静的令人有些无措。他看着那位老师,极有礼数地再施一礼,有条不紊说道:“我不曾修行,但我依然可以报考天道院。”  老师愣住了,不知道这少年想说些什么,既然你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哪里有资格继续参加考试?这些年来哪里有过特例?就算有,又凭什么轮到你身上?  陈长生说道:“依据天道院院规第十七章第四律第八条备注项,入院招生的试卷是唯一的标准,十一年前清吏司也曾经有过判例。”  看着他朴素的衣着,那名老师下意识里便准备训斥,不是嫌贫爱富,而是根本不相信,这个明显来自穷乡僻壤的少年,怎么可能比专司招考第一关数年之久的自己更清楚天道院的院规?什么备注项……院规里有这条吗?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然而就在他准备让人来将这名少年带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清吏司”这个词,不由一惊,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话语。  清吏司本是大周朝吏部下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机构,随着圣后开始执政,由她老人家宠信的著名酷吏周通一手打理的清吏司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知有多少忠于皇族的老臣旧将在那几幢外表寻常的建筑里莫名死去。渐渐的,这个名字令所有周朝官员权贵闻之丧胆。  天道院虽然不在清吏司的管辖范围内,但难免有些忌惮,最令这名老师有些不安的是,清吏司为了洗去恶名,最讲究在民间的名声,遇着民众伸冤,最讲所谓“道理”,如果天道院院规里真有少年提到的那条,那只怕真会有麻烦了……  看着陈长生平静的神情,这名老师忽然觉得有些不自信,犹豫了会儿,皱眉向队伍后方喝斥了几句,竟是转身就此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人群的喝斥声、嘲弄声渐渐止歇,变成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阵时间,那名老师才回来,望向陈长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陈长生知道对方先前应该是去查院规,而且看到了自己提的那条备注项——他自幼在庙里读书不辍,大道三千卷尽在脑海,无数典籍文章倒背如流,便是连诸国的规章制度与礼仪细节,都看过不知多少遍,自然不会记错。  “就算你继续考试,也没有任何机会,何必浪费时间?”  老师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神情很是严厉。  陈长生说道:“学生还是想试试。”  老师道:“你没有洗髓成功,又怎能做出那些题来?而且你会伤神,确定要考?”  这句话其实不假,洗髓清心之后,与普通人之间最大的差别,除了身体的强度便是神识的强度差距,这是先天际遇,无法凭人力改变,非洗髓肯定无法做出那些艰难的题目,甚至极有可能严重受创——于是竹棚这方小桌、桌上的黑色感应石成为了考核里必经的一关,只要无法让黑石变亮便被淘汰,这已经成为了惯例或者说常识,所以先前没有任何失败者提出异议,直到出现了陈长生这样一个异类。  陈长生行礼道:“学生确定要考。”  老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想既然你只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机缘巧合看到了那条规章制度便要浪费自己时间,也要耽搁所有人的时间,那便随你去吧,若真的神识被伤变成白痴,也是咎由自取。  “那你去吧。”  陈长生再施一礼,不复多言,走出竹棚,向着天道院深处那座建筑走去。  那名老师不再说什么,望向剩下的那些学生,面色如霜道:“下一个。”  ……  ……  没能通过感应石考核,却继续参加天道院的入院考试,十余年来,陈长生是第一个人。那些看着他远远离开的待试少年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知道些内情的人们,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当一回事——钻空子终究只是钻空子,没能洗髓,无论记忆力还是分析计算能力都只是寻常,根本不可能做出天道院的入院试题,陈长生的行为顶多是件有趣的插曲罢了。  那座建筑是天道院的甲字号楼,看着走进楼里的陈长生,很多人不以为然,而提前结束考核,理所当然成功进入天道院的那位青衣少年唐三十六,却是深深地看了陈长生两眼。他也不认为陈长生可以通过考核,但他很欣赏对方那股子认真甚至执拗的劲儿,因为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就在这时,天道院副院长出现在他身旁,微笑说道:“你以为那少年有机会?我不认为。上一个以普通人的身份考进天道院的是谁?那个人叫王之策,而这片大陆,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像王之策那样的人了。”  王之策,是这片大陆曾经的传奇人物,太祖末年,此人以十六弱龄考入天道院,便是位不曾修行的普通人。自天道院毕业后,一直在朝廷里做着普通的文书工作,直至四十岁时,忽而京都夜有长啸,王之策一夜悟道,开始修行,短短数载时间,便直至巅峰,最后更是成为人类联军的副统帅,在大败魔族的战役里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直至今日,他的画像还挂在凌烟阁楼上。  人间不见王之策久矣。  唐三十六说道:“我也不认为他能通过考核,更不认为他是下一个王之策,但我想,如果想要成为王之策那样了不起的人物,至少要像刚才那少年一样,拥有不言败的精神,而且活的足够严谨——我从来不认为天才有多么了不起,真正最可怕的人,是对自己最狠的那些人。”  副院长摇头说道:“当年王之策在族学读书,冰天雪地食冻粥,手不释卷,那少年又能学得几分?”  唐三十六说道:“至少那少年要比其余庸碌之人强太多。”  副院长看了他一眼,说道:“果然是唐棠,看事看人就是这般与众不同。”  唐三十六微微蹙眉,说道:“请叫我唐三十六。”  副院长笑了起来,说道:“入我天道院,你这名字想来又会改了。”  唐三十六正色说道:“那是必然之事。”  副院长看了一眼那座楼,感受着窗间隐隐溢出的香意,问道:“你要继续等下去?”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  副院长问道:“为何?”  唐三十六说道:“虽然他不可能通过,但我很想知道,他能得多少分。”  ……  ……  案上的试卷极厚,像座小山一般。陈长生不知道试卷的具体内容,难免有些紧张——众所周知,天道院之所以极难考进,是因为入院试题包罗万有,从道门真义到天书初辩再到兵法什么都有,甚至还经常会出现农稼方面的考题。即便是洗髓圆满境界,想要在香燃完之前,把如此多的试题全部答完,都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更何况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坐在案前,闭目养神五息时间,然后睁开,伸手掀开了试卷的第一页。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情绪有些复杂,那是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不安,却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知原因的期待。  他的手指忽然僵住,明亮如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  都说天道院的试题很难,如果是考较教典精义,往往在最偏僻处寻最生涩篇章,可为什么……这第一页的第一道试题,自己看上去就这般眼熟?岑参子与第七代教宗辩析三十一参真义?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好像是三岁那年……那是南华经淮南注疏著上不起眼的一小段,但他确认自己看过,背过,而且在第五岁第十一岁时,都曾经再次看过背过。  何止眼熟,他对这些,已然烂熟于心。  陈长生有些不解,但毕竟还是少年,更多的是惊喜,不再多想什么,拾起墨笔,便开始将脑海里的那些篇章片段,那些前贤大能对此抒发的真知灼见往纸上抄写,然后他翻开了第二页,不出意外,看到的又是眼熟的篇章……  大道包罗万有,天道院入院试的考题,几乎尽在三千卷里。  那三千卷,他都可以倒背如流。  这样的考试,又如何能够难得倒他?第7章 陈唐相遇  香燃尽时,有金声响起,示意这一轮学生的考试结束。陈长生随着其余的待试学子走出楼外,并不理会那些望向自己的异样目光,按照指引前往湖后石坪发榜的地方,等着暮时最终的考试结果。  别的人大多数还留在楼前,互相对照答案,或是痛诉考试的困难,当他来到湖后时,石坪上还很清静,只有那名先前曾经大放光明的青衣少年站在湖畔。他想着天才难免孤傲,没有上前,没想到对方却走了过来。  “我叫唐三十六。”青衣少年说道。  陈长生有些惊讶,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前来攀谈,整理衣衫,礼貌应道:“耳东陈,陈长生。”  唐三十六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名少年的名字会如此俗气,便是乡下的富家翁大概也不会给自己的儿子如此取名,沉默片刻后,说道:“这名字倒是朴实,我不好说差。”  陈长生心想你说话倒也老实,不过你的名字也挺奇怪。  “我叫陈长生……是因为小时候得过一场病,师父希望我能够长命百岁。你呢?你为什么叫唐三十六?难道你在家里排行三十六?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人?你家是哪儿的?兄弟姐妹这么多,背书的时候会不会太吵?”  唐三十六愣住了。  当面询问对方名字的来历,不是很礼貌的事情,更何况,他长着一张清冷、生人勿近的脸,那些不知道他名字来历的人,哪怕再如何好奇,在他面前也都忍着,不敢当面询问,却没想到,这个少年就这么随便地问了出来,还附赠了那么多话题。  其实陈长生想的很简单,在人生地不熟的京都,在满是嘲讽与冷眼的天道院里,对方明明是个天才人物,却主动前来亲近自己,那么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回赠更多的热情与善意,至少应该主动寒暄,聊些什么。  他自幼与师父和师兄在一起生活,师父很少说话,师兄更是不说话,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寒暄应该如何进行,显得有些别扭生硬,虽然是想把好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却很容易产生误会,就像昨天在神将府里那样。  然而有趣的是,唐三十六非但没有因此不喜,反而觉得陈长生这个人很诚实、很真切,唐三十六此生最想做的就是一个真人,在世间所遇却要莫是些庸碌之辈,要莫是些虚妄之徒,忽然遇到陈长生这样的人,他很满意。  “我族中同辈确实很多,背书都在各自家里,所以不吵。我之所以叫唐三十六,不是因为在家里排名三十六,而是因为我去年十五岁时第一次进青云榜,排名三十六,我觉得很丢人,尤其和那个女人和那个狼崽子比起来……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唐三十六,以此提醒自己现在的境界实力何其不堪。嗯,好像问题都回答完了。是的,都答完了。”  以上这段对话,便是陈长生离开西宁,来到繁华京都之后,开展的第一次交际,同时也是唐三十六离开汶水,来到京都后开展的第一次交际。当时陈长生十四岁,唐三十六将要满十六岁,在这方面都有些懵懂青涩,这场交际毫无疑问是生涩的,有趣而可笑的,但事后很多年的历史证明,这场交际极其成功,甚至可以说,这是自太宗皇帝与魔族族长那场盟约之后,最成功也是最重要的交际。  “你答了多少道题?”  唐三十六问道。他对这个答案确实有些兴趣,因为他总觉得陈长生虽然是个普通人,但……应该不是个普通的人。待他看到陈长生脸色有些苍白,才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问的不妥,那些如海般的试题,便是他这样一个天才,都觉得有些吃力,很明显,陈长生的心神损耗的太过严重,看情形,结果也应该不会太好才是。  “有些修行方面的问题,实在是答不上来,神识、真元、还有聚星焚日……”  陈长生很诚实地说着,心里有些侥幸,他自幼通读道藏,那些看似艰深的学术问题,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反而是修行方面的问题,他实在是没有答案,好在毕竟只是招生考试,那方面的内容不是太多。  唐三十六听着听着便觉出有些不对,答不上来的问题只有这些……难道其余的题目这小家伙居然全部答出来了?便在这时,他留意到湖那面,一名教师抱着厚厚的试卷,快步向某处走去,那老师似乎心情荡漾难持,上石阶时竟险些摔跤。他不由微怔,联想着陈长生先前的话,不禁生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猜想,难道这小家伙真的要给所有人一次震撼?  “其余的……你都确定自己答出来了?”  “不敢说确定……太上清心咒有两个版本,国教初立那年做了一次编撰修订,后来大家一直用的都是编修后的版本,但那题目上说的年代在一五七三年之前,所以我不知道应该用哪个版本做答,最后只好把两个版本都答了上去,只怕会惹得老师不喜,扣分。”  唐三十六听着这话,不由沉默。  那道题他只知道一个版本,也只答了一个版本。  过了会儿时间,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总以为我和那个家伙,是年轻一代里最嚣张的人物,没想到,你比我们更嚣张。”  陈长生不解,心想自己又哪里嚣张了?  ……  ……  榜单贴了出来。  上面并没有陈长生的名字。  陈长生站在榜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人群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善,带着讥讽嘲弄与轻蔑,如果不是唐三十六与他并肩而立,大概此时已经有很多难听的话出现。  “我不明白。”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也不明白。他相信这个令自己感觉亲切诚恳的少年不会说谎,既然他说大部分题目都答出来了,就应该是答出来了,那么按照分数,就算不排在最前面,至少上榜应该是绰绰有余。  陈长生找到了最开始负责感应石考核的那名老师,说道:“我要查卷。”  那名老师整理着杂事,没有直视他平静而坚持的目光,说道:“既然你用规章制度,获得了考试的资格,就应该知道……我天道院的试卷向来不允许重查,这代表着对天道院的尊重,你没有考上便是没有考上。”  陈长生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转身离开。  ……  ……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样一个怒而不出恶言的小家伙,真的很了不起。”唐三十六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湖那面,转身望着某人讥讽说道:“像这样的人才天道院都敢不收,果然了不起。”  “你比他只大两岁,说他是小家伙,实在是有趣。”  天道院副院长说道:“更有趣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如果我受到他这样的待遇,一定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天道院会因为拒绝一个普通学生而后悔?”  “他不是普通学生,他是像我一样的天才。”  天道院副院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看过那少年的试卷,没有洗髓,便能博闻强识如此,确实可以说是天才,便是比起当年的王之策也差不了太多,若是往常,我绝对会招他入院,然后亲自教导,只可惜今次不行。”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有人打了招呼。”副院长说道。  “谁?”  “神将府。”  “当今大陆,一独夫、五圣人、八方风雨,逍遥榜上无数变态,还不提魔族那些藏在荒野里的家伙,三十八神将固然强大……但天道院是什么地方?居然会听神将府的号令?”  “你父亲将你托给我照看,所以这件事情我不瞒你,但你不得再往外说……区区神将府,自然无法影响到我天道院,但那座神将府不同,因为那是东御神将府,府里的主人叫徐世绩。”  “徐世绩……即便圣后宠信,实力强大,终究只是个神将。”  “但他家有只凤凰……”  唐三十六眉宇间的冷漠骄傲在听到“凤凰”二字后再难保持,瞬间消融,沉默了很长时间,喃喃说道:“……陈长生那家伙,居然会惹到那只凤凰?他究竟是什么人?”  副院长平静说道:“不用理会是什么人,他终究已经十四岁,就算再开悟也已经晚了,世间天才太多,他就算再有潜质,又能如何?先前拿他与王之策相比,如果他真有王之策的毅力与机缘,在不在天道院,又有什么关系?”  ……  ……  陈长生并不知道自己落榜与徐府有关。他以为自己大概是占了京都哪家权贵子弟的名额,所以被人使了手段。他虽然初涉红尘,但在道藏戏文里已经见过太多尔虞我诈、阴秽不堪之事,只能沉默。现在的他,除了沉默,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离开天道院向名单上第二间学院走去,依然没有留意到,那辆有着血凤暗徽的马车在远远地跟着自己。第8章 摘星  当今世界,修行以国教玄门正宗为主,真元最主要的来源便是满天繁星——光明教讲究的就是光明二字,照亮夜穹的正是星光——破坐照入通幽,然后聚星,靠万千星辰洒落人间的能量,改造凡人的身躯神魄,这便是修行的最终目的,由此可以想见“星”之一字,在修行界的地位。各国各宗门都有观星台,名胜大川无数望星楼,却极少看见揽星夺星之类的名字,因为那会显得对星辰有些不敬。  但陈长生名单上的第二家学院,赫然就叫做摘星学院。  摘星——这家学院取了如此霸气十足的名字,国教却没有任何意见,这件事情本身就很霸气。  全天下只有这家学院敢用、够资格用这个名字。  因为这家学院直属大周军方,多年来培养出无数勇敢而坚毅的年轻人,走出的将领繁若群星。多年前与魔族的那场惊世大战,人类初期濒临绝境,摘星学院从院长到普通学生,纷纷奔赴战场,前仆后继,战死沙场者十有八九,大战之后,偌大的学院竟然凋蔽寂寥有如坟墓。凭此,摘星学院在人类世界里获得了无人能够企及的尊重,也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气势。  这样一间学院,别说摘星,就算想用焚星做名字,又有谁敢提出意见?  世间所有人都很了解摘星学院这段血腥残酷而荣耀的历史,陈长生也不例外。师父把摘星学院列在名单第二位,实际上在他的心目中,摘星学院则排在首位,所以没能考进天道院虽然让他有些郁闷,但他并不是太过在意。  他相信摘星学院,肯定不会像天道院那般徇私,至少不会做的那般过分。  就这般想着,他来到气息肃杀的摘星学院,开始准备第二场考试。  摘星学院与天道院果然不同,院门外虽然也围着黑压压的人群,但不知道是因为院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鹰般的目光,还是学院院门那块写满了殉国将领姓名的石碑令人太过压抑,场间一片安静,没有任何杂声。  填写简单的报名表,领取号牌,在几名军官的带领下,六百余名待试少年走进了院门。  与天道院的考核类似,摘星学院也准备了一场提前考试,目的也是提前淘汰掉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普通少年,为随后的正式招生考试减轻压力,只不过摘星学院毕竟有军方性质,方法要比天道院简单、也直接的多——这里没有什么感应石,只有一块石盘。  那块石盘很大,很像一块磨盘——事实上,那本来就是摘星学院后厨外的石磨上临时卸下来的磨盘,重三百斤。能够举起这块磨盘,走上三十级石阶的考生,就算是通过第一关考核,有资格参加正式的招生考试。  三百斤的重量,除非洗髓成功,筋骨锻炼如松,普通人很难举起来,更何况还要走这么长一段石阶。有很多没能洗髓成功的少年看着那块磨盘,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很多人垂头丧气地退去,就连有些已经洗髓成功,但境界不稳的少年,判断出自己今年还无法做到,连连摇头,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放弃。当然,也有些普通少年勇敢地凭籍自身原本的力量,尝试进行了挑战,却没有一个成功的。  未能洗髓,便举起这块磨盘,在摘星学院的招生考试里,其实并不算少见,比如现在镇守伽蓝关的白虎神将,当年初入学院时便未能洗髓,但凭着天生神力,竟是极轻松地将那块磨盘直接扔到了湖那边……  但终究这也不是太常见的事情。  教官有些遗憾,看了看天时,决定加快速度,让考生自行申报自身水平,然后由洗髓成功的考生先行考试,再让普通的少年进行尝试。  很遗憾,直到日过中天,依然没有一名普通少年创造奇迹。  就在人们觉得无趣,好些围观者准备离去的时候,一位身材魁梧的少年拿着号牌走进场内,极轻松地举起那块磨盘,蹬蹬蹬蹬,连上三十级石阶,气不喘脸不红,甚至还又把那块磨盘重新扛回了原处!  场间一片哗然。  那少年举手向四周示意,骄骄然地再次走上石阶,向学院深处走去。有趣的是,他生的太过憨厚老实,再如何想刻意表现出骄傲得意,在围观的人们眼中,也只是可爱,没有任何嘲弄,只有一片善意的笑声。  待那魁梧少年走后,很多人都开始猜测他的来历,直至有人忽然提到,这少年先前脚踝处隐隐可见的青色花纹,众人才愕然噤声,因为……那代表少年极有可能拥有妖族血统,甚至就有可能来自西方妖域!  数百年来,人族妖族因为曾经共同抵抗魔族的缘故,关系虽然谈不上融洽,但也算得上相安无事。有些能够化形的妖族贵族,甚至就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着,大周京都里肯定也有——只不过毕竟人妖殊途,人类世界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对此事都不怎么提起,只要那些妖族不乱来就好。  那名被怀疑是妖族的魁梧少年,成功举起磨盘,仿佛推开了一扇门,紧接着,竟又有两名来自大老岭的猎户少年,也仅凭着自身的本原力量,就举起磨盘走上了石阶,虽然显得很是辛苦,还是赢来了阵阵喝彩。  在石阶上方拿着笔做统计的军官微微点头,看来很是满意今年的成绩。  时间流转,终于轮到了陈长生。围观的人群看着这名面有稚意的少年,善意地助了几声威,便不再如何关注。因为这少年明显年纪还小,没有发育完全,别说像那名妖族少年一样魁梧,就连那两名猎户少年的精壮也远远不如,怎么看也不可能举起那般重的磨盘。  在天道院,陈长生靠的是对院规律条的熟识直接跳过了洗髓挑选的那一关,此时在摘星学院,他或者还能想到别的方法,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学院肃杀却又热血激昂的气氛影响,又或者只是想试一下,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走到磨盘前缓缓蹲下,双手稳稳地把住磨盘两侧,平缓而深长地进行了五次呼吸吐纳,将全身气力尽数灌注到腰腹与双臂之间,低哼一声,骤然发力!  斜斜石阶前忽然变得一片安静,那些正在闲聊着什么的人们愕然忘了接话,张大嘴望向场间。  磨盘缓缓地上升,最终被陈长生举到了胸前,不多不少,刚刚超过考核标准一寸!  他的脸有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慌乱和紧张的情绪。  轰!场间响起热烈地喝彩声,人们不停地替少年助威,用有节奏的喝声,想要帮他抬动脚步。  陈长生向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他的膝盖便有些颤抖。  把磨盘举起来是一回事,举着如此沉重的磨盘走上石阶,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气息变得有些乱,脸变得越来越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微微鼓起的脸颊处能够看到,他在用力地咬着牙。  他一步一步向石阶上走去。  ……  ……  陈长生确实没有洗髓成功,他的筋骨肌肉强度,按道理只有普通少年的强度,甚至,因为他自幼患病的缘故,他理应比普通少年更加虚弱才是。但正是因为有病,还是很难治的病,所以西宁镇外那间破庙里的三个人、包括他自己,最在意的便是他的身体。  刚刚懂事,他就开始被迫背诵破庙里的三千道藏,同时那位有些神神道道的道士师父挖来无数草药熬成药汤让他泡浴,余人师兄则是拿着棘条和木棍不停助他打熬身体。十余年来,他最熟悉人的是庙里的三个人,他最熟悉的味道,便是书籍的味道、药的味道以及棍棒的味道。  漫长时间的治疗与打熬,他的病没有治好,他没有办法变成妖族少年那样天赋神力,但本应无比虚弱的他,现在在身体方面已经不弱于普通人,甚至还要更好一些,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健康与强大,但也让他很高兴。  一个自幼患病,十岁后便被笼罩在黑暗阴影里的少年,会比别的人更在意身体方面的事情,会无比在意那些细节,所以,今天在摘星学院,他沉默地走到磨盘前,只想凭自己的力量来通过这场考核。  他想举起那块沉重的磨盘,向自己证明一些事情,同时向师父和师兄表达谢意。  ……  ……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陈长生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难看,束的极紧的黑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平静肯定。  石阶两旁的助威声、喝彩声已经停止。所有人看着那名低着头,艰难前行的少年颤颤巍巍行走在石阶上,很是担心,又很是佩服,好几次那少年眼看着便要倒下,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支撑着他坚持住了!  教官在石阶上看着陈长生,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情。  ……  ……  七步,八步,九步。  陈长生的脚步越来越慢。  教官眼里的赞赏情绪越来越浓。他很意外于这名少年表现出来的水平——身为军人,他在意的是陈长生表现出来的毅力与勇气——他已经决定,就算陈长生没能把磨盘举到石阶上,也会让他通过这场初试。至于这会不会影响到学院和大周军方的声誉……  教官看着紧张的人们,心情略安,暗想应该不会,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像自己一样想法。  认真而努力的孩子,值得特别的嘉赏。  ……  ……  想着这些事情,教官有些走神,没有一直看着石阶上,直至某一刻,他醒过神来,忽然注意到人们脸上的神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他转头望去,只见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浑身湿透,疲惫至极的少年。  教官心想自己不用为难了,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长生走到了石阶上方。  那方沉重的磨盘在他的脚下。  他成功了。第9章 我有做错什么吗?  陈长生成功地进入摘星学院的正式招生考试之中。这一次,不像天道院里迎接他的是戏谑或是冷漠,等着他的是殷切的期望与温柔劝勉的眼神鼓励,为此他觉得很温暖,很有决心,状态可以说很好。  京都诸学院招生各有不同的侧重点,天道院偏重于国教教义与修行方面的天赋,摘星学院对修行却不是太过在意。大周军方总以为修行是入院之后才需要注意的事情,他们更在意那些考生的军事素养以及纪律性,所以摘星学院的试题数量不像天道院那般多,但对应对格式甚至姓名的书写方法都有极严格的要求,而试题的内容也基本上偏重于战场模拟以及战例分析。  如果说陈长生有什么天赋,自幼熟背如流的千万本书籍便是他最大的天赋,就像天道院考试一样,掀开试卷,他看到的第一道题又很眼熟。大道三千包罗万象,这句话真没有半点虚假,世间无数学门如星沙般的内容都在其间,自然也包括那些著名的兵法纪要以及历史上著名的战例,对于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更是描述的极为翔尽。他记得那些,自然不会答错。  很顺利的,陈长生结束了考试,和其余的同伴们来到军纪楼前,等待着最后榜单的颁布。站在代表着大周军方森严军纪的神兽前,他回想了一下试卷的内容,确认自己考进摘星学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放松了些,看着那名面容苦涩的妖族少年,善意地踮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示安慰——很明显,这位天赋神力的妖族少年对人类的兵法战例没有太多了解,考的有些糟糕。  夕阳快要落山,微红的光照耀在神兽与军纪楼冰冷的铁栅栏上,让环境产生了一种神妙诡魅的感觉,陈长生站在光影里,看着还是空空如也的石壁,稚嫩的脸上满是高兴的笑容与对未来的期待。  然而他并不知道,稍后自己迎来的依然是苦涩的失望。  ……  ……  “为什么?”  先前主持举磨盘初核的那名大周军官以及另外一名神情肃然的教官,站在书案之前,看着案后一名中年将军质问道,他脸上的神情铁青异常,很明显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  那名中年将军面无表情,眉若墨蚕,不怒而威,听着下属愤怒的质问,微微皱眉,说道:“你这是向上级询问的态度?”  两名教官闻言一窒,其中一人指着楼外的夕阳说道:“看到那封试卷的人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但关注那个叫陈长生的考生的同僚还有很多,我的态度或者不好,可如果让同僚们知道结局,一样也会提出相同的疑问。”  中年将军说道:“终究不过是个洗髓都未能成功的普通少年,你们为何如此看重?”  那名教官愤怒地上前一步,指着案后已经被揉成废纸的那张试卷,说道:“您也看了那份试卷,您应该很清楚,十几年来,入院招生考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完美的试卷,无论是答题规范还是战例分析,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一个错别字,就连稍粗些的笔画都没有!是,那孩子可能无法成为像您这样英勇强大的神将,但他绝对可以成为最优秀的参谋军官!”  中年将军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来自宫中的命令,我不需要给你解释。”  那名教官闻言一怔,过了会儿才醒过神来,声音微沉说道:“但……我需要给那孩子一个解释。”  中年将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你让他过来,我给他解释。”  ……  ……  走进森严的楼阁,看着案上正在燃烧的烛火,陈长生沉默不语,垂在身畔的双拳渐渐握紧,脸有些苍白,不知道因为疲惫还是愤怒,或者兼而有之。当他看到石壁上依然没有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很愤怒,比昨天在神将府里遇到冷眼与轻蔑时还要愤怒无数倍。  因为他对进入摘星学院抱有极大的期望,而所有的期望在看到榜单的那一刻,尽数变成了失望,他为之而付出的努力,现在看起来都成了笑话。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解释。  案后那名中年将军说要给他一个解释,他想知道会是什么。  “抱歉。”  中年将军站起身来,像猛兽盯着小白兔般冷漠盯着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抱歉两个字。  “身为一名大周军人,我要违背自己的行事原则,很抱歉。”  “我的行为或者会让摘星学院声誉受损,很抱歉。”  “你有才能,有前途,你只是个孩子,我却要暂时中止你的前途,抱歉。”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抱歉。”  “但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陈长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  ……  第二天凌晨五时,陈长生如昨日如过去十四年里每一日那般准时醒来,洗漱穿衣,静思明心,然后离开客栈,继续自己的求学之路。  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去了另外两间学院。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遭遇,自然令他郁闷不悦,但他是世上最珍惜时间的人,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愤怒与悔怅里,只愿意把时间用在有价值的地方,这种表现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便是百折不挠。  昨日的遭遇看上去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认真准备,谨慎应试,用脑海里的知识储备与坚韧的意志,成功地通过了这两间学院的入院考试——从试卷内容来看,他自己认为应该能够成功通过——然后又没有任何意外地落榜。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陈长生不再那般失望,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很清楚,肯定有人在暗中针对自己,至于是谁……那个答案也很清楚。  傍晚时分,他走出第四家学院,终于第一次看见了那辆神将府的马车,看见了车辕上那个有些旧淡却又让人觉得清晰的惊心动魄的血凤徽记,当然,那是因为对方专门把马车停在了院门前、就是要让他看见的缘故。  陈长生看着马车,知道答案将要揭晓。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看到试卷的感觉终究有些不一样。  那名中年妇女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你只是个孩子……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让神将府做这么多事。”  中年妇人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说道:“但我们还是做了这么多事,因为我们很担心你因为过于年轻而对局面无法有清楚的认识,所以我们很认真地展现实力让你看到。你现在应该很清楚,只要我们不同意,你在大周朝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陈长生记得她,在神将府里,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行礼致意,然后直身,没有说话。  中年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没有想到,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少年还能如此冷静,甚至没有忘了对自己行礼,这种表现实在是令人有些无措,甚至令人有些不安,但她必须把这件事情做完。  “我们想要什么,你很清楚……如果你同意,我们从你身上剥夺的所有一切,都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天道院、摘星学院、宗祀所……随便你挑;想要学什么,随便你挑;想要跟随哪位先生,随便你挑;学成之后,你是想进军队还是想进国教或者入朝为官……所有一切,都随便你挑。”  中年妇人看着他神情严肃说道:“而如果你不同意,过去两日的经历,便将是你人生不停重复的画面。”  陈长生依旧沉默,没有说话。  中年妇人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该如何选。”  陈长生看着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师兄笔记里写过,聪明人会活的不快活,所以做人要难得糊涂。”  中年妇人笑了笑,说道:“但你确实很乖,很聪明,没有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陈长生现在终于确认,过去这两天东御神将府一直派人跟着自己。  中年妇人说道:“当然,你不要误会……我先前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圣后在上,神将府向来遵纪守法,从来不会欺负人,只愿意帮助人,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你本来就准备付出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帮助你获得很多。”  本来就准备付出的东西,自然就是那份婚书。  帮助你获得很多,可那些本就是自己能够获得的东西。  陈长生忽然觉得,和繁华的京都相比,旧庙后面满是凶兽的山林是那样的美好。  他看着那位中年妇人,忽然开口说道:“婆婆,我有做错什么吗?”  中年妇人怔住,一时语塞。  她在京都生活百余年,看着小姐嫁入徐府,看着姑爷拼杀出越来越好的前程,见惯了朝堂高官、世外强者,习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看似幼稚、却极难回答的话。  所以她答不出来。第10章 何日上青云  “看来我没有做错什么。”  陈长生看着中年妇人说道:“既然我没有做错什么,那么我为什么要改变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没有什么改变,只有呼吸极难引人注意地变得粗重了些。  只有他师兄才知道,这个细节表示他已经非常生气。  中年妇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你不怕死吗?”  “我……很怕死去。”陈长生声音像铁那样硬,“……所以我来京都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神将府退婚,就在昨天,我也准备考进天道院或摘星学院之后,择天再去退婚……但很抱歉,我现在真的改主意了。”  中年妇人盯着他,目光微冷。  陈长生静静回视着她,说道:“除非你们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记住我的名字。”  中年妇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我很欣赏你。”  她看着陈长生,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这几天我一直看着你的生活起居,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般年龄便如此自律的少年,还有这四场入院试,你表现出来的东西很少见,很值得赞赏……我甚至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把她嫁给你也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被赞扬,总要做出些回应,他想了想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种时候说谢谢,有些可笑,有些可爱,有很多可敬。  中年妇人望向院门侧后方那道石壁,说道:“但遗憾的是,全世界都没有人会认为小姐应该嫁给你。”  陈长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青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名字。这里是学院的正院门后,这不是入院试的榜单,那么是什么榜?他忽然想起,前日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院门后,似乎也看到过类似的石壁,上面都刻着很多名字。  青石壁的最上方刻着一行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看到这行字,陈长生想起书里的记载,才知道青石壁上刻着的便是传说中的青云榜。  大陆强者无数,但天才总自少年始——青云榜便是二十岁以下强者的排行榜。能够登上青云榜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各国各宗门全力培养的内门核心弟子,或是天赋异禀的奇才,只要没有半途消陨,这些名字最终都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京都以至别处的所有学院院门处都有青云榜,院方想以榜上那些光彩夺目的名字,激励学生们奋勇上进,增加学院同窗之间的凝聚力,只是效果并不怎么好——学生们很清楚自己想要进青云榜没有任何可能性,那些名字让他们仰慕敬畏,直至绝望。  青云榜不问学识不问境界、师门,不分男女,只问强弱。唯一的限制,就是上榜之人不得超过二十岁。曾经有好些次,有相对低境界的人偶尔战胜高境界的强者一次,便在榜单上排到了前面——这引来了很多不满。  当年天机阁设榜之初,这种评选标准便曾经被多次质疑,但天机阁的回答简单而有力——无论学识境界哪怕修养精神气质,最终集合在一起,才是综合实力,青云榜评的是综合实力,最好的判断方法就是、也只能是胜负。  陈长生的目光在青云榜上那些名字上移动。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里面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姓氏,可能是妖域的少年强者,也有可能是南方森林里的土族天才。忽然,他在第三十六的位置上看到了唐棠的名字,想到在天道院里,那位青衣少年说起自己唐三十六这个名字的来历,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很是替对方感到骄傲光彩。  最终,他的目光来到了石壁的最高处,看到了孤悬在那里的、高高在上而显得有些孤单、孤单而显得更加冷漠骄傲的那个名字,那个他知道的名字,那个他应该很熟悉的名字——徐有容。  “青云榜录尽世间少年天才,我大周朝人才济济,只是神都便有十余人在榜单上,天道院有四位,摘星学院有三位,但与南方长生宗、槐院等地相比,也算不得特别优异,直到我家小姐入榜后,南北胜负方分……”  中年妇人看着石壁,难掩骄傲,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骄傲,淡然说道:“……两年前小姐初次入榜,便直接列在首位,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下来过,后面的那些少年天才们不要说追赶,便是连接近都很困难。”  陈长生看着石壁最上面那个名字沉默无言。婚书这四年来都是由他自己保存,他看过很多次,他很清楚她的闺名,也很清楚她多大,如此算来,这位徐府小姐十二岁时便在青云榜上一望无敌……真凤之血果然很了不起啊。  中年妇人收回目光,望向陈长生肃然说道:“你确实很优秀,洗髓未成功,也有能力考进那些学院,但是,你和小姐之间的差距太大……这和奋斗无关,和天赋无关,和努力也没有关系。你在你的人生路上不停向上攀登,我相信你可以登到很高的山峰上。但小姐她早就已经离开了那里,如果你固执地想要跟随她,迎接你的必然是天上降落的雷霆。”  陈长生沉默,然后想起丫环霜儿提到的那位真龙转世,那位举世公认与徐有容是天生一对的天才人物。  “秋山君……”  中年妇人没有想到他知道秋山君的存在,面无表情说道:“秋山君两年前一直在青云榜的榜首。”  陈长生问道:“为什么他会出榜?因为不想输给徐小姐?”  中年妇人说道:“秋山君两年前提前突破坐照后境,现在是点金榜魁首。”  陈长生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很难在这件事情上面寻找到任何安慰,因为那些都是高高在上的人,而他自己,不要说登上青云榜……就连想要登上学院的招生榜都困难的不行,果然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啊。  他问道:“先前您说我与徐小姐之间的差距与天赋无关,与奋斗无关,那么,究竟会与什么有关呢?”  中年妇人说道:“……只与命运有关。你哪怕是最优秀的普通人,始终还是个普通人,而小姐她从出生开始,就不是个普通人。你生来是人,她生来是凤,双方之间的差距有若天地。”  “原来……又是命运啊。”  陈长生感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看着中年妇人认真说道:“您大概不相信,我来京都就是为了改命的……虽然和婚约无关,但命运两个字,对我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中年妇人微怔,没有想到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清楚,他还是不肯放手。  夕阳西下,陈长生向街对面走去,随着人群走向更远处。  中年妇人注意到,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头有些低,身子有些微佝,显得有些落寞疲惫,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他的身子渐渐挺直,头也渐渐抬起,重新开始平视街上的人群与远处的落日。  暮晖照耀在少年的身上,仿佛在燃烧。  ……  ……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自律的少年,饮食起居自我控制的非常严厉完美,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或者娱乐。他很珍惜时间,太珍惜以至于我总觉得有谁在追赶他,又或是有鞭子在不停地抽打他,但他却又不会给身边人焦虑的感觉。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享受生活,或者说生命……就是有一些轻微的洁癖,第一天时我有数过,他一共洗了七次手,手帕应该也有五条以上。”  神将府里,中年妇人站在徐夫人身前,面无表情说道:“夫人,我必须要说,这个孩子很不错,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成长的很快,如果再有些好的机缘,或者能够有很好的前程。”  徐夫人没有想到,跟随自己数十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这妇人,居然会替那个孩子说话,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中年妇人说道:“小姐当然不可能嫁给他……但像眼下这般打压羞辱,倒不如直接杀了,不然将来真给他机会翻身,府里即便不惧,也会有些麻烦,再者……我以为那少年为人不错,何必如此。”  这种逻辑,普通人大概很难明白,但徐夫人听明白了,没有想到妇人是真的欣赏陈长生,又想起徐世绩那夜在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有很多人盯着神将府……尤其是那些不肯死心的老家伙们,如果府里出了丑闻,即便影响不了大局,圣后她老人家也必然不喜。所以这事要办的小心谨慎些,能够用和平手段拿到婚书自然最好,如果到最后,那少年还是要坚持自己可怜的自尊,或是想要谋取更大的好处,那么只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那也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把麻烦的源头除掉,也算是个法子。”  ……  ……  霜儿回到房间,在桌边发了半天呆,想着先前在夫人房门外听到的那番对话,觉得情绪有些躁乱不安,端起凉茶壶灌了半壶下去,也没能更冷静些。她知道自己能够偷听到这么多话,其实只是夫人想让自己听到……夫人知道她经常与小姐通信,故意让她听到这些话,自然是想通过她告诉小姐这件事情,算是通知。小姐当然不能嫁给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但真的用得着那样吗?小姐会同意吗?  她走到桌边,铺平纸张,提笔蘸墨,想了想后,开始写信。第11章 这两个家伙  明明还是初春,今天却有些燥热。陈长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情绪的问题,总之,当他走回客栈,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打湿,粘着道上的尘土后变得有些脏,喜爱干净的他情绪变得更加低落,直到看到那个人。  那是个一身青衣的少年,站在客栈大堂正中间,微抬着下巴,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野鹤,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抵头啄食的群鸡。  这间客栈地近天书陵,人流量极大,此时正是饭时,进出客栈的人更是如潮水一般,却没有人敢靠近他。青衣少年就像是洛渠里那些孤单的石柱,潮水遇之则分,画面有些诡异——陈长生认识这名青衣少年,但客栈里的人们并不认识,那么之所以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画面,想必先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找自己,只是找自己做什么呢?  他走到青衣少年身前,与之见礼,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青衣少年正是在天道院招生试里与陈长生有过一面之缘的唐三十六,他的名字来自于在青云榜上的排名,有趣的是,他与陈长生一样,都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礼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快便冷了场。  客栈里鸦雀无声,不敢招惹唐三十六的人们低头吃着饭菜,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议论,只是很多道目光都落在这两名少年的身上,人们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冷场是很令人尴尬的一件事情,在万众瞩目之下冷场,更是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尤其是对于想要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自己宽和、成熟一面的唐三十六来说。好在他的年龄终究比陈长生要大些,稍一思忖后,终于想到了破题的方法,说道:“来了客人,也不请我坐坐?”  陈长生这才醒过神来,将他领进自己的房间,掏了十几个大钱,请客栈里的茶先生泡一壶好茶。不多时,茶便泡好,一张书桌一壶茶,两个茶杯斟至七分,陈长生道了声请,然后便又是例行的冷场。  长时间的沉默真的很尴尬,唐三十六实在难以忍受,开门见山说道:“是不是还没考取?”  陈长生诚实说道:“第四次落榜。”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是东御神将府做的手脚。”  陈长生抬头。他意外于对方居然知晓了此事的内情,却不知道对方知晓多少,带着疑问,目光便自然有些不同。  在唐三十六的印象里,陈长生就是一个天赋可期、气质可亲、精神可嘉的普通少年,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陈长生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令唐三十六有些郁闷的是,他说出“东御神将府”五字后,陈长生明显有所震动,却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沉默的就像只没用的鹌鹑。他有些恼火,双眉如剑出鞘,喝道:“难道你不生气?不愤怒?”  陈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翻了个白眼。  唐三十六正在喝茶,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古板甚至可以说死板的这个家伙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陈长生心想,自己郁闷的快要死了,但一定要让你知道?  就连婚约这件事情,他都不准备让别人知道,更何况是因为婚约引发的四场入院试落榜冤案?  婚约的事情,到现在为止还是他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秘密——即便东御神将府连番打压,再加中年妇人那番话让他已经很生气,他还是不准备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不是因为他害怕神将府的恐吓,更不是怕被神将府杀死。只因为他相信最终自己还会把婚书退给神将府,那么何必让此事闹至街知巷闻?徐家小姐可能高傲而冷漠,就像她父母一样可恶,但既然神将府到时候已经道歉,何必让一个女孩子以后不好嫁人?  是的,他相信自己最终会退婚,因为他坚信神将府终有一天会向自己道歉。而且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徐家小姐而被世人知道,或者是骄傲,或者是执拗,总之他想坚持一下。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依然还坚持走在名为天真的道路上。  ……  ……  很有趣的是,明明陈长生什么都没说,唐三十六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大概明白了陈长生的意思,无来由生出更多欣赏,将杯中的温茶一饮而尽,伸手拍着陈长生的肩膀,说道:“我很欣赏你。”  虽然是青云榜上排三十六的少年天才,是站在人潮人海里像野鹤般无人敢招惹的存在,但终究还是个少年,所以唐三十六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故作老成,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姿态都显得有些居高临下。如果是别的人,大概会很不适应,甚至有的人会直接愤怒起来,陈长生却没有,他明白这个家伙是在向自己表示善意与安慰,只是很明显这个家伙很少做这种事情,所以显得有些笨拙。  他说道:“谢谢。”  唐三十六说道:“口头称谢不够,你请我吃饭。”  依然是很笨拙地善意及结交愿望的表达——陈长生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修行,难怪如此年纪便境界如此深厚,为人处世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他想事情的时候向来很专注,看着便有些呆怔。唐三十六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很是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读书,难怪如此年纪便能记住那么多典籍教义,为人处世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总之,两个都没有资格同情对方的家伙,禀着同情对方的友善心理,开始了继天道院之后的又一次交际。  陈长生让店小二拿来菜单,估算着师父给自己的以及师兄私下塞的钱,足够支撑自己在京都里过上几年好时光,便不再多想什么,把菜单推到唐三十六面前,说道:“随便点……嗯,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吃饭。”  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让唐三十六对他的同情愈浓,心想这家伙究竟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第12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上)  陈长生说随便点,在唐三十六看来,“随便点”这三个字,不管是随便点菜,还是相处随意些,意思都差不多,同情对方之余,点菜的时候却没有怎么在意菜价,拿着菜单,便随意点了几个客栈拿手的招牌菜。最开始两道便是飞雀熬的汤、清蒸的双头鱼……正点着,他瞥见陈长生的眉皱了皱,以为对方银钱不够、有些心疼,对小二说道:“双头鱼不要了,换成鲈鱼,再就是……飞雀汤换成莼菜汤。”  果不其然,陈长生的眉头舒展开来。  唐三十六微笑,心想自己果然观察入微,善解人意,随口说道:“再来一碗梅花铺底鹿脯团。”  陈长生皱眉。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换掉……来碗梅菜扣肉。”  陈长生依然皱着眉。  唐三十六有些不悦,心想一碗肥猪肉,平日在家自己吃都懒得去吃,你居然还舍不得出这钱?  他对店小二说道:“直接来盘凉拌折耳根!再加一盘红油顺风!”  陈长生还是那副模样,满脸的不赞同。  唐三十六真的有些烦,说道:“看在你第一次请客吃饭,不懂人情世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说什么。”  陈长生微怔,问道:“我哪里不对?”  唐三十六喝道:“就算身上钱不够,也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流露出这种神情,真真令人生厌!既然是男人,头可断,血可流,脸面不可丢!哪怕待会儿去把身上的裘皮大氅当了,又算得什么?”  他自以为这道理很是应当,教育同伴的感觉很好,陈长生却听着感觉有些怪,问道:“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唐三十六微恼,说道:“这是哪里话?”  “这是西宁的俗话。”陈长生认真地给出解释。  唐三十六怔住,心想自己问的是这个吗?正准备发飙,又听着陈长生下一句话。  “……而且我也没有裘皮大氅。”  房间里变得有些安静。  唐三十六忘了发飙的事情,觉得这件事情确实很苦恼,这个家伙很可怜。  他只见过家族宗门里那些不如意潦倒的长辈和师兄们动不动拿着裘皮、蛟索去换酒吃,却没人告诉过他,如果有人真穷到连这些都没有,又该如何不失颜面地请客吃饭,至于他自己……首先他从来不缺钱,其次,他也没有请人吃过饭。  他看着陈长生正色说道:“这顿饭我请你吃。”  陈长生微异,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他神情温和说道:“你没裘皮大氅,肯定也没旁的值钱的东西,怎么能让你请我?”  陈长生有些无辜,说道:“但是……我有钱啊。”  ……  ……  再次冷场。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那先前我点菜的时候,你为何脸色那般难看?”  陈长生想了想先前的场景,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因为……你点的飞雀黄精汤,名为温补,实则燥意极大,在秋冬服用是极好的,现在是春天,那汤喝了容易生虚火,对身体不大好。”  唐三十六完全没想到,这家伙是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问道:“难道其余的菜也不好?那可都是招牌菜。”  “双头鱼是深海鱼,以鱼虾海蛇为食,体内毒素沉积过多,若是水煮倒也罢了,去汤尚可食,但清蒸着吃对身体是不好的,而且我们只有两个人,肉食太多对身体也不好,尤其梅菜扣肉用的是猪五花肉,油脂太重,最好别吃。”  陈长生最后补充道:“红油顺风里的猪耳朵倒是好东西,可红油真不好,再就是那盘折耳根,吃多了会涩肠乱心,对身体也……”  “停!”  唐三十六听不下去了——陈长生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在他的耳朵边转来转去,让他很不舒服。无论是谁,在高高兴兴地点完菜后听着这么多“对身体不好”,都不会高兴——食物当然不可能每样都健康,但谁吃饭的时候会去注意这些细节?而且还注意的这般严苛?如果陈长生是个注重养生的老者倒也罢了,可他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啊……  “对身体不好又如何?难道吃了会死不成?”  陈长生认真说道:“不会当场死,但肯定会早死。”  唐三十六无话可说,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吃什么?”  陈长生应道:“二两肉,牛羊最好,二斤菜,野菜最好,红薯杂粮随意,两日一条溪鱼,有鳞最好,不饮汤。”  唐三十六问道:“如此吃了多久?”  陈长生说道:“自记事起都是这般吃的。”  这次轮到唐三十六皱眉。  他觉得这些菜,只听着都不好吃,真要吃上十四年,那该是何等样凄凉的人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同情这个家伙了。  ……  ……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唐三十六觉得菜式太普通,陈长生觉得菜太不健康,总之各有各的不满意。当然,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调和,就像豆花与粽子一样,饮食口味与健康追求,始终是人类三观碰撞最激烈的领域。  陈长生人生第一次宴请就这样草草结束,两碗香茶斟了上来,二人随意聊了几句天道院考核的情形,唐三十六又问了问他在摘星和另外两家学院的遭遇细节,对大周军方竟然也被神将府影响到表示了自己的不解和疑惑,然后便又没有什么话可讲了。  ——新结识的朋友一般在最开始的几场聊天里,都会说说小时候的故事以及成长经历,寻求某些共同的爱好,但他们两个人小时候的故事实在是单调乏味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所以根本没有可能从这方面着手。为了避免大眼瞪小眼太过尴尬,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端着茶碗在房间里随意走着,从厅室走到露台再走回来,想着这家伙能在天书陵外这等要地租这么大的套房,明显不差钱,自己先前的误会真的有些可笑。  走到厅室过博物架的时候,唐三十六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架上,便再也无法离开——那里有一把剑。  那把剑很小巧,看着比正常的匕首也长不了多少,而且很细,看着非常秀气,剑鞘是普通的皮鞘,剑柄也很朴实,从里到外透着股寻常的气息,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也没有灰尘或血迹,总之这柄剑普通到了极点,却让他很想亲近。  唐三十六伸手去握剑柄。  陈长生的手却拦在了前面,把剑柄抢先握在了手中。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这是我的。”  唐三十六端着茶杯,茶杯有热雾溢出,雾中他清俊的脸显得更加寒冷,“所以我不能碰?”  陈长生注意到他有些不高兴,有些不安,但依然坚持说道:“你应该先问我,我同意了,你再去拿。”  唐三十六收回右手,拂袖归座,把茶杯搁到面前的桌上。  陈长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好吧,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毕竟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所以看着对方不悦便有些慌,走到桌前,把手里握着的短剑递了过去。  唐三十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陈长生把剑举的更近了些。  唐三十六不肯接剑,说道:“做事一点都不大气。”  陈长生无奈,心想到底是谁不大气?是谁在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他没办法,走回博物架旁把剑搁好,转头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在京都我就认识你这么个人,听说了你的事情,自然来看看,不用客气,我就是这么热情宽厚的人。”唐三十六神情漠然说道:“当然,这建立在我比较欣赏你的基础上,你要知道,我欣赏的同龄人很少,你应该感到荣幸。”  陈长生愣了愣,说道:“那……谢谢?”  “光谢谢就够了吗?”  “刚刚不是才请你吃了顿饭?”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我决定收你做小弟。”  陈长生问道:“做小弟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解释道:“就是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混。”  陈长生认真地解释道:“不行啊,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办法把时间给你。”  唐三十六是个很傲气的少年,怜惜陈长生怀才不遇,才有这番客栈探访,既然对方没有接下,自然不再多说,只是有些不解:“什么事情?继续考学?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些学院?你坚持的原因是什么?”  陈长生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参加大朝试,我要拿第一。”唐三十六神情傲然说道。  忽然,他想起现在在南方圣女峰的那只雏凤,如果她提前回来……  “我要拿大朝试的第二。”  他纠正道,忽然又想起秋山君,如果那人参加今次的大朝试……  “好吧,我的目标是大朝试第三。”  唐三十六最后确认道:“但总之,我要在天书陵前的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果然志向远大,佩服佩服。”  陈长生看着他赞叹道,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问道:“那到时候你岂不是要改名叫唐三?”  唐三十六无语,转而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陈长生诚实说道:“我也要参加大朝试。”  唐三十六有些没想到,但也不怎么吃惊。  陈长生说道:“我没想过拿第二或者第三。”  唐三十六劝道:“人确实要有自知之明,但不能失了信心,不要忘了,只要大朝试能进三甲,都能进天书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长生又说话了。  “我要拿第一。”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不能拿第二或者第三,我只能拿第一。”  一片安静。  唐三十六忽然很有转身离开的冲动。  他发现自己今天经常处于无话可说的境地。  因为这个家伙做的事、说的话,经常让人无话可说,只想吐血。第13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下)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应该是个……普通人?”  “是的,我还未曾正式开始修行。”  “大朝试……首榜首名?”  “是的,我只能拿第一。”  唐三十六的问题很直接,很犀利,陈长生的回答很认真,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比如吃饭应该荤素搭配合理,不要吃太咸太油,应该早睡早起,这样才能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人生就是吃喝拉撒,这并不错,这种举重若轻、化雅为俗的态度也很不错——问题在于,大朝试拿首榜首名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普通的吃喝拉撒。因为只能拿第一,所以会拿到第一,如此风轻云淡、理所当然的述说,其实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说要把世界上最强大的黄金巨龙的龙须拔下来当剑,这是很美好的童话故事,但在现实里真有人这么说,只会被当作梦话。那个人一定会被当作疯子或者白痴,当然,也有可能是绝世天才。  天才与白痴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那道线就是可能性。  像陈长生这样完全无视这道线、并且自己都深信不疑的人,究竟应该排进哪边?  唐三十六向来很骄傲,很自恋,今天却发现了一个明明平静甚至有些木讷、天真甚至有些幼稚的家伙,竟可以在骄傲和自恋方面对自己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按道理来说,白痴的妄言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这样真正的天才。问题在于,当陈长生用认真坚定的眼神说出如此荒唐事情的时候,他竟无法反驳或者嘲笑,仿佛他内心深处总觉得那种不可能的可能真的有可能发生!  这是为什么?唐三十六如果知道陈长生曾经让东御神将府的徐夫人和那位妇人以及丫环霜儿,都曾经有过无言以对的时刻,那么他可能会觉得安慰很多,至少可以找到很多同病相怜的伙伴。  香茶饮尽,唐三十六甚至将茶叶都下意识里嚼了,才从先前的震撼里醒过神来,看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先前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的陈长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小家伙实在是令人无语。  “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我虽然很佩服你的野望,但从理智出发,实在没办法看好你,所以也不好给你说些什么祝福的话,那样会显得我这个人太虚伪。我只想提醒你,东御神将府那边不会轻易放手。”  唐三十六不知道陈长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有什么恩怨,在他想来,京都毕竟是圣后治下的首善之都,东御神将府即便在暗中施了些手段阻挠陈长生的前程,也不可能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尽量躲着他们。”  唐三十六说道:“能躲的开吗?就连摘星都没有录取你。”  陈长生说道:“这也是我不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道:“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徐世绩没有那个能力,听说……是宫里有人说了话,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你和东御神将府之间的问题,究竟还有什么隐密,居然会牵扯到宫里。”  陈长生这才知道摘星学院没有录取自己,背后还有这样的秘辛,很是惊讶,一时忘言,待醒过神来,反而觉得心情好了些——他所尊重的摘星学院面对着不可抗力,才会做出那些不值得尊重的事情。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为什么会有那道不可抗之力?  不提遥远而神秘的大西洲,中土大陆上有很多高高在上、凡人勿近的地方,比如南方某些大宗派的山门,北方那座雪城……而随着大周领导着人类在与魔族之间的战争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大周京都皇宫便成为了最了不起的地方。  传说那座皇宫里有无数通幽境的强者为侍,传说那座皇宫里有老太监是聚星境的高手,传说皇宫里有辆青竹小轿,传说中,那座皇宫里甚至有一条威武无双、忠诚千年的绝世巨龙!  在此前的十四年人生里,陈长生通过书籍对大周皇宫有很多认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这种高远而神秘恐怖的地方发生联系,想着唐三十六说的那句话,他沉默无语,怎么也想不明白。  “圣后娘娘帘前跪着无数条狗,徐世绩是比较凶恶的一只,但也没有办法请动宫里那些人对摘星学院施压。就算能,他也没必要耗费如此大的代价,那么,不需要他付出太多代价,宫里的贵人却主动愿意去做……”  说到这里,唐三十六先前一直有些模糊的猜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但看着陈长生稚气未褪的脸,又觉得思绪有些乱——难道这个连请客吃饭都不会的家伙,真的……与那只凤凰有什么关系?  他真的很想问陈长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通过今日,他已经非常清楚陈长生的性情,知道对方既然不愿意说,那么就是怎样也不会说,所以最后他也只能说道:“……东御神将府真正重要的人一直都是她,你要清楚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陈长生的眼睛。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天巨澜,通过陈长生这句话、还有他说话时细微处的神情变化,他可以很确定,陈长生和那只凤凰之间一定有问题,只是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问题。  “很难形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传闻还是别人转述,她在性情方面没有太过特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到这里,发现真的很难解释,直到他看到陈长生的眼睛,才忽然间想明白了些什么。  “她……和你很像。”  “她,也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当然,你让人无话可说,是因为你的态度太平静,说话的口吻太讨厌,让人郁闷的想吐血……传闻里她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她和你一样,都很容易让人郁闷的想吐血。”  陈长生有些疑惑不解。  “你和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只不过方法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嘲讽,不需要轻蔑,不需要居高临下……她只要存在,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足够让很多人郁闷地想要吐血。”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有些落寞说道:“我承认,那些人里也包括我……拥有天凤血脉,童时便自主觉醒,修道无比顺利,偏偏悟性还极强,毅力亦强,什么都强……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过分吗?”  “好像是有些过分。”  陈长生想了想,又说道:“但……这好像不能怪她。”  “让世间所有天才都绝望的少女,让世人无话可说的天才,这种人就是可恶。”  “这话没道理。”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为什么不能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身边不是谁都能站的住的。”  唐三十六静静看着他,说道:“她真的很特殊,事实上,很多人都以为,大概也只有秋山君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客栈。  陈长生怔了怔,开始日常的活动,将桌子擦至纤尘不染,很少见地没有去洗澡,很罕见地没有看书,走到院中,搬了把竹躺椅躺到树下,隔着疏离的花瓣与渐肥的青叶,看着夜穹里美丽的繁星,稚意十足的脸上没有情绪。  再一次听到徐有容和秋山君的名字,他神情不变,情绪难免还是有所波动,毕竟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种微酸微郁的情绪,是他过往非常排斥的情绪,入京都后却已经两次体会到了。  连续四次学院考试都因为东御神将府而失败,他很生气,皇宫出面压制摘星学院的意见,不是因为东御神将,必然是因为她,这让他更加生气,再加上此时的酸郁心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叫徐有容的小女生。  小时候在庙里,他对师兄说过,自己或者会恨人,但却学不会讨厌人。  现在他却开始讨厌那个小女生。  是的,哪怕是让无数宗派天才、雪域少年噤声无语的天凤真女,在陈长生的意识里,只是个小女生。  他记的非常清楚,她生于十一月十一日,比自己小三天。  小一天也是小,更何况是三天。  这个小女生,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陈长生的情绪越来越糟糕,心想师父怎么给自己订了这么一门亲事?他从椅上翻身而起,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放进了行李的最深处的匣子里,然后开始洗脸洗手,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心情终于好了很多。  那个匣子里有一封婚书,那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是他十一岁那年京都寄过来的,他记得寄东西的那只白鹤,记得随东西到来的那封信,记得信里面的那些话,也记得很清楚,那天之后那只白鹤再也没有来过。  ……  ……  今夜。  一只白鹤落到了南方圣女峰峰顶。  满天繁星下,崖畔坐着位少女。第14章 徐有容  ……  ……  当今世间,国教上承天书之泽,一统宇内信仰,因为天书陵在京都的缘故,教坛自然也在京都。大周之前,教宗皆是商人,商灭周立,每任教宗必然是周人,以京都建国的中原王朝实力本就强大,再加上国教护持,自然成为了人类世界的中心。  与以往的大商以及随而代之的大周相比,中土大陆南方势力丛多,诸国诸宗派各领其域,相对松散,但强者的数量并不少,甚至隐隐要超过大周,其中尤以圣女峰的南溪斋以及长生宗还有秋山家等势力最为强大。  人类与魔族之间惨烈的战争结束后,同样做出很多牺牲的南方势力,自然想要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他们认为天书陵应该是人类世界共有的圣物,不应该由周国单独掌握,同样,天书的解释权也不能由以教宗为代表的国教正统控制。  为此,南方诸势力在大朝试的流程以至名称上与周朝前后三任帝王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并且在国教内部也分裂出了南方教派——南方教派依然属于国教正统,但只奉教宗大人为精神领袖,实际事务则是由圣女管理。  南方教派圣女,自然都是境界超凡的至高强者,只是历任圣女需要平衡南方林立的诸多势力,又没有强大的军队以为后盾,所以实际权力和地位自然不如北方教宗,但依然是南方最尊贵的大人物,在精神层面上与教宗南北抗礼、地位仿佛。  历任南方教派圣女都出自南溪斋,这也是为了什么这个传承无数年的宗门所在的山峰,就叫做圣女峰,圣女峰的主人一直都是南方女性,数千年来都没有例外,直至今世终于可能出现变化。  因为如今的南溪斋只有一名传人。  那名少女叫做徐有容,乃是天凤真身转世,修道天赋举世无双,精通道藏真义,十二岁初赴圣女峰,便能解得天书真迹。圣女峰诸位长老惊为天人,最终竟是不顾她是周人,昭告世间,收她为南溪斋内门唯一女弟子。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意外,这名叫做徐有容的少女便会成为下一代的南方教派圣女,会成为与北方教宗分庭抗礼的宗教领袖!  ……  ……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仿佛永远不会移动,又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移动,肃穆的令人陶醉直至心悸,飘着淡淡雾气的夜峰一片安静。忽然间,一声清亮的鹤鸣破云而落,片刻后,一只白鹤从夜空里降了下来。  夜色下的白鹤,被星光照耀的很不真实,仿佛纸做的一般,没有一丝污垢。鹤鸣传遍空幽的山崖,破云而落,震雾而飞,或者只是时间到了的缘故,夜色就此渐渐消退,东方天际出现一抹白色,晨光就这样突兀地来到人间。  坐在崖畔的少女,从白鹤身上解下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阅读。读信过程里,她如画的细眉偶尔挑起,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美丽的眉眼间还有未褪的稚意,却没有懵懂。  晨光渐盛,南方湿意极重,于是雾也重了起来,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她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她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美丽,美丽里甚至隐隐带上了某种神圣的意味。  ……  ……  “那个家伙很奇怪,口口声声说是来退婚的,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又不退了。真不知道他是在玩什么手段。我本以为他是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才故意这么说,但事后想来却不是,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冷静,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  “婆婆盯了他几天,听说那个家伙每天凌晨五时都会准点起床,做事情一丝不苟,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而且有洁癖,听着总觉得像是小姐你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些阴险变态之人,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好吧,小姐,我得承认,那个家伙其实生的不难看,我当时和他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他挺讨喜的,让人很想亲近。但这就更可怕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见他呀,不是吗?”  “婚约的事情,那个家伙应该没有对外说,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笨,不过反正家里一直派人盯着他。小姐,我总觉得那个家伙很虚伪,心机很深,图谋很多,我看最近情况,如果他还这样纠缠,老爷太太可能准备做些事情。”  “小姐,我虽然觉得那个家伙罪不至死,但想着他拿着婚书便对府里冷眼相加,有恃无恐的样子,就觉得他很可恨,而且……听说秋山家明年就会来京都提亲,如果那个无赖到时候闹事怎么办?”  ……  ……  少女坐在崖畔,静静看着信,披在肩上的衣裳随晨风轻扬,黑发如丝轻飘,拂过侧脸,将令人悦目的稚美添了些许凛然之气。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会儿,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来京都了?”  那只白鹤在她看信的时候,一直静静等在一旁,即便蹲着,也有半人高,此时见她合上信纸,白鹤转身,不知从哪里衔来一只笔,笔尖蘸着饱满却不会流溢的墨汁,那墨汁不知产自何地,竟透着股幽香。  少女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白鹤光滑的细颈,接过毛笔便要回信,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与祖父自幼亲近,若不是祖父去世,或者她也不会十二岁时便离开京都来到南溪斋问道,便是身旁这只白鹤,也是祖父留给她的。如果是别的祖父交待的事情,她肯定会照办,但……婚约肯定是不行的。  那个西宁镇的小道士应该姓陈吧?  她微微蹙眉,回想着小时候听说的那些事情,发现对那个小道士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记得那份婚书是祖父专门请托当代教宗大人加持为鉴,只有男方才能退婚,又想起信里霜儿说的那些话,细眉微挑,默默想着,那个小道士真的这般虚伪无赖吗?记得小时候感觉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知道京都里有很多人,包括父亲在内,都希望自己代表大周与南方联姻,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姓陈的小道士影响到这一切,甚至,极有可能会杀死他——她觉得那个小道士真的很愚蠢很白痴,难道他真觉得凭自己这些小聪明小狡猾就能从神将府里获得更大的好处?  想到此节,她有些不悦。  不悦,对她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一种情绪,只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小道士不懂得自爱自保,还是因为……  好吧,那个小道士,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好吧,不管那个小道士变成什么样,婚是肯定要退的。  只是……何必害他。  ……  ……  一声清鸣,白鹤带着她写的两封信破云而去,在晨风相送、晨光相伴中,向着遥远的京都飞去。  少女将墨笔搁到石间的水洼里浸着,站起身来,披着棉衫走到崖畔,负手而立。  她眉眼犹清稚,气度却不凡,不是说她像陈长生那样拥有超过年龄很多的成熟与淡定,而是她拥有一种名为大气的东西,身材娇小的少女,站在崖畔被晨风吹拂,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渊渟岳峙,一般用来形容活了数百年的宗师级人物。  她今年才十四岁,但已经可以配得上这四个字。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她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发丝在她稚美的脸颊上飘过,带起一丝微笑。  她只用了五息时间,便忘却了先前的那封信,忘却身外之物,只余宁静,于是微笑。  她在春风里一笑,于是满山野的花都开了。  无数异鸟飞来,清鸣不绝,甚至还能看到数只青鸾。  百鸟来朝。  她是人间独一无二的雏凤。  她是下一代南方教派圣女。  她是青云榜第一。  她是徐有容。  她依然天真,但那种天真不是调皮,而是无邪。  她笑的烂漫,但这种烂漫不是情绪,而是春风。  她不在乎世间的人与事,世人以为与她相关的,其实并无关联,比如那份她快要忘记的婚约,也包括秋山君。  她承认秋山君师兄很强大,甚至很完美,是所有人眼中最好的伴侣,但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不是她要的。  当然,那个小道士更不是她想要的。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临崖、赏雪、听雨、采药、读书、读书、一直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情爱无数。  她一心奉道,谁能动摇她的心意?  ……  ……  陈长生离开客栈,向着师父给自己名单上的倒数第二间学院走去。  他很想知道,今天那位徐大小姐又会用什么手段来让自己失败。  当然,就算再次失败,他也不会动摇。  他自幼做的事情,便是守庙、扫雪、遮雨、吃药、读书、读书再读书再三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千山万水。  他一心问道,谁能留住他的脚步?第15章 一只黑羊  ……  ……  陈长生走路很有特点,特点就是很没特点。抬膝总是那么高,一步总是那么远,平视,能够望远,也能注意到身前,挺胸,并不刻意挺拔,却自然有种青松劲儿,黑发束的极紧,不再梳道髻,只是用布巾随意扎着,便是一丝不苟。他的衣服也很普通,洗至发白,极为干净,就连鞋面上也没有一点污迹,很是讲究。随着行路,系在腰间的短剑微微摆荡,那把剑也很普通。  前几天他一直把短剑留在客栈里,今天是第一次带在身旁,普通的短剑代表着不普通的意思。在与那位中年妇人一番谈话后,如果东御神将府真的想要继续做些什么,这把短剑便是他的准备。只是那把短剑就像他的人一样,普通寻常,极难引起注意,不要说传闻里的“霜余”、“两断”、“逆鳞”,就连道畔行人腰间配着的兵器都很难比较,又能帮他些什么?  在客栈外,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东御神将府的那辆马车,在朝阳的照耀下,车辕上略显黯淡的血凤徽记变得清楚了很多,甚至仿佛正在燃烧一般。那匹有着独角兽高贵血统的战马,高傲的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走过那辆马车,他握住了短剑的剑柄,片刻后还是松开,在车窗外驻足,沉默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迎着朝阳走去。窗帘掀起,中年妇人看着晨光下少年的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向城北走去,名单上倒数第二间学院的地址在百花巷。待他用了很长时间走到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距离皇宫如此的近,站在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巍峨的皇家建筑,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宫殿里历史的味道。  走进百花巷深处,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靠近皇宫的地方,居然真的藏着一家学院?可为什么会如此冷清?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学院的正门,两侧的石壁被青藤覆盖,阳光穿过留下极淡的斑驳。没有名字。  就是这里吗?他想问问人,但巷子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天道院或摘星学院门外那般热闹,站了半晌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些破落的院门默默地陪着他。这般闹中取静、地近皇宫,无比清贵的地方,现在竟像是片无人问津的废墟。  他走到院门旁的石壁下,伸手拉开密密的青藤枝叶,终于看到了下方壁上刻着的一个字,那是一个“国”字,深刻的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无数年的风雨侵蚀的淡去,便是石壁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  想着名单上这家学院的名字,陈长生微怔,才确认真的是这里,不由生出更多困惑。师父给自己挑选的前几家学院都是京都乃至整个大陆最出名、最优秀的学院,为什么这间学院破落冷清到了这种程度?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青藤,又往下扯了扯,于是看到了第二个字,那是个“教”字,他来不及做更多感慨,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无人打理多年的青藤,簌啦啦向地面滑泻,惊起好些烟尘。  陈长生向后退了数步,以免被青藤尘砾沾着。  青藤落地,烟尘渐敛,不多时,那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日的石壁,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斑驳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字。  “国教学院”。  深刻入石的字迹上已经没有太多漆色,只有积着的灰土,还有青藤去年留下的枯叶败絮,甚至边角处已经被风雨侵凌的有些残破,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很难认出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  怔怔看着石壁,陈长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生出些挫败低沉的情绪。一心问道的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情绪。是的,他现在很想转身就走——这样破败的学院,就算考进去,对自己的人生又能有什么帮助?  他抬头看了看天,确认还有些时间,决定进这家破落的学院先看看,如果不行再去名单上最后一家学院。  他的手落到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  时隔多年,国教学院的院门终于再次开启了。  ……  ……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停在百花巷外,那匹骄傲的白马微昂着头,百无聊赖。车厢里,中年妇人的情绪则不像它那般平静,眼睛里满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喃喃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很清楚,百花巷深处的那间学院早已凋蔽,只是想着那少年似乎很擅长给人带来意外,也不敢怠慢,手指轻击窗棂,示意白马拉车进去,然而就在这时,一辆车从斜后方驶了过来,直接拦在了前面。  百花巷很窄,仅能容一辆马车前行,此时被那辆车极不讲理地拦在前面,神将府的马车自然难再前进。中年妇人微微挑眉,有些不悦,只是想着此地与皇宫极近,所以并没有即刻喝斥对方让开。  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很矮小,甚至显得有些简陋,青布为帷,前方拉车的牲畜也很矮小,毛色纯黑,似乎是头驴。中年妇人先是一怔,微微嘲弄想着,这京都城里居然还有人用驴车,实在可怜。  中年妇人尚未动怒,白马却忍不住了,有独角兽血统的它,怎么可能允许一头小黑驴拦在自己前面?它愤怒地昂起首来,便欲嘶啸恐吓,便在这时,那辆青布车前的牲畜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它一眼。  不是黑驴,那是一只通体幽黑的黑羊,毛发顺滑有如丝缎,明显不是凡物。  最难以想象的是它的眼神,竟是那样幽深冷漠,仿佛云上的某些神物。  如果说白马因为独角兽血统而高贵,那么这只黑羊的高贵完全来自于它自身的气度,在它的面前,白马完全就像是个易怒暴躁的顽劣孩童,而它却是宫殿里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皇族。  那只黑羊转头看了白马一眼。  白马正欲暴怒嘶鸣,看着黑羊冷漠淡然的眼神,瞬间安静,眼中涌出无限恐惧,前蹄骤然发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膝屈身倾,重重地摔倒在地面,浑身颤栗不敢起,如对那只黑羊行臣子之礼。  中年妇人掠出车厢,看着跪在地面的白马,震撼无言,心想这马乃是神将大人坐骑的独子,向来高傲霸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待她转头望向那只黑羊时,才忽然间想起一些事情,再望向那辆青布车时,眼神变得极度惊怖。  她以最快的速度屈膝蹲下,对着青布车行礼,脸色苍白,根本不敢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青布车里传出。  “我想先进去,花婆婆有没有意见?”  听见这道声音,中年妇人心情略安,原来来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姑娘身边的婆婆。至于那位婆婆为什么知道自己姓花,在神将府里经常也被称为婆婆,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对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布车里也是一位婆婆,只不过与她这个神将府的婆婆比起来,那位婆婆必然是整个京都城最出名的婆婆,即便是令所有皇族、大臣、神将都闻风丧胆的周通大人,对着这位婆婆也要挤出几分笑容,她又算得什么?  “婆婆说的哪里话,奴婢先前未认出来,心思多有不敬,望婆婆见谅。”  中年妇人声音微颤说道,她先前并未出言喝斥,此时不免觉得有些侥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隐瞒心思里曾经出现的那些恶意,因为传闻中,在那只黑羊之前,任何隐瞒都是找死,而且她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婆婆满意。  如果不是东御神将府与那位姑娘向来走的近,她此时连解释都不敢,只会断了自己的右臂,作为赔罪。  青布车里那位婆婆问道:“你来看那少年?”  中年妇人不敢抬头,恭谨应了声是,这时候才确认宫里那位姑娘确实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  那位婆婆说道:“从今天开始就不用看了。”  中年妇人有些吃惊,低头声音微颤问道:“请婆婆示下。”  婆婆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中年妇人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  那只黑羊看了她一眼,回身拉着青布小车向百花巷深处走去。  直到很久以后,中年妇人才敢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  青布车里的婆婆做事,确实不需要向人解释,哪怕对方是神将府。  因为她是莫雨姑娘身边的婆婆。  ……  ……  学院里的建筑,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的盛景,只是都已破落,没有人气。  陈长生站在湖边,看着脚下疯长的野草,沉默无语。他先前之所以决定进来看看,是因为记得在道藏里曾经见过关于这家国教学院的记载。能够以“国教”为前缀,这学院的历史自然悠久,曾经无比强大,培养出过无数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湖水轻漾,静寂无声,建筑陈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很多疑惑,却不知去问谁。  便在这时,有声音在后方响起。  他回首,看见了一只黑羊。  那是只通体幽黑的羊,给人一种有些诡异的感觉。  一般人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看到这样一只黑羊,下意识都会有些害怕,至少也会躲开,但陈长生没有。他很喜欢这只黑羊。因为这只黑羊很干净,就像他一样。他从湖边摘了一些草,从袖里取出手帕将草上的露水擦干,递到黑羊前。  黑羊静静看着他,偏了偏头,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从来没有人喂过这只黑羊吃草。  无论是陈留郡王,还是太子,都不敢喂它吃草。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只吃莫雨姑娘亲手摘的果子。  “吃啊,没露水,不会拉肚子。”  陈长生看着这只黑羊,摇晃着手里的青草,认真说道。  黑羊明白了这个少年的意思,眼神微变,像是看见了一个傻逼。  陈长生哪里懂得,依然举着手里的青草。  黑羊有些厌烦,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这少年的气息有些让自己欢喜。  它犹豫了会儿,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向前,微微低头,从陈长生的手里卷过几根青草,缓缓开始咀嚼。  不远处树下,一位手持黄杨木杖的老妇人,正看着这幕画面,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就像被风拂过的草。  即便是当年太子被前皇后捂死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震惊过。第16章 一间学院  那位老妇人之所以震惊异常,是因为她很清楚那只由莫雨姑娘一手养大的黑羊性情高傲冷漠,而且异常喜爱洁净,甚至成了某种怪癖,只有人间罕见的独角兽才能与之相仿。不要说湖畔野生的青草,即便是京都里那些皇族贵戚子弟精心调制的食物,它连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然而此时此刻,它竟然从那个刚刚见面的少年手里接过青草,居然真的在吃!  接下来的画面,让老妇人更加吃惊,因为那只黑羊吃完那几根青草后,并未离开,而是将头抵在那少年的掌心里轻轻蹭着,显得极为亲昵,神情也是极为享受,仿佛很喜欢与那少年接触。  这究竟是为什么?老妇人微微蹙眉,握着黄杨木杖缓步向湖畔走去,看着那名蹲在黑羊前的少年,注意到他寻常眉眼里那道天然的亲切气息,心情微宁,旋即生出极强的不安,能让她这样的人心神放松至此的人,必须警惕。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老妇人问道:“婆婆,这是您养的羊?”  老妇人微微眯眼,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陈长生微讶,说道:“不知道。”  老妇人淡漠说道:“那你为何叫我婆婆?”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心想像您这么大年纪的妇人,不叫婆婆叫什么?神将府马车里那位是婆婆,客栈洗碗的是婆婆,来时路上船家负责煮饭的是婆婆,天下婆婆有很多,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老妇人见他茫然神情,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对这少年的警惕有些多余,忍不住微微皱眉,愈发觉得不妥当,因为她很清楚,这几句对话里自己表现出来的警惕,完全来自对这少年的喜爱。  这少年如此寻常,却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近的感觉,无论黑羊还是自己,都是如此,到底这是为什么?  老妇人望向破旧的建筑,想着当年此间的盛景,想着那些血腥而阴森的故事,再想着这少年的特殊,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决意不再耽搁时间,直接说道:“你可以叫我宁婆婆。”  陈长生躬身行礼,说道:“宁婆婆好。”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你知道,不让你进摘星学院的人就是我,你还会觉得我好吗?”  初春犹寒,湖风轻拂,茂密的野草,微微低下腰身,一片安静。  陈长生直起身,看着老妇人,很是吃惊。昨日唐三十六在客栈里说过,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应该是皇宫里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按这位宁婆婆的说法……难道她就是那位大人物?  “拿着那份婚约,还敢在京都到处行走,我真不知道你这少年是愚蠢还是胆大。”宁婆婆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除了神将府,没有人会理会我。”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凤凰儿的未婚夫,无数人都会来杀你。”  陈长生说道:“我还活着,证明神将府比我更不想别人知道这个婚约。”  宁婆婆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是神将府要杀你呢?”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圣后当朝,总要顾全一下大局。”  宁婆婆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这名十四岁的少年,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神将府表现的如此为难的真实原因:“时间拖的越久,压力越大,总有那么一天,神将府不会愿意再忍下去。”  “那我会试着反抗。”陈长生握紧腰畔的剑柄说道。  宁婆婆看着他腰间那柄寻常无奇的短剑,微讽说道:“你不会修行,想要靠一把短剑就对抗东御神将府里的强者?你以为你这把短剑是什么?传说里的神器?比得上太宗皇帝用的霜余长枪,还是秋山家那柄逆鳞?”  陈长生没有说话。  “即便你不交出婚书,你也可以活着。”  宁婆婆说道:“但不得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算魔君亲至,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因为不是威胁,只是在讲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魔君都保不住你的性命,全天下没有人能保住你的性命,因为宁婆婆代表的是大周皇宫的意志。  陈长生必须承认,虽然没有选择的能力有些令人不悦,但宁婆婆说的话,对他是好事。他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前天考摘星学院的时候,对方会冷酷地碾碎自己的前程,现在却又会改变主意。  “有人要你活着,要你不受打扰,我家姑娘却很不喜欢看到所谓变数,所以她不喜欢你有前程有可能,本来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宁婆婆看着冷清破落的国教学院的建筑,忽然微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自己跳进了这口枯井,算是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陈长生被这段话后面的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于是错过了最前面那六个字。  前程?可能?枯井?麻烦?  他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按照这位宁婆婆的话来推论,自己走进国教学院可能是犯了极大的错误。  他毫不犹豫说道:“我还没有决定进国教学院。”  宁婆婆看着他说道:“你必须进国教学院。”  “为什么?”  “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所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忽然改主意了。”  “抱歉,我不是徐夫人。”  宁婆婆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我不介意杀死你。”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但却依然有些不满。  “我还没有考试,更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  “国教学院没有院长,连老师都没有,自然不会有考试,但可以招学生。”  宁婆婆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递到他身前,说道:“这是教宗大人亲笔写的荐书,你可以进所有学院。”  不待陈长生说什么,她面无表情说道:“但你只能进国教学院。”  陈长生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潦草的签名,以及盖在签名上那个繁复华美到了极点的大印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有机会亲眼看见教宗大人的笔迹,似乎应该激动,可眼下的场景实在让他无法激动起来。看签名和印泥的颜色浓淡,应该不是最近签的,那份荐书的学院名称倒是刚刚填好,应该正是这位宁婆婆的笔迹。  “一,不能告诉别人婚约的事情。二,你会活着。三,不再有人阻拦你的前程。”  宁婆婆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成交。”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湖畔再深的野草,也未能缠着她素色的裙摆。  以她的身份,亲自前来与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谈话,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极无趣。  她先前说的都是真话。只要人死了,婚书还有什么重要?虽然她觉得那少年人不错,但京都每年要死多少不错的少年?如果不是昨夜那封信,或者他今天真的就死了。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是谁让他活着,应该知道该怎样做。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对他来说或者并不是,但,谁会在乎呢?  这般想着,宁婆婆渐行渐远。  那只黑羊随她而去,在进入廊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长生。  陈长生站在湖畔,手里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位宁婆婆是谁,但他已经被迫接受了一场交易。  他不知道这场交易幕后的真相,但隐约明白,如果自己接受,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他甚至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在那些人看来这个选择只可能对他没有好处,但事实上他要的好处在他拿到那张纸的那一刻,就已经到手了。  所以他并不愤怒,只是有些微酸。  他来京都的目的本就不是婚约,也不是那个叫徐有容的女子,与神将府、皇宫、这些以前仿佛远在天边的名字更没有任何关联,他也不想和这些地方产生关联。他只想读书、修行,然后参加大朝试,拿到第一名。  大朝试之前是预科考试,就在下月举行。他不会修行,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肯定无法合格,连参加大朝试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拿到第一名?为此,他必须考进名单上那六座学院里任意一所。  那六座学院都是在京都历史最悠久、最好的学院,院门外都生着很多青藤,所以经常被称为青藤六院——只有青藤六院的学生,才有资格不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大朝试。  现在,他终于成为了青藤六院其中一院的学生,似乎得偿所愿了,只是……这间学院院门口的青藤生的太多了些。  这是离开西宁镇之前,师父和师兄帮他设计好的道路。  但很明显,他们没有想到曾经在历史上写下过无数瑰丽篇章的国教学院,现在已经破落到了这种程度。  陈长生站在湖畔,看着明丽阳光下依然冷清森冷如墓地的学院,无法不怀疑自己的将来。  过了很长时间,他在春风里醒来,做了五次极为深远绵长的呼吸吐纳,将胸腹间最后的那抹不适与酸涩尽数排出体外,将那张薄纸叠好收入怀里,顺着湖畔野草里隐约可见的旧道,向学院深处走去。第17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上)  陈长生很珍惜时间。  发现婚约的那头是一只凤凰、连续承受大人物的羞辱与欺压、甚至出现了皇宫……如果是个普通少年,只怕早已郁闷憋屈到死,甚至快要精神崩溃,但他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没有愤怒的时间,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所以一旦他看准目标,便会毫不犹豫地直线向前,不会彷徨、不需要呐喊,沉默执着,只争朝夕。  现在他的目标是要拿到明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对还没有洗髓成功的他来说,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过遥远,昨日他在客栈里说出来后,便是最自恋骄傲的唐三十六都完全无语,但陈长生没有任何动摇,反而因为这个目标太过遥远,他越发珍惜钟表的每一次嘀嗒、壶里的每一颗流沙,石柱在地面留下的最细微的阴影笔画。  国教学院再破落又如何?建筑爬满了青藤,眼看着就要垮了又如何?他不理会,没时间理会,他专注而肯定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他离开湖畔、意气风发走进学院深处,准备找到人后马上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涯……  半个时辰后,他独立中庭,满地野草,隐有昆虫鸣叫,形单影只,四顾茫然。  他没能找到人,一个人都找不到。先前他以为国教学院就算再如何冷清破败,至少也要有些留守的教师或是看门的老头,谁能想到,他把整间学院都找了个遍,别说人影,就连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国教学院中庭后方是曾经巍峨壮观的教学正楼,现在已然变成阴森的废墟,二楼以上的建筑都已经垮塌,曾经的石狮喷泉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数株青色植物从石狮的残身里生出,枝头开着紫色的小花,美丽而悲伤。  很明显不是风雨留下的痕迹,与时光也没有关系,应该是十余年前或者更早,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教学正楼受到了波及,才会变得如此凄惨。陈长生默然想着,摇了摇头,走向右方那幢保存尚算完好的建筑。  那幢建筑由石木混建,高约数丈,石壁上爬满了青藤与青苔,梁柱与门窗上漆皮剥落,看着极为破落,正门石阶上方挂着匾,他认了很长时间才认出了其中两个字,确认这幢楼应该与藏书有关。  他走到窗边向里望去,光线有些昏暗,但还能够看清楚,里面的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很多书籍。他有些吃惊,没想到衰败多年的国教学院里居然还有这么多藏书,教殿没有收走,朝廷难道也不理会?  书籍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先接触、也是最熟悉的事物,就像普通人对奶水的记忆差不多,先天亲近,能够给予精神上的无限慰藉——此时他隔窗看着这么多书,无来由,有些低落的情绪稍微变得昂扬起来。  他走到正门前,正欲推门而入,才看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那把铜锁表面暗哑无光,与门接触的地方隐隐可见铜绿,陈旧至极,不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被打开过,更重要的是,铜锁里隐隐传出极强大的气息。  他觉得铜锁里应该隐藏着一个很强的阵法。  ——难怪国教学院荒废了这么多年,藏书还可以保存的如此完整,没有被那些雅贼和差酒钱的混子偷走。想着这点,他的情绪变得更好了些,却不知该如何开锁,因为他没有钥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钥匙,就算有钥匙,钥匙在哪里?在谁手里?  他连问都不知道该去问谁,因为这间学院里谁都没有。  不担心有谁会把里面的书偷走,既然暂时进不去,他并不是很着急,向着先前寻人时经过的宿舍楼里走去。国教学院的宿舍由数十幢小楼组成,占据了不小的面积,到处都是青树蔓藤,当年可以说是环境清幽,现在看着未免有些阴森。  他随意寻了一幢小楼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霉味,他看了看房间里的灰尘,和梁角的蛛网以及破损的窗户,确认很难打扫干净,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整理妥当,摇头离开,心想要从客栈搬过来,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站在小楼外的石道旁,看着遮蔽天光的茂密树林,看着林间的野草,看着被野草漫过只能隐现一角的石凳,听着昆虫发泄精力的鸣叫,感受着阴森里的时间气息,还有那些已然被时间掩埋的真相,陈长生缓缓闭上眼睛。  数十年前,无数天赋惊人的少男少女在石道上并肩行走,或者在石凳上并排而坐,林中偶有剑光掠过,到处都是颂读道藏的声音,他身后的小楼里不时会传出笑声,远处皇宫的钟声传来,同学们敲击着饭碗快乐地奔跑。  他睁开眼睛,那些画面都不存在,只有冷清孤寂的森林与破落的小楼群。  国教学院地处京都最中心,就在皇宫隔壁,却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  曾经的辉煌与美好都已不复存在,欢声与笑语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这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便被他从心里驱走。  他忽然觉得这里不错,如果能够重新看到那些画面。  ……  ……  能够看到数十年前国教学院热闹的景象,能够看到那些修行天赋惊人的少男少女,能够看到那些过去的画面,不是因为陈长生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也不是他擅长脑补想象,而是因为他读过相关的书籍。  在院门外的石壁上扯下青藤,看到“国教学院”那四个字,道藏里很多相关记载便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泛起,变成切实的文字,转换成画面,深深地烙上,无比鲜明清楚,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知道很多这间学院的历史和事情。  这并不是太难以理解的事情,他能够记得天道院的招生规则里最不起眼的旁注,能够记得摘星学院无比繁琐的军纪,他自然更应该记得国教学院的历史传承和相关的一些事情,三千卷道藏经典里,有太多东西。  现在国教学院可能只有他一名学生,甚至如那位宁婆婆所说,连老师都没有一个,但既然他开始在国教学院学习,那么总要做一些事情,比如他要去拿到图书馆的钥匙,比如他要去申请钱——他记得很清楚,大周朝廷对各学院都有相关的教育补贴,只要该学院存在,便会按年发放,摘星学院由军方发放,国教学院的补贴则是由神圣教育枢机处进行处理。  很凑巧的是,国教学院的钥匙和名册,应该也保存在那里。  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神圣教育枢机处——那是一幢极不显眼的建筑,正门前的石阶有三十余级,石柱极高,但依然很不显眼,因为建筑外种着数十株红杉,将所有一切都遮掩在了里面。  即便天光再盛,也很难照亮里面的一切。  枢机处的正门处很冷清,过很长时间,才会偶尔看到一名身穿黑袍的教士走过,陈长生顺着石阶向上走去,感觉有些怪异,又注意到建筑后方某处极为热闹,有很多人在那里聊着什么。  走进枢机处,找到相关的办事人员,他说道:“我要拿名册和钥匙。”  “什么名册和钥匙?”  那名办事人员喃喃说道,眼睛微眯,满脸轻佻的横肉,不是在表示轻蔑,而是在春风里快要睡着,不知半梦着什么美事。  陈长生加大声音说道:“国教学院的名册和钥匙。”  办事人员缓缓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走到窗边洗了把脸,总算是清醒了些,走回桌前,有些厌烦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宗,一面拉开一面说道:“再说一遍你们学校的名字。”  这一次,陈长生很注意发音清晰与否,字正腔圆说道:“国教学院。”  那名办事人员想也未想,只觉得这名字完全陌生,停下拉动卷宗的手,抬起头业,看着陈长生皱眉说道:“什么时候京都里又多了一家学院?报备了吗?该交的税钱交了没?谁批准的?”  “不是新学院,是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  那名办事人员皱着眉头想了会,觉得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却又记不起来,过去这十年里,他与京都各学院打了无数次交道,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国教学院……忽然间,他想起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沉郁,仿佛要滴下水来。  陈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名办事人员声音微寒说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陈长生有些惘然,心想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那名办事人员猛地站起,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大声吼道:“你觉得这里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陈长生想说些什么。  那名办事人员怒喝道:“你是哪家学院的小兔崽子!居然敢来戏弄老师!”  陈长生无辜道:“我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那名办事人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编,你继续编。”第18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中)  国教在京都,不谈南方教派,只说此间,便有六座圣堂,其中英华堂负责教化、培养年轻人,下辖天道院、枢机总院、助祭学校、以及国教学院等数十座学院,负责对这些学院进行具体管理。这里与大周朝的教育机构实际上是一套班子,神圣教育枢机处,便是朝廷和民间的称呼,又名教枢处,神圣与权力融合在一起的压迫感,也因为师道尊严,这幢建筑向来异常安静。  陈长生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恰好被巨大石柱的阴影所覆盖,他回头望向后方不远处那个房间,想着先前那名教枢处办事人员的喝斥声,心想果然不愧是国教圣堂所在,建筑修的极好,隔音竟是如此完善,外面的人竟是一点都没有听到。  京都共有数万余学子,都由这座建筑里的官员及教士管理,事务繁多,在明亮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无数双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靴子走来走去,人潮如海般涌动下降,但除了脚步声依然一片安静。  根本没有人理会站在石柱阴影下的那名少年,也没有人主动前来问话。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日头转移,那道石柱阴影从他的身上挪到了更东方的位置,时间来到了下午,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也或者是因为圣堂快要闭门的缘故,人们的情绪变得松散了些,建筑里的杂声多了起来,不复先前那般严肃死寂。一阵窃窃私语从陈长生的身后传来,那些声音因为压的极低,听上去就像老鼠在啃噬东西,让他的耳朵有些发痒,下意识把头更低了些。  “那少年站在那儿干嘛?我看他好像站了快一天了。”  “噢,你说那个小家伙?午饭的时候打听了一下,说是被辛教士赶出来的……听说是来申请今年的教育补贴,还要拿什么东西?”  “补贴?二月份的时候不是已经发完了?难道有哪家学院没拿到?不可能啊!以那些学院院长鼻孔朝天的气焰,若真欠了他们银钱,怎么可能会忍到今天?再说了,就算真欠了,又怎么会让一个学生来领?”  “谁说不是呢?所以辛教士哪里会理他,直接把他赶了出来,但这少年不知为何,却不肯离开。”  “这小家伙到底是哪家学院的?”  “据说是国教学院。”  “什么?”  “国教学院。”  一片轻哗,然后是笑声。  “这玩笑真没什么意思,难怪辛教士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谁不知道国教学院早就没人了?连老师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学生?我估摸着,又是那几家学院每年的迎新活动,那家伙很可怜的被师兄们选中,要来咱们这儿做些事情,拿些东西,不然不算过关。”  “啧啧,这些学院的迎新弄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不是,居然敢到教枢处来骗人。”  “哎,你们说这少年到底是哪家学院的?这活动倒也挺有意思。”  “应该是摘星。那少年站了整整一天,姿势都没怎么变,除了摘星谁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我看未见得。摘星军纪森严,往年迎新最多就是去守城司偷飞辇,哪里会来教枢处?我倒觉得最有可能还是天道院,院里的那些孩子对咱们这熟,而且也不怕什么,真惹出麻烦来,那些孩子随便请些兄长亲人过来,教枢处难道还敢不给面子?”  ……  ……  在教枢处的官员教士们的眼中,那个低头站在走廊前的少年,应该是哪家学院可怜的、被前辈们戏弄欺侮的新生,议论的时候自然不会想着要避他,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还是准确地传到了少年的耳里。  陈长生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不停地偏移,快要触到石阶的平行截面,想着自己浪费了半天时间,心情有些微郁。待听到这些议论后,才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人会如此生气,始终不肯让自己再进屋。  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国教学院数年来的第一名新生?就算对方相信了,怎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对方手里拿到图书馆的钥匙、学院工作人员的名录、学院的印章还有那些钱?他可不愿意为了这些事务,再像今天这样浪费时间。  有悠远的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天书陵方向传来的乐声,陈长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向着先前被赶出来的那个房间走去,这个突然的动作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他推门而入,走到桌前对桌后那人说道:“你好,我要拿国教学院的名录、钥匙还有钱。”  那人便是先前人们议论中提到的辛教士,见陈长生去而复返,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喝骂道:“我说过你不要再来烦我!居然还敢说这种话!你是不是要我喊人把你打上二十戒棍,再把你开除出学院?”  陈长生认真说道:“那您首先得让我成为学院的正式学生。”  辛教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阴冷说道:“你到底是哪家学院的?”  陈长生说道:“国教学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不管东南西北风,我自抓着崖石不放松,不管你问什么,他总能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重复那个答案:我是国教学院的新学生——无论你们信或不信,我就站在这里,我就是。  “不要说国教学院,还是天道院。”  辛教士觉得自己要疯了,阴冷说道:“哪怕你是陈留郡王的亲弟弟,我今天也会让你知道,无视师长的下场是什么。”  “这是我的荐书。”  陈长生从怀里取出那张薄薄的纸,放到了桌上。  辛教士本打算把那张纸抓起揉成小团,然后塞进这个可恶少年的嘴里,但余光在纸上看到了有些眼熟的一个名字。他怔了怔,下意识里拿起了那张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名字和字迹确实都有些眼熟。  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和这个字迹?  辛教士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内心深处隐隐有所不安。  就在下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确实没有看过纸上的字迹,也没有看过那个名字,之所以眼熟,是因为教枢处的名字,和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而那个名字每个国教信徒都知道、却不得谈及、不得写出,因为那个名字……已然神圣。  接下来,辛教士看清楚纸上那个殷红的印鉴内容。  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双腿中间有些隐隐抽搐。他有恐高症,这是去学宫月殿参观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辛教士想喝口茶,手却颤抖的有些厉害,直接把茶杯扫到了地上。  他望向陈长生,嘴唇微微颤抖,完全控制不住,声音更是如此。  这时候他才终于相信,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新生。  因为没有人敢冒充纸上的那个名字,冒充那个字迹。  “其实……您一直没拿出来这封荐信……真是个风趣的孩子啊。”  他看着陈长生,极艰难地堆出笑容,想要伸手去拍拍对方的肩膀,却又不敢。  “您”这个字与孩子完全不搭,孩子更很难称风趣。  陈长生明白对方因何会失态,有些无奈,解释道:“先前就准备拿出来,但您一直没给机会。”  “您请坐,稍后有茶,我去替您办事。”  辛教士拿起那张纸,对他热情地招呼了声,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出门,开始在空旷而严肃的大厅里狂奔。  那些跟随陈长生的目光,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画面,很是吃惊。  ……  ……  教枢处最深处、也是最大的那个房间里,有很多植物,其中最多的是梅花,有腊梅,有照水梅,有龙游梅,有洒金梅……有正值花期的,有含苞待放的,更多的则是静默地等待着,仿佛世间所有梅花,都在这里一般。  在梅树深处,是一面刻着天书降世画面的大型壁画,画前是一方极大的书案。  辛教士站在书案前,神情有些焦虑,额上满是汗水,但很明显,不像先前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只听他说道:“圣后娘娘在上……卑职对天发誓,我是真不知道……他能拿出这样一封荐书,不然……”  “不然如何?不然不会让那个小家伙在走廊里等了整整半天?”  一位教士从书案后方站起来,看不出来多大年龄,眼神睿智而温和,从穿着的衣袍制式来看,应该是位枢机主教,这也就意味着,他是整个教枢处最大的那位,只是看他的神情与带着笑声的谈吐,很难体会到这一点。  “这封信上的印鉴与签名,都是真的。颜色浓淡,还有花押手法,最关键的是这纸……呵呵,教宗大人的字真是能够让人直接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啊,我看过好些次了,再看一次依然欢喜,记得那还是十年前,教宗大人被圣后娘娘请去教导相王世子和莫雨姑娘……”  教枢处主教梅里砂,看着自己的亲信辛教士,忽然敛了笑容,淡漠说道:“好了,这些旧事不需要再提,这位叫陈长生的小朋友是什么来历无所谓,能成为国教学院十年来的第一位学生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这件事情代表了什么?”  “教宗大人准备重启国教学院吗?”  “如果是真的,我们这些下属应该怎样配合呢?”  “这些,你都要好好地领会。”  “领会其精神。”第19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下)  领会谁的精神?教宗大人的。什么样的精神?那就要往教宗大人的印鉴和签名的更深处去思考,要触碰自己的灵魂最深处,大概才能稍微接近教宗大人如浩瀚星海一般的精神世界吧。  辛教士从枢机主教大人房间里离开的时候,想着最后那句话,脸色依然苍白,心神依然不宁。他做了很多种揣摩,却依然无法确定哪个更正确。难道教宗大人真的决意重新振兴国教学院?为什么京都里没有任何风声?为什么会挑选这样一个年轻的学生来做这件事情?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国教学院的历史问题没有解决,谁敢触碰这一块?  他走到陈长生面前时,所有思考必须结束,于是他用了十余步的时间,决定了自己该怎么做,堆起虚伪的笑容,说道:“这是名册和钥匙,不过你可能有些不清楚,国教学院的名册上就算还有人,我们也很难把他们找回来。”  陈长生接过名册翻了两页,发现书页已经很陈旧,上面的名字绝大多数后面都有“注销”二字,问道:“那怎么办?”  辛教士心想难道这也是自己的事情吗?想是这般想的,却绝对不会说出来。他已经拿定主意,只要自己不用亲自替国教学院呐喊助威,不需要牵涉及那些大人物们难懂的谋划里,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绝对要做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你觉得……在国教学院就读,现在还需要些什么?”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要什么都行?”  “你要我把天道院的老师调到国教学院去……那恐怕不行。”  辛教士笑着说道,自己也知道这话并不风趣,反而显得有些无奈。  陈长生说道:“我想要人。”  辛教士笑容渐敛,正色说道:“要多少人?”  陈长生认真说道:“要很多人。”  辛教士神情不变,双手却渐寒冷,心想难道真如枢机大人猜测的那样,教宗大人重新启用国教学院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这个少年学生为何开口就要人,而且要的还是很多人?如果真要有什么犯忌讳的事情,那该怎么办?  “我能请问一下……你要很多人的原因吗?”  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神情极为严肃,随时准备拒绝,然后转身逃走。  陈长生没有感觉到他的紧张,就算感觉到,也无法理解,说道:“国教学院面积不小,建筑大多年久失修,就算修缮工作可以慢慢来,但要在里面读书,总得打扫一下,如果人手不够,只怕要耽搁很多时间。”  辛教士听着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担心陈长生会反悔,毫不犹豫说道:“该有的补贴会马上发下去,该调拨的人手也不会少,临时我再调些杂役过去,不,我亲自带着杂役送您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亲热地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虚扶着陈长生的胳膊,向教枢处大厅外走去。平日里严肃无比的辛教士,居然会对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如此亲热,这幕画面不知道引来了多少目光,自然难够也引发了一些议论。  ……  ……  “陈长生真进了国教学院?”  “是的……宁婆婆离开后,过了不久他去了教枢处。”  东御神将府的书房,在这样两句简单的对话后,迅速地陷入了沉默。  徐世绩神情淡漠,看着有些不安的花婆婆,说道:“既然是那边的意思,那暂时不要管了。”  徐夫人在一旁担心说道:“为何忽然会出这样的变化?”  徐世绩说道:“我请她出面解决摘星学院的问题,不是为了那个小子。牺牲这么大的人情,本就是要把婚约这件事情告诉她,再通过她禀报给圣后娘娘,既然如此,她做些什么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徐夫人面有忧色说道:“问题在于宁婆婆说的那两句话,要那小子活着?宫里为什么会管这种小事?”  徐世绩看了花婆婆一眼。  花婆婆低头,轻声说道:“昨天夜里,霜儿姑娘进了一趟宫,据说是小姐有信寄回来了。”  徐夫人听着这话,有些不悦,说道:“这孩子,不给父母写信,给那些外人写信作甚?”  徐世绩微微皱眉,不想听这些话,说道:“婚姻大事,父母才能做主,即便圣后娘娘她老人家也不会理会,你担心那些事情作甚?给莫雨姑娘些面子,暂时让那小子活着,若他依然不肯安份,再议不迟。”  徐夫人说道:“只担心那孩子将来若真的飞黄腾达,会记恨府里。”  徐世绩忽然笑了起来,颇有深意说道:“飞黄腾达?”  徐夫人看着自家夫君这种笑容便觉着有些害怕,不敢继续再问,挥手示意花婆婆退下,低声说道:“先前陈留郡王派人请老爷赴宴,到底去还是不去?虽说他颇得圣后娘娘欣赏,但他身份毕竟特殊,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自多年前,皇族最后一次试图将圣后娘娘从龙椅上请下来的举动被血腥的镇压之后,所有皇族三代以内的子弟,都被尽数请出京都,发往各州郡被监视居住。只有相王府的世子陈留因为年龄太小被留在了京都的王府里。  也正是因为年龄很小,所以圣后娘娘允他入宫和年龄相仿的平国公主殿下还有莫雨姑娘一道学习,二人同居同饮同食,感情极深,他也等于是圣后娘娘看着长大的,所以圣后对他青眼有加,哪怕成年后也没有把他迁出京都,甚至直接让他做了郡王。  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圣后娘娘对陈留郡王如此好,除了多年的情份,以及陈留郡王如今在朝堂民间极好的名声之外,更重要的是,圣后娘娘看着他的脸时,应该很容易想起当年自己死去的那些亲生儿子们。  但无论如何,陈留郡王终究还是皇族里的一员,他身上流着的是皇室的血液,没有人相信圣后娘娘对他没有任何警惕,而徐世绩身为圣后娘娘器重的东御神将,饮宴这种事情确实有些不妥。  听着夫人的话,徐世绩沉默片刻,说道:“无妨,郡王已经再三传达善意,我若再自矜身份,郡王不喜,宫里也不见得对我会有什么好印象,太孤耿寡清的臣子并不是好臣子。圣后娘娘心如明镜,知道陈留郡王只是想通过我与秋山家搭上关系,好照顾一下远在南方苦熬岁月的相王。事涉孝心,圣后娘娘胸怀如海,又怎么会在意?再说相王老实了一辈子,就算圣后直接把他召回京也很正常。”  徐夫人没有说话,心情却有些微紧。她比谁都清楚徐世绩的性情,平日里孤清寡言的他,此时竟说了这么多话来解释,自然不是解释给自己听,那是解释给谁听?只能说明他自己也无法确认这些话究竟有没有意义。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要去赴陈留郡王的宴请,这说明什么?  徐世绩说完这段话后,也发现自己表现的有些问题,稳了稳心神,看着夫人微笑说道:“你也不要太担心……那个小子不可能再有任何前途,莫雨姑娘让他进国教学院,本就是这个意思。”  国教学院的名字,听上去确实很了不起,能够以“国教”为前缀,怎么看也不可能比天道院或摘星学院要差。事实上,在过去的数百年乃至更长的历史当中,国教学院确实一直都是京都里最好、也最难进的学院。  但现在,国教学院早就已经衰败如秋草,被所有人遗忘,在国教内部没有任何地位。如果像过去数年一样悄无声息倒也罢了,但凡有一点声气,便会被无尽的羞辱,不然那些老师和学生,怎么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流散一空?  国教学院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便要说到数十年前的那桩往事。当年国教学院的院长兼任国教大主教,乃是教宗大人的同门师兄,在国教内部的地位仅次于教宗,极受尊崇,便是南方教派的圣女也要居于其下,可以说是国教历史里的一大另类。  按道理来说,到了国教学院院长这种地位,应该已经很满足才是。但人心就像夜空里的繁星一般,很难数清,更是无法看透。国教学院院长想要争夺教宗之位,但没有得到圣后支持,他竟与皇族里的遗老遗少相勾结,试图推翻圣后娘娘的统治,结果一夜惨败,国教学院院长被教宗大人亲手镇压成灰烬,而作为其最坚定后盾的国教学院自然也遭到了血洗。  那一夜后,也有人曾经试图恢复该学院的荣光,然而在圣后娘娘和当代教宗大人这两位人世间最顶尖的大人物的目光注视下,国教学院出来的学生不可能有任何前途,于是只用了两年时间,国教学院再也无法招到学生,老师自然也只有离开。  就这样,曾经无限荣耀的国教学院,变成了阴森的鬼园。  直至十余年后,国教学院才再一次迎来了新生。  那名新生的名字叫做陈长生。  “入学?”  “不,那是流放。”  “新生?”  “不,那是永远都爬不出来的深渊。”  徐世绩面无表情做出结论。第20章 第一页  即便是无底的深渊,也不可能永远爬不出来。徐世绩之所以对陈长生的命运做出如此残忍而坚定的判断,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国教学院这道深渊之上有两道没有任何人能突破的枷锁——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  即便教宗大人宽仁慈爱,事隔多年后仇恨淡了,再次想起与当年那位国教学院院长的同门之谊,不忍国教学院真的成为历史,愿意闭着眼睛不去理会,那么圣后娘娘呢?当年国教学院是旧皇族反对她的最重要力量来源,她怎么可能允许国教学院重新散发光彩?  谁都知道,圣后娘娘的字典里向来没有宽恕这两个字,无数倒在血泊里的皇族子弟和那位可止婴儿夜啼的周通大人都是明证。国教学院想要获得新生?除非圣后娘娘退位或者死去,可是圣后娘娘会退位吗?有人能够杀死她吗?没有,那么深渊必将永远是深渊。  陈长生回到客栈,像往常一样用了一刻时间洗漱,然后将衣裳鞋袜清洗了一遍,用洁白的毛巾把湿漉的头发揉至将干未干,穿上清爽的干净衣裳,端着一壶极淡的绿茶,走到院里树下的竹椅上坐好,开始看星星。  作为一个最珍惜时间的人,满天繁星虽然美丽迷人,他也只允许自己看上几眼,从那些星星永恒不变的位置里再次获得某些精神力量之后,他从怀里取出有教宗大人签名的那封荐书,开始思考今天遇到的这些事情。  在教枢处走廊里站了半日,他才想起这封荐书,然后他才真正明白教宗大人的签名意味着什么,辛教士前倨后恭的反应太过明显,这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不可避免地也带来了很多疑问。  为什么那位宁婆婆会把这封荐书给自己?如果只是想要自己闭嘴,甚至交出婚约,他相信这些拥有自己难以想象的力量的大人物们会有无数种方法,偏偏只有这种方法很难理解,这封荐书……仿佛是在弥补什么亏欠。  对方想要弥补自己什么?对婚约之事沉默不言?还是国教学院真的不是什么好去处?他记得清楚,当时宁婆婆说过,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只不过对他是个例外。国教学院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了解国教学院以前那些光辉的历史,但国教学院变成鬼园的那件大事发生在十几年前,离现在太近,圣后当朝,那些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法记入书籍道卷里,他只能通过辛教士的反应做些猜测——辛教士前倨后恭,但很明显还是想要和自己保持距离,教宗大人的荐书并没有完全发挥其作用,这说明国教学院的问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抵销教宗大人的威势。  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继续猜想。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怎么在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本就不是那些大人物们不想给的。他不想要这门婚事,只想获得直接参加大朝试的资格,同时,他需要看很多书籍。  青藤六院里有很多书,关于这一点,师父没有骗他。  清晨五时醒来,他按照过去十四年里每天那样的时间表洗漱吃饭准备,又多花了些时间整理行李,搬到昨夜便喊好的马车上,伴着右肩的朝阳,离开了生活了数日的客栈,向着城北皇宫附近的国教学院而去。  客栈的房间他没有退,因为他不差钱,也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还会再回来——等他再回来的那天,他不会站在客栈后面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的天书陵发怔,而一定可以走进天书陵,近距离地去看那些传说中的石碑。  百花巷深处,与过去十余年里的冷清静寂不同,人声扰嚷,数百名杂役妇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正在忙碌。看草地里插着的火把残枝,这些人竟是从昨夜一直工作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过。  陈长生把行李搬到湖畔,发现辛教士果然没有出现,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好在辛教士昨天答应他的事情没有出任何问题,昨日看着还像陵园一般的学院,此时随着杂草渐除,蔓藤渐去,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些半成废墟的楼台,自然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好。但数百人昼夜不歇的工作,至少让那些建筑的外表重新拥有了些光彩,尤其是林子里的那几幢小楼,已经被打扫的相当干净,待霉味消除后,应该便能直接住人。  在学院里辛勤打扫的数百人,都是国教天德殿的底层职员,往年会负责天道院等学院的整体清扫工作,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来整理早已废弃的国教学院,但做起事来很是熟练,即便熬夜打扫也没有降低效率。  ……  ……  日光缓移,小楼的打扫工作基本结束。陈长生背着行李,在杂役们好奇和敬畏的眼光中,走进紧邻藏书馆的那幢。扑面而来的依然是霉味,虽然比昨日淡了不少,但还是能够清晰闻到,看来就算日晒风吹,或者也要过好几天才能完全消除。  对于霉味这种味道,他真的很不喜欢,把行李放好后未作任何停留,直接转身出了小楼,向着一墙之隔的藏书馆走去。  按照他昨日的请求,藏书馆不需要打扫——钥匙在他手里,别人也没办法进去打扫——此时天道殿的工作人员都在主楼和几个附楼周围忙碌着,藏书馆四周没有一个人,清静无声。  他走上石阶,来到门前,取出从教枢处拿到的钥匙,插入那把旧铜锁里。随着钥匙的插入,陈旧的微绿锈痕像刨花一样缓缓卷起,然后落在地上,终于,“喀嗒”一声响起,仿佛有块石头落地,刚好落进铺着细沙的小洞里,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钥匙轻转,顺滑无声,陈长生清晰地感觉到,铜锁里有些机簧被触动激发,然后各归其位,同时他曾经感应到的那道气息,也随之缓缓尽数敛入铜锁的最深处,整个过程很是神奇。  他推门而入,迎而撞来的便是一排排书架,书架深入藏书馆阴影之中,不见其尾,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刺激。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着书,他看着这画面便生出很多喜悦,待发现这里的灰尘不像昨日眼睛所见的那般多,更加高兴。  国教学院荒废多年,其余建筑里的桌椅,都不知道被谁偷走卖了,住宿小楼里的床板都没有剩下一张,辛教士昨夜便开始让教枢处加紧修复和补充,只有这间藏书馆因为锁住的缘故,保存的相当完好。  陈长生拿来清洗工具,简单地清扫了一下四周近处,才发现地板光可鉴人,竟是用的名贵的油檀木,不由连连摇头,心想当年这间学院极盛之时,真是富丽堂皇到了极点,谁曾想一蒙尘便是这么多年?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该修行了。  ……  ……  陈长生从藏书馆侧室的抽屉里找到名录,然后走进幽长的书架里,没用多长时间便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第一本书。  这本书叫《洗髓论》。  这本书名字很简单,一看便知讲的是洗髓相关的知识,正因为简单,所以也很常见。  为了对抗那些力量恐怖、战斗天赋无比强大的魔族,人类世界禁止把基础的、比如洗髓境的入门方法做当秘密——当然,各大宗派自然有自己更强大的方法——基础的修行法门就像天书陵的石碑一样,自由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本洗髓论便是大城小镇上都能买到的修行法门。  但陈长生真的没有看过,因为在过往的十四年里,师父总对他说没有必要学,到你该学的时候再开始也不迟。他问过什么时候才是该学的时候,师父却始终没有回答过他,直到这次离开西宁之前,他说要下山去京都,要去看天书陵与凌烟阁……  那天,师父终于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么,你现在可以开始修行了。  他拿起那本《洗髓论》,走回门前,坐到被擦干净的地板上,借着门外洒下的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按道理来说,这种时刻,他至少应该会表现出些兴奋或是紧张。  但他没有。  整个过程,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平静,就像在做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情一般。  如果有人看到这幕画面,绝对想不到,这是他第一次读修行方面的书籍。  在东御神将府和天道院里,他都说过这样的话:我不是不会修行,只是还没有修行。  他有过无数机会可以开始修行,只是时机未到。  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当这天终于到来的时候,或者是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他反而已经没有了兴奋的力气,只剩下平静。  他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只见那页上写着八个字。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第21章 读书的方法  第一页是扉页,空白如雪,只有八个浓墨大字,异常清晰,无论是谁掀开这本书,都不可能错过。  一般人看到这幕画面,肯定会先仔细思考其中隐藏着什么真义,然后带着对这八个字的认知,继续阅读。陈长生却与众不同。他没有继续翻开下一页,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寻出数本与洗髓相关的书籍,快速翻动起来,发现这些书籍的扉页都有相同的八个字,才又坐回地板上继续阅读,心神落于书纸之上,再无旁物。  《洗髓论》的文字很简洁,他仔细读着,不多时便已经读完第一篇。这篇内容讲的是如何培养神识。他没有在此停下脚步,进行思考或者尝试,而是继续向后读去,随后数篇的内容也渐被他记在脑中——主要讲述的是主要是培养神识、寻找命星以及引星光入体这三方面的内容。  他只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读完,然后合上书页,开始闭目静思。  过了十余息时间,他睁开眼睛,再次翻开书页进行重复阅读。  这一次他用的时间比第一次更短,只用了数炷香的时间便再次读完。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开始静思书上的内容。  数息后,他睁开眼睛,再一次开始阅读。  如此重复数次,从窗外洒下的阳光居然还是那般炽烈。  他最后一次合上《洗髓论》的书页,再没有打开。  他取出笔墨,不翻书卷,只凭脑海里的记忆开始记录自己看书时的某些想法。  不多时,纸上便密密麻麻出现了很多字。  待他最终将笔搁到砚台上的那瞬间,整本《洗髓论》的内容,就像是刻石一般,被记在了脑海里。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机械的记忆,而是真正的懂得。  这就是陈长生读书的方法。  这种方法很特殊,是他和师兄余人用了十余载辛苦读书生涯才获得的宝贵财富——西宁镇那间旧庙虽然不起眼,里面的藏书却是浩瀚如海,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背下这么多书,自然需要一些很特殊的能力。  在这种读书方法之前,一本书不需要先被读厚再被读薄最终再被读厚——事实上,西宁镇旧庙里的那些书绝大部分现在还是崭新如前,但书里的内容却已经被他们师兄弟二人完全记住。  这种方法里最重要的环节,是最后那步的笔记。无论是用笔记在纸上,还在记在自己的脑海里,都是对整个阅读过程的再次梳理与确认,也只有完成了这一步,才能说阅读者把书里的内容完全转化成了自己的知识。  读完《洗髓论》,合上书页,自然不是结束。学而时习之,可以在脑海与笔记本上进行,但阅读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是实践,他阅读《洗髓论》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洗髓成功,开始修行。  洗髓的第一步是凝练神识——神识便是人类的精神力量,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就是:“想”。只要想的念头足够强烈、足够专一,便会变成某种力量。  听上去这不难,仿佛只要拼命地把眉头挤成山川,便可以想象壮丽山河里自己在自由来往,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神识能否产生,完全依赖于神魂的强度,神魂强度是纯粹的天赋,与努力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一个普通人再如何努力,难道他的神魂强度能够比天凤转世的血脉更强?  陈长生准备修行已经准备了很多年,更准确地说,自从十岁那年身体出现异变之后,他一直在默默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知道自己的经脉有些问题,也就是师父说的自己有病——九段经脉无法相通,他的神魂无法在身躯内中继循环,只能被迫由汗排出——虽然在十岁之后,被师父用药物镇住,神魂精华没有再继续流失,但这依然是个问题。不然在天道院考核的时候,那块黑黑的感应石,不会在他体内感知不到任何神识。  神魂如果不够强,怎么凝结神识?  没有神识,又如何发散?  这洗髓的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陈长生没有像那些刚发现自己无望修行的人们一样失落,更不会绝望。  他坚信无数年前,肯定有无数拥有大智慧的人们已经提前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像自己这样的人有很多。在他曾经读过的那些道藏书籍里,也经常有类似于某位失意者寻找到了天才的方法从而变成绝世强者的记载,比如王之策。但他不准备那样去做,因为他的经脉问题在书籍里没有看到相同的案例——师父都说没办法治好,那就是命——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与命运搏斗,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想到新的天才的方法。他喜欢顺水而行,他认为自己按照世间既有的方法,也能凝结神识,开始修行,他比谁都更相信前人的智慧。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所有洗髓相关的书籍上面,都有这样醒目的八个字,很明显,这八个字便是洗髓最关键的部分,也是那些前人想要告诉后人的部分,只不过要读的是哪本书呢?  陈长生看着《洗髓论》封底密密麻麻的那些目录,看着那些或中正平和、或剑走偏锋的书名,摇了摇头,没有想到来到京都后,依然要继续在西宁镇上的日子。  在天道院或摘星学院这样的地方,学生们如果需要突破洗髓这一关,自然有教师告诉他们,洗髓最关键的便是通过大量的阅读相关书籍,以达到增强神魂、从而一举凝结神识的目的。  《洗髓论》只是总纲,真正需要学习的对象,是封底的那四十九本书。  当然,这并不意味所有学生都必须把这四十九本书读完百遍,才能把神魂养炼到凝结神识的程度,绝大多数时候,只需要进行到途中,阅读者的神识便已经凝结如束,完成了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并不是越早完成越好。如果只把一本书籍读完十遍,便凝结神识成功,那个人想必会是历史上神识最弱的修行者,相反,阅读书籍越多,遍数越多,神魂被养炼的越来越强大,却依然没有破开那层薄纸,直至最后终于凝结神识成功,这样的神识才真正强大。  如果有人能够把《洗髓论》目录里的四十九本书全部读完百遍之后,才最终凝结神识,那么他将来引星光洗髓才有可能达到最完美的境界。只是这种情况十分罕见,除了那些拥有天赋血脉的幸运儿,基本上没有人能够做到。  这是一个很刺激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阅读书籍与遍数的逐次增加,你可以期待自己成为神识强大的天才,但也极有可能,最终你根本无法凝结神识,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希望与失望,将会随着阅读的过程不断被放大,最终这会变成一个极大的赌局。没有人知道赌局的结果,只是当你读完这些书,读完百遍之后,结果便会自动出现。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便是这个意思。  ……  ……  《洗髓论》读完一遍,陈长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变化,没有感觉到神魂,自然更感觉不到神识,他没有马上便去阅读封底抄录的那些书,而是开始做计算。  他相信自己阅读的效率要比普通人高,那么可能不需要真的读到百遍,二三十遍或者也就够了。注疏上一共有四十九本书,以他阅读的平均效率来算,最开始的那一轮,一天最多只能读完七本,七天看完第一遍,就算随着时间流逝,速度逐渐加快,要把这些书全部读完,至少也要花上半年时间。他有半年的时间吗?没有。那么该怎么做呢?来到京都后,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苦恼。  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此时的苦恼,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因为在他的计算里,很明显是要把这四十九本书全部读完才会开始凝结神识,如果他能够凝结神识的话,换句话说——从始至终,哪怕是下意识里,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和那些天才相同等级、甚至要更高一些的人物。  难怪唐三十六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嚣张——他看上去沉默寡言,谨慎守礼,但事实上,他在很多方面无来由的绝对自信,导致了他会给人一种极其嚣张的感觉。  ……  ……  正想着的时候,忽然有风轻拂,有影落下,遮住了封底上那些字。  陈长生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俏丽的小姑娘,正冷笑看着自己。  他这时候坐在地板上,那小姑娘自然有些居高临下。  小姑娘正是东御神将府的霜儿,她看着陈长生身旁书页上关于洗髓的文字,明白他想做什么,微嘲说道:“十四岁才开始洗髓,会不会晚了些?”  陈长生正色道:“闻道有先后,先发而后至,后发而先至。”  霜儿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怔了怔,然后轻蔑说道:“四十九卷书,一百遍,十天,这是我家小姐四岁凝神识时留下的数字,后发而先至?你能先到哪里?”  陈长生想了想,竟不知该如何回答。第22章 就这么简单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只是有人只需要十天,有人却需要半年,对于这种比较确实无话可说,就像唐三十六说过的那样,那名少女经常让人无话可说,陈长生自然只好不说话。  但不知为何,霜儿看着陈长生沉默以至木讷的样子便不高兴,或者是她总以为,既然你与小姐有婚约,那么即便实力相差甚远,至少也应该在意志或者雄心方面有所表现?  而且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小姐从南溪斋写来书信,陈长生现在只怕已经生死不知,哪里还有机会进入国教学院,坐在干净的地板上读书修行?不要你千恩万谢,却也不该如此沉默,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吧?  霜儿看着他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  “既然你现在有了难得的修行机会,就应该多加珍惜。从基础做起,脚踏实地,不要总想些什么歪门邪道,也不要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女人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严厉说道:“修行,没那么简单,就算没有任何希望,我希望你也不要破罐子破摔,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长生接过那张纸,怔了怔,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躲进这个像墓园一般的学院沉默地读书修行,难道神将府和那位徐小姐还觉得自己有些碍眼?  藏书馆外的日头正在高空,树叶哗哗然,将直落的光线散成很多光斑。幸好还是初春时节,天气不算太热,那张纸上带着女儿家的清香,却没有什么汗水。  陈长生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自为之。”  纸上的字迹比较清秀,但谈不上多么惊人,而且笔画很直,看着有些憨稚可爱,他猜到这四个字应该是徐家那位小姐从遥远南方写给自己的,却怎样也无法把写出这样憨拙笔迹的少女与传闻里那个天才横溢的少女联系起来。  他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更是仿佛隐隐看到那位徐小姐在写出这四个字时的神情,想必她当时一定眼神淡漠,眉头微蹙,有些不耐,也有些不悦,更多的是无所谓。  她给他写了四个字,其实关键的就是那一个字,那个“自”字。  自,就是自己。  你自己生活。  你自己读书。  你自己修行。  你自己吃好喝好。  陈长生静静想了会,不再多想,将纸条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开始寻找《洗髓论》封底名录上的那四十九本书籍。一面寻着,一面想着先前霜儿丫环说的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手指在书册间移动的速度也变得慢了起来——真的只需要十天就能把这么多书看完一百遍?那究竟是怎么看的?  《洗髓论》是修行总论,封底的四十九本书才是真正的学习对象,学生要用这些书里的知识与智慧,开启自己的心智,固化对世界的认识,从而强大自身的神魂。  这是纯粹精神方面的修行——自天书降世,人类开始修行,最初凝神这一步都是采用这种方法。或者是因为无数前贤总结出来,这种方法最有效率,成功率最高,或者是因为文字是思想的唯一载体,那么想要用前人的思想来帮助自己的思想变成力量,自然也要通过文字这种桥梁。  既然用的是这种方法,那么《洗髓论》备注里的四十九本书,自然是人类社会公认最能够帮助凝结神识的四十九本书,自一五八二年国教审定具体书目后,便再也没有改变过。  陈长生在书架旁行走寻找,饶是他对藏书序列异常熟悉,也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四十九本书找齐,然后全部搬到了窗旁的地板上,按照顺序排好。  他没有马上开始阅读,而是到百花巷里去吃了顿菜汤泡饭,又在密树搭帘的湖畔草坪上休息了半个时辰,直到神满意足,才重新走回藏书馆,拾起第一本书开始阅读。  先前寻书的时候,他已经通过书名确定这些书籍自己没有看过,稍许有些遗憾之余,也很好奇,这些书籍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居然能够帮助人类凝结神识。  他拾起的第一本书叫做《朴门初解》,他确认自己没有看过这本书,所以当他掀开这本书,看见有些眼熟的那些语句后,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就像在天道院考试里一样。  这本书很薄,他却觉得有些重。他怔怔地看着书上的那些内容,有些惘然地发现,自己早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这些内容,更准确地说,这些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只不过在西宁镇的旧庙里,这本书叫《抱朴经》。  他有些意外,因为仿佛回到了天道院的考核现场。他本以为那样的好事,不可能一直出现,没有想到真的再次出现,这让他有些恍惚,过了段时间才醒过神来。  醒过神后,他很快翻开了第二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天书陵赞赋合集》  像清风拂书一般快速掀动书页,他很快便确认这本书自己也看过,那些前贤观天书陵之后的赞美诗赋,都在自己的脑海里,只不过五岁的时候在西宁镇旧庙里读这些诗赋时,那个集子的名字叫做《诗华录》。  陈长生沉默片刻,翻开了第三本书。  依然如此。  这本书他同样也看过,只不过和小时候看的名字不同而已。  第四本书,第五本书……他把四十九本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这些书自己都看过。  又这样吗?  这还算惊喜吗?陈长生重新拾起《洗髓论》,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心里默默想着,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  他想起霜儿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修行,没那么简单。”  他抬头望去,只见藏书馆门口光影斑驳,清风徐来,却已无人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如果那小姑娘还在,他真的很想告诉她,自己似乎真的可能比你家小姐更快凝聚神识。  但他马上又想到,徐有容将四十九卷书读百遍见真义,凝聚神识成功的时候才四岁,刚刚生出的那点骄傲心思顿时消散,自嘲一笑,心想真没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用《洗髓论》上面的方法,将这四十九卷刻在脑海里的文字以及文字附带的信息,尽数转化为自己强大神魂的养分,然后一举凝结神识。  换作任何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大概都会向下继续。但陈长生看了一眼天光,发现日头已然西移,暮色渐浓,竟将《洗髓论》放下,收拾好地板上那些书籍,走出了藏书馆。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  ……  因为要吃晚饭,所以可以无视眼前触手可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说这是自律,这自律未免也太严苛残酷了些,更像是某种自虐,但也可以说是某种自信,因为他相信那机会不会溜走。  从天道院的入院考核,到今天这四十九卷书籍在脑海里的再次发现,陈长生已经能够确定一些事情——师父早就已经为他打好了修行的所有基础,师父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道人。  修道之路漫漫修远,而他和余人师兄自幼苦读道藏,万卷书尽在胸臆,便等于他比别人已经提前出发了很久,他已经走了万里路,那么他理所当然地会比别人先到达彼岸。  陈长生向来很自信,现在确定了这些事情,更加自信。此时暮色渐浓,残阳渐没,但他更加开阔的心胸里,正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哪里还会担心前路黑暗?  吃完晚饭,他再次回到藏书馆里,烧了壶开水,冲了杯在百花巷里买的花茶,盘膝而坐,静心片刻,目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四十九卷书籍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洗髓论》上。  书里的那些文字,从他脑海的最深处浮起,从他幼年的记忆里回来,变得异常真切,然后渐渐释放出某种气息,依循着《洗髓论》第一篇的方法,在他的思想世界里不停交融。  很多年前在旧庙里,他已经完成了启智,此时他要做的事情是固识。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思考,然后渐渐忘记思考。  所谓明心见性,其实没有这么复杂。  只是融汇贯通四字罢了。  时间渐渐流逝,藏书馆外的湿地里,不知何时响起了蛙鸣。  明明还是早春。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京都里人声喧哗。  一个人的国教学院还是那样安静。  藏书馆里的油灯很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忽然间,馆里响起嗡的一声轻鸣。  这声音来自天地之间。  有风盈绕楼间。  陈长生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惘然,然后渐渐平静,最终被喜悦涂满。  一天一夜时间,他凝结神识成功。  修行,原来就是这么简单。第23章 星之海洋  陈长生顺利地踏上了修行的道路,没有任何故事里常见的困难。如果让别人知道,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己反而不觉得有什么,尤其是在确认师父让自己背的三千道藏意味着什么之后。  当然,这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能够凝神,便能够定星,能够定星,便能够引星光洗髓,能够洗髓便能够坐照自观,能够坐照自观,就能够心意通幽,明天地造化,能够通幽,便能够聚星于体,百病不侵,能够聚星便能够从圣而行,御风万里,最后方能神隐于天地之间,不在命轮之内,或者那时就不需要逆天改命了?  是的,对陈长生来说修行的目的永远是那样的明确,从来没有任何偏移。或者在修行的道路上可以顺便追求一些别的事物,比如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风景,体会一些普通人体会不到的感受,可以将受过的那些羞辱回赠给那些人,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的目的。  只不过刚刚凝神,连修行第一步都算不上,就开始考虑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隐境界,就连陈长生自己都知道,这想的有些太多了,说出去很容易被人笑话,好在他永远不会对人说。  陈长生相对于同龄人来说,比较沉默寡言,处事更冷静,所以在西宁镇的时候,就时常被镇上的人们以为要比真实年龄大三四岁。他很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够一天一夜凝神成功,最重要是因为师父自小就给自己打好了基础,做好了准备,但这绝对不表示自己就超过了徐有容这样真正的天才。  第二日清晨依然五时起床,洗漱整理吃饭,昨夜发生的事情没有对他的作息带来任何影响,只有微显疲惫的眼神证明他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没有睡好不是因为小楼里霉味未除尽,而是他真的很高兴。  国教学院里依然热闹,工匠和杂役们在正楼那边紧张地进行着修缮与打扫工作,藏书馆这边依然安静,因为他的请求,没有人过来打扰他继续自己的修行。  洗髓乃是修行第一境,可以简要地分成三个步骤,凝聚神识是第一步,也是所有的前提,第二步便是寻找命星。对于这听上去有些玄妙的步骤,陈长生并不怎么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第三步,引星光入体洗髓……到那时,他才能最终确定自己的身体问题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  ……  所谓修行,便是将天地的力量借为人的力量。天书降世后,人类开始修行,发展出无数种修行的方法,尝试过无数种手段,有的修行功法吸收天火,有的修行功法亲近自然,吸收田野的力量,最终随着国教正式创立,也因为人类无数年的实践最终证明,人类修行渐渐开始以星辰为证。  火山口里高温炽烈的岩浆,确实可以转化成人体内的真元,帮助修行者变得极其强大,田野里那些清新的力量,也可以被修行者所利用,但所有的这些能量来源,都不如星辰。  星辰在夜空里,位置永恒不变,以肃穆的姿态照耀着大陆。生活在地面上的人们,只要抬头望去,便能看到无限星光,从他们幼年直到垂垂老矣,那些星辰始终静静地陪伴着他们。对大陆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来说,星辰是光明,是座标,是能量,也是时间:因为永恒。  人类最终选择化星光为真元,与这些带着文艺气息的形容关系不大,根本原因在于,星光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能量来源,没有任何杂质,而且要比阳光、地火等物要温和的多。  妖族同样能够吸收星光,而且他们的体质特殊,不需要任何修行功法,可以直接将星光纳入体内,变成他们的力量,所以但凡能够化身的妖族,总是力大无穷。  相对妖族而言,人类不能直接吸收星光,或者说,直接吸收星光的效率太低,为此,人类创造性地发明了一种修行功法,也正是从那天开始,人类开始了称霸大陆的道路。  ——点亮命星。  夜空里有无数颗星,浩瀚如海,难以计数,数量要远比人类的数量更多,人类当中的修行者,想要洗髓,便需要在那亿万颗星辰里,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那就是命星。  没有人能解释,命星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那颗星辰会与你之间形成牢不可破的关系,为什么隔着无数万里的距离,星辰可以与人类遥相呼应,即便是国教历史上最伟大的学者都无法做出解释。  ……  ……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颗星。但只有凝结神识成功的人,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从而形成某种难以言说的联系,最终用自己的神识将那颗星辰点亮。  夜空繁星无数,只要你能发散神识,那么你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而且这种关系就像很多关系一样,是绝对排他的,只要你与自己的命星建立联系,便再也没有人能够夺走。  那么这便有个问题,什么样的星辰最适合作为修行者的命星?  现在大陆基本上有公论,命星越远越好。因为国教无数代学者,对无数修行者进行了跟踪调查,在进行了翔尽的数据收集统计之后,确认这个推论绝对正确。  然而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修行者直接吸收命星的能量,岂不是应该那颗星辰距离地面越近越好?  为了解释这种现象,国教学者们从客观现实倒推建立了一种模型,在这种模型里,修行者并不是直接吸取命星的能量,而是把夜空当作一面墙壁,点亮命星就是在这面墙上钉了一颗钉子,从而在自己与夜空之间系上了一根线,最终用这根线来回摆荡,吸收夜空里飘逸的星光能量。  在这个模型里,那道无形的线就像是一条被打湿的棉线,夜空里的星光就像是深春时节漫天飞舞的柳絮,那根线在春风里慢慢地飘荡,便能蘸到越来越多的柳絮,最终落在执线人的手中,如果那根线足够长,从皇宫最高的建筑一直连到天书陵的顶端,那么甚至可以把整座京都的柳絮都搜刮干净。  魔族大学者通古斯对国教的这个理论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认为这是一种毫不经济、纯粹虚妄的推论。对此,那一代的教宗大人毫不留情地进行了反击,说道:唯有能够成立的推论,才是最靠近真理的推论。  接下来,这位魔族大学者向整个大陆发出一封书信,他在信中问道:那根线究竟在哪里?  如果修行者与命星之间真的有根线,那么国教的理论便可以成立,因为通过对自然界的观察,可以很容易发现,线越长,振幅越大,能够产生的能量自然也就越大,就如先前柳絮的说法。  问题在于,从来没有人看到过那根线。  教宗大人在京都对这个问题做出了简要的回答:“既然命星与修行者之间有联系,那么二者之间必然有根线,我们看不见摸不到,不代表不存在。”  魔宗大学者通古斯又向整个大陆发出了一封书信,说道:“接触不到,对客观的世界没有任何影响,那么这样一根线存在与否,对我们没有意义,那么它就应该是不存在的。”  对于这个直指根本的论断,教宗大人在思考数月时间后,做出了最著名的那个回答。  “那根线,就是命运。”  是的。  无法解释的联系,就是命运。  夜空里的星辰,反映着的,就是人间众生的命运。  ……  ……  没有人教过陈长生怎么选择命星,他的师父肯定知道,但没有说过。  当然,他知道那位教宗大人说过的那句话,道藏三千卷,不会没有这段名垂青史的故事。  既然与命星之间的联系就是命运,所以他表现的很慎重——他十岁之后,最在乎的就是这两个字。  从清晨到日暮,他一直在熟悉神识的发散过程,他不知道十岁那年的异变后,神魂究竟还保留了多少,但让他有些欣慰的是,神识的发散过程与书上写的没有太多区别。  他闭着眼睛,任由神识离识海而出,在安静的藏书馆里飘拂着,明明没有看,脑海里却隐隐约约出现了四周的环境景象,有些模糊,而且光线有些迷幻,那是一种崭新的认知。  待夜色来临后,他没有像别的初学者那样,依然沉迷于神识对外界的感知之中,没有丝毫留恋,毫不犹豫调动神识越过窗户,向着夜空里飞去,越飞越高,穿越夜归的鸟的最细微的绒毛,穿越渐散的云的最细微的水汽微粒,穿越寒冷至极的风的絮流,终于来到了那无数明亮的光点之间。  那是星的海洋。第24章 万千星辰,只取一颗  满天都是星辰,无限光明,其间蕴藏着无数能量,又有无数缕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玄妙的波动。  那就是所谓命运吗?  陈长生的神识向着更高处飘去,掠过无数星辰。与四周无比空旷的空间相比,和那些星辰里蕴藏着的磅礴能量相比,他的神识是那样的渺小,就像是狂风之中的羽毛,沙漠里一滴快要干涸的水珠,似乎下一刻便会被撕裂,会被蒸发成虚无,但奇妙的是,无论是那些星辰还是那些磅礴的能量,对他的神识都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他神识的左前方出现了一颗红色的星辰,星辰的表面正在猛烈地燃烧,向着四周喷吐出恐怖的火焰。他不知道那颗星离自己有多远,只能从那些火焰近乎凝固的形状判断,非常遥远,可这颗星辰在他的神识里又是如此近,那么只能说明这颗星辰无比巨大,快要把他神识能够感知的空间占满。  燃烧的红色星辰向着虚空里喷吐着无穷的能量,给人一种很恐怖的感觉,仿佛只要离的再近些,便会被焚烧成最纯净的能量,但又给人一种想要融化在其间的渴望。  陈长生有些不安,不是因为恐惧,因为他确定星的海洋里没有任何事物会对人类的神识形成伤害,这种不安更多的来自于他对这颗星辰形态以及气质的抵触,换句话说他不喜欢。  于是他的神识继续向更高的地方飘去,越过一团似乎是星尘碎片的云絮状物事后,映入眼帘的是一颗蓝色的星辰,那颗星辰显得格外冷傲,格外冰冷,表层似乎还覆着浅浅的霜,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它拒绝任何事物接近,他的神识在那里飘浮片刻后,继续向更远处去。  修行者的神识离开身体,距离自然有局限,随着境界修为的增长,逐渐加大,但唯有最开始点亮命星的时候,在空间向上的范围内不受任何约束,这同样是个未解之谜。  陈长生的神识继续飘行而上,见到各种各样的星辰与风景,也曾经路过数颗显得格外沉默的星辰,他的神识想要靠近,便会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于是他明白应该是别人的命星。  越往星空的深处去,星星的数量便越多,也渐渐出现了很多奇怪的、不符合人类普通概念的星星,那些星星在虚空里静静悬浮着,不停地溅射着星辉,有的仿佛生出了无数只旋臂,像孩子的玩具,有的星辉凝成了明亮的双翼,像是某种神奇的禽鸟,也有的星辰给人一种猛兽般的威严感。  整整一夜时间,他的神识在星的海洋里飘行着,慢慢感受,生出很多难以形容的触动,那些触动与星辰有关,更多的则是来自自身,这种脱离肉身束缚的绝对自由感,本身便是修行的原动力之一。  修行者的神识穿过夜空,飘游向星海的深处,这种情况在人间很常见,尤其是在藏龙卧虎的京都,每夜都有很多人尝试点亮命星,所以根本没有人注意到陈长生的神识。  忽然某一刻,他的神识看到了极明亮的光线,那与星辰洒落的光线不同,更为炽烈,更为浑厚。他生出想去看的更清楚的冲动,却又隐隐想起了些什么,知道到了该回去的时刻。  他睁开眼睛醒来,发现自己还盘膝坐在国教学院的藏书馆里,神识飘了很久才走到星海的深处,回来却只是一瞬间,转眼望去,只见窗外天色隐隐作白,原来天亮了。  ……  ……  十四年来,陈长生的作息第一次被打乱,他白天的时候补充了一下睡眠,傍晚时分来到藏书馆里继续自己的星海漫游之路。第二次神识离体,更有经验,而且对夜空里的那片星海也更熟悉,最开始那段星海里的风景他没有再去仔细观看,而是直接向更深处飘去,想要看看究竟能够抵达哪里。  天将亮时,那片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再次醒来。  第三天夜里,他再次重复这个过程,直到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夜里神识都会走的比前一夜更远一些,能够看到更多的星辰,但他依然没有停留下来的想法。  修道之路漫长修远,他以为总想尽力走的更远些才好。  第六夜,他的神识来到了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他不知道,极少有人的神识能够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一方面或者与神识的强度有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前面经过的那片星海,对修行者来说已经是足够大的诱惑,很少有人能够压抑住点亮命星,马上开始洗髓的渴望,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抵抗诱惑的能力确实很强。  ——那是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诱惑是什么。  但他很快便确认这里确实很少有神识来过,因为在这里他的神识在这里飘游了很长时间,没有像前五夜那样,不时会遇到已经被他人神识点亮的星辰。  到处都是新的,空间是新的,星辰也是新的,等待着他随意挑选一颗。  陈长生的神识依然没有停下,因为他感觉自己还能去到更远的地方,看到更多。  第七夜,他的神识终于遇到障碍,或者说,遇到了一堵墙,那是一堵无形的、透明的、甚至连存在感都没有的墙壁,但他知道那堵墙就在那里,他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这堵无形墙壁的那边是什么?  他不知道这面无形墙壁,是分割空间的晶壁,自然也不知道,只有黄金巨龙这种最顶级的强大生物,才能穿行自如,但他能猜到这面无形墙壁,应该很难穿过去。  但他还是想试试。  如果这是南墙,他已经到了墙根,总得把头触上去,才能甘心。  他想试,于是试了,没有抱任何希望,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的神识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穿了过去。  那边依然是一片星海。  但和此前经过的那片星海比较起来,他的神识反而觉得这边的星海比较熟悉,仿佛回到了家乡一般。  他的神识继续向上飘行,越来越淡渺,便是无心无物的状态里,他也知道,神识与自己本体的联系越来越弱,也许下一刻便会中断。  光线渐暗,星辰的数量渐渐变少。  陈长生感觉到,自己最远只能来到这里。  更远处,隐隐约约还有一片星海,像是万家灯火一般。  他看着那处,感觉有些遗憾,但知道,到了自己必须选择的时候。  他的神识向四周扫去,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颗星星。  选择命星,对每个修行者来说,都是一个难题,因为可以选择的余地太大,而且没有一定之规,你可以因为喜欢那颗星辰的颜色而选,也可以闭着眼睛随便指上一颗。  陈长生没有遇到这种问题,因为他当想要选择的时候,那颗星辰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颗星星,于是他决定把它变成自己的星星。  那是一颗红色的小星星,与他最初看见的那颗相比,明显要小很多,表面也没有恐怖燃烧的火焰星辉,所有光线与能量仿佛都被那颗星星收敛在了最深处。  那颗红色的星辰很圆,外表特别光滑,看着很像一颗小苹果。  很可爱,很漂亮,很令人想要亲近,让人很想啃上一口。  陈长生这样想着,神识便飘了过去。  ……  ……  国教学院藏书馆里,夜风轻拂,窗外蛙声早停,一片静寂。  陈长生盘膝闭目坐在干净的地板上,神情平静。  忽然间,他张开嘴,然后合拢,就像是啃了一口什么。  隐约可以听到他喉咙响动的声音,似乎在吞咽。  忽然间,他汗出如浆,瞬间打湿了身下的地板。  在遥远的星空的那头,一颗红色的星星骤然间明亮起来。  他睁开眼睛,望向星空深处。  他看不到那颗星星,但他能够感觉到。  因为,那是他的星星。  ……  ……  正如魔族大学者通古斯所说,没有人能够看到那根线。  所以当陈长生成功点亮自己命星的时候,国教学院里没有任何异象发生,京都的夜空里更没有出现一道神圣的光柱,这片大陆依然像平时那样,平静而安宁。  而且他的那颗星星离地面太远,虽然有过一瞬间明亮,也无法被看到。是的,那颗星星太远了,远到京都西郊观星台的那些祭祀们都没有注意到。  但终究还是被人看到了。  因为圣后娘娘今夜正在观星。  这是很巧的一件事情。  只要天气适宜,圣后娘娘每夜都会在甘露台上看会儿星星。  今夜下过一场小雨,所以她出来的稍晚了些。  她刚好看到了那颗星星被点亮的过程。  但即便是她,也不知道点亮那颗星星的人是谁。  那个人在京都还是在南方?  难道是雪老城?  圣后娘娘看着夜空深处,如墨般的浓眉缓缓挑起,声音毫无情绪。  “有些意思。”第25章 甘露台与百草园  莫雨姑娘的睫毛很长,因为先前那阵微雨,前端凝着极小的水珠,看着很是美丽。可惜的是,在听到圣后娘娘这句话后,她的睫毛眨了眨,于是那滴雨珠落了下来,落入甘露台前仿佛深渊一般的黑夜里。  甘露台在皇宫正前方,高百丈,由纯铜铸造而成,极为壮观。台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隔着数十里,也能看到此间的光明,但今夜这些夜明珠却没有散发任何光彩。  莫雨望向甘露台边缘,黑羊站在那处的星辉里,抬首看着夜空里某处,她回首望向甘露台正前方,确认圣后娘娘也在看着夜空里那个地方,不禁有些疑惑。  “娘娘,您在看什么呢?”她问道。  莫雨姑娘在大周以至整个大陆都拥有极高的威望,因为她的家世,也因为她深不可测的实力,但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她与圣后娘娘的关系,能够与圣后娘娘如此随意说话的人,这个世界上已经越来越少了。  星光洒落在甘露台上,只能看清楚那个女人的背影。  只是一个简单的背影,却仿佛让人看到了万千世界。  因为她是千万年来世界上第一位女皇帝,她是大周的主人。  “有人点亮了一颗星。”  圣后没有转身,淡然说道。  莫雨姑娘沉默,每天夜里都有修行者点亮命星,但她清楚,即便是圣后娘娘也很难看到,但今夜圣后娘娘看到了,并且静静看了这么长时间,这意味着什么?  “那颗星离我们很远。”  听到圣后娘娘的下一句话,莫雨以为自己明白了。  她想了想后说道:“就算再远……也不见得就代表是真正的天才。”  圣后没有说话。  莫雨像不被长辈重视意见的小女孩,有些不高兴地哼了两声,说道:“秋山家那位四岁时定的命星是龙骧星,已经可以在百年内排进前十,但就在那夜,百里溪有个小宗派的弟子开始洗髓,定的命星竟比龙骧星更远,可难道他能比得上秋山家那位……洗髓终究还是要看体内经脉强度,普通人又如何比得过真龙血脉?”  这是很有说明力的例证。秋山君十八岁之前一直都是青云榜榜首,是世所公认的天才,而百里溪那个小宗派的弟子早已泯然众人矣,如果不是莫雨这样见识渊广的人,哪里还记得那人?  圣后说道:“今夜点亮命星的那人,神识之强,意识之宁,极为少见。我看只怕是位苦读百年的老夫子,一朝明悟天地至理,才有此造化,便如当年的王之策,厚积薄发,自然不俗。”  莫雨说道:“之策先生当年一夜聚星,整个京都都有感应……和今夜哪里相同?而且地面没有星辰的投影出现,说明不是天赋血脉,即便再强,只怕也有限。”  圣后没有转身,却能让人感觉到她在微笑:“你这孩子,又懂什么修行?”  莫雨年纪轻轻便已是聚星境界的大强者,无论是周朝还是南方的修行宗派都视为异数,便是教宗大人也多有赞赏之语,然而在圣后看来,她依然只是一个不懂修行的孩子。  整个大陆,有资格这样评价她的人,能有几个?  圣后自然是其中一人。  所以莫雨没有生气,只是对着她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她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但依然可以可爱,因为她面对的是圣后。  圣后自然知道她在身后做怪,微笑不语。  莫雨走上前去,站在她的身旁望向夜空里的繁星,静静看了会儿后,忽然问道:“娘娘,命星……真的代表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那我们能够看到将来的命运吗?”  圣后说道:“除了命运,或者还可以有别的解释。”  莫雨好奇问道:“什么解释?”  圣后看着夜空深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里有颗遥远的星辰,曾经明亮了一瞬,然后再也无法看到。  圣后说道:“也有可能是……命中的克星。”  ……  ……  陈长生点亮了自己的命星。  整个大陆只有极少数人机缘巧合看到了那个瞬间的画面。  因为那道无形的晶壁的缘故,那些人对这颗星辰与地面之间的距离判断,出现了偏差,但即便是这样,他的命星与地面之间的距离,也已经足以排进人类历史里最前的行列当中。  北方魔族的雪老城,南方的圣女峰、长生宗所在的离山,妖域深处的忘川,可能有人看到,也可能没有看到,只要看到了,必然会极为重视,试图发现是谁点亮了这颗星。  这些并不重要——夜空里有亿万颗星辰,与亿万人类之间的联系,始终是无法触及的世界。那根线永远没有人能够看到,只要陈长生自己不说,便没有任何人能够知道。  但总会有意外发生,或者说有例外。  有的人修行境界并不高,按道理来说,连夜空里那颗星辰明亮的画面都看不到,更不可能依循着那条线寻找到陈长生。但机缘巧合的是,当陈长生点亮命星的那瞬间,那个人刚好看着夜空,就像圣后娘娘那样,更机缘巧合的是,当时她正在修行,神识散放到一墙之隔的那片废园里。  最根本的原因是,她与星光之间有一种先天的亲近联系,可以直觉地发现很多事情。  这是一种天赋,更准确地说,这是她的种族天赋。  国教学院残破院墙的那面,是百草园。  她那天夜里就在百草园中。  她清楚地感觉到,点亮命星的那道神识是多么的宁静而坚韧。  她很好奇那道神识的主人是谁。  她想找到他,然后问他一些问题,为此,她不介意送他一些世间罕见的奇珍异宝。  因为她叫落落,她很大方。第26章 厚积  如果当天夜里点亮命星之后,陈长生直接开始引星光入体洗髓的步骤,与国教学院一墙之隔的百草园里那位少女说不定可以凭借自己的天赋,追循着没有断绝的感受发现他的存在。如果他流淌在地板上的那些汗浆没有很奇怪地遇风而化,渗进地板里再也无法看到,她或者也能发现他。  问题在于,陈长生在这个时候再次表现出与普通人很不相同的气质或者说想法。他毫不犹豫地抵抗住了洗髓的诱惑,直接回到小楼洗澡睡觉,而地板上早就已经连一丝汗渍都看不到。  第二天,陈长生把《洗髓论》再次认真地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后引星光洗髓的部分,更是做了很多笔记。确认对那些内容已经完全掌握,便去湖畔草地上眯眼休息,直待斜阳落于城墙之下,夜色来临,他确认自己的身体状态和精神都处于很良好的状态,才推开藏书馆的大门,正式开始洗髓。  他的神识散发至空中,没有穿越藏书馆的屋顶直上夜穹,却知道自己与那颗遥远的红色小星辰之间已经建立起了一种冥冥之中的联系,这种感受并不真切,更准确地来说,他与那颗星辰之间的联系没有在他的身体以及精神世界里留下任何感知,但他非常确信,那颗星辰就在那里,谁也无法夺走。  就像当年那位教宗大人说过的一样:那根线真的存在。  陈长生闭上眼睛,宁静心神,敞开神魂,按照《洗髓论》上的方法,让自己进入物我两忘、绝对放松的境界之中,静静地等待着星光凝结成的精华顺着那根线来到自己身前。  时间渐渐地流逝,夜风时而温柔,时而凝结。  藏书馆外的树林里一片安静,昨日这片树林被教枢处的工役进行了一番修理,很多赘枝都被砍断,那些断枝的茬口裸露在空中,散发着树木特有的香味,被夜风送至远处。  那些断枝的茬口散发的木香之所以如此浓烈,是因为那处正在向外渗透着近乎透明的胶状物,那便是树液,国教学院里的树木种类极杂,自然也少不得果木,味道很是好闻。  有棵很粗的槐树,靠近地面的粗枝都被砍断,其中一处看着极像伤疤,上面凝结出来的树胶已经很多,被夜风一拂便顺着树干缓缓向地面淌流。如果是那些嗜好杀戮的人看着这幕画面,会觉得槐树被砍断了臂膀正在流血,但实际上在银色的星辉下,正在流淌的树液更像是甜甜的糖蜜。  又过了很长时间,如蜜般的树液终于落到了地面,落在了一丛青草上,没能幸运或者说残忍地将某个昆虫变成琥珀的初形态,那么它最终将会成为那些昆虫的食物。  相似的画面,在藏书馆里也发生了。  无数星辰散发的光辉,落在那根无形、且无法察知的线上,被凝成略稠的精华,然后顺着那根线缓慢地向地面淌落,不知越过多少距离,无视藏书馆的屋顶,最终落在了陈长生的身上。  星辉柔润,陈长生脸上的肌肤仿佛变成了玉石一般。然而下一刻,那些星辉就像是穿过手指的沙与风一般渗了进去,再也无法看到,他的脸却一如先前,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还有很多星辉落在他的身上,那些星辉仿佛能够无视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衣裳,落在他的身体表面,却依然未能停留,渗进身体深处,便不知去了哪里。  陈长生闭着眼睛,没有看到这些画面,也不知道发生的这些事情。  直至每一抹晨光落在京都,有雄鸡开始鸣唱,他才醒来。  他有些激动,十四年来很少这样激动过。因为如果洗髓成功,那么他便将踏上修行的道路,无论能不能拿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对于自己的命运,他都将获得一些话语权。  这种情绪对身体不好,他对自己默默说道,用完全不符合年龄的意志力,在极短的时间内冷静下来,然后望向自己的双手,神情微变,眼里尽是惘然与不解。  他的双手没有任何变化,如昨夜那般干净。  他从怀里取出一面小圆镜,望向镜中自己的脸,沉默片刻后,放下小圆镜,拉起衣领望向自己的身体,发现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干净。  洗髓成功,不应该是这样的。  按照《洗髓论》里的说法,人类在世界上生存,饮食呼吸,汲取养分的同时,也同时将天地间的那些污浊之气也尽数带进了身体里,所以才要引星辉入体,借助星辰最纯净最温和的力量,将那些事物尽数驱逐到体外。  按照前人的说法,洗髓成功后,人们的身体会排出大量的腥臭汗水,甚至可能还会发生严重的腹泻,只有这样才证明身体里的污浊之气被排泄了出来。  然而陈长生的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他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他很爱干净,但他此时竟无比想要看到自己的身体上能够出现那些污臭的黑泥,因为这件事情与干净无关,怎么看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陈长生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沉默了很长时间。  忽然,他把手背贴到地板上,用力地磨了两下,待感到真切的痛楚后,他抬手一看,手背上出现了一大片红印,隐隐还可以看到血丝,于是他知道,自己洗髓确实没有成功。  星光降临,首先接触的是皮肤,所以洗髓最开始的时候,强化的便是皮肤。  他的皮肤与昨夜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本以为自己经脉中断的问题,只会导致神魂容易流失,将来很难把星辉转化成真元留在体内,但以为至少可以完成洗髓这步,没有想到依然不行。  晨光渐明,他站起身来,向藏书馆外走去。因为盘膝坐了整整一夜的缘故,身体有些酸痛,行走有些缓慢,从背后看过去,就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  走回小楼,看着火炉上冒着热汽的水壶,他有些难过——按照《洗髓论》里的记载,他以为自己回来时,必然浑身污秽,所以提前备好了热水,谁能想到自己竟是连一滴汗都没有流。  他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洗个澡。  不是因为在地板上坐了一夜,也不是因为学院里还有些灰尘。  他的身体有问题,这让他很不喜欢自己的身体,他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脏。  他洗漱很勤,很爱干净,有轻微洁癖,其实都是因为这一点。  他把热水倒进墙角的大桶,走了进去,用湿毛巾贴盖着脸,靠着桶沿张开双臂向后靠着,感觉好疲惫。  湿毛巾下面传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便在这时。  院墙那面,隐隐约约也传来了一声叹气。  陈长生心想,原来难过的人到处都是。  ……  ……  没有任何人知道陈长生尝试洗髓,即便那几位看到他点亮命星的人也不知道。因为洗髓是比定星更常见的事情,无论是洗髓境乃至聚星境界的大强者,只要他在修行,便需要夜复一夜地做这件事情,而且有能力看到命星被点亮的人,也无法看到那根线,自然更不知道那根线的另一头握在谁的手里。  人类的自我强化没有上限。  洗髓从来不是一日之事。  夜里,陈长生再次走进藏书馆,坐在地板上继续尝试。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从挫败情绪里再次振奋起来,用的时间未免也太少了些。这些都要感谢他曾经经历以及将要经历的那些事情,当然他更应该怨恨那些事情。  他没有时间沮丧,只能不断尝试、努力。  不成功便成仁,这六个字用在他的身上最合适。  静心冥想,无数浓稠却看不见的星辉精华,顺着那根无形的命运线条,从高远的夜空里淌落,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是春风一般缭绕不去。  那些星辉像昨夜一般,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身体,然后再也无法看见。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直至天色将白,他才再次醒来。  他端详着自己的双手,没有发现任何改变,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找到一滴汗水,身上的旧衣裳还是那般干爽,晨风从窗外飘来,可以轻松地拂动双袖。  他不明白,就算身体经脉断绝,皮肤毛发承受星辉,也应该有些变化才是。  那些星辉去了哪里?  他以为那些星辉都流散到了空中,化为了无形。  他并不知道,当自己闭目冥想静修的时候,那些星辉穿过了他的黑发与他的手,穿过了旧衣裳与腰间的那把短剑,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他的身体,没有一点流失。  就像雪片穿过风和树林落到了地面上。  没有一片树叶承接住了一片雪,这是很难发生的事情。  但真的发生了。  现在看来这片树林依然郁郁葱葱,没有一点白色。  事实上呢?  树林下方的地面上,积雪已然渐厚。  这便是厚积。  总有一天,将会薄发。  或者,暴发。第27章 已多年  清晨五时,陈长生睁开双眼。他不是睡醒,而是从冥想的状态里醒来。确认自己的身体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摇了摇头,走回小楼开始洗澡。靠在木桶边缘,任由微烫的水浸着自己疲惫的身体与精神,叹息穿过湿透的毛巾后变成喃喃自语:“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方法呢?”  这只木桶约半人高,搁在楼后的院墙下,距离墙面很近。下一刻,他听到墙那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和一句满是苦恼意味的话:“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个人呢?”  陈长生想起昨天清晨听到的那声叹息,将湿毛巾从脸上取下,转身望向院墙那面。入眼是一片青藤,院墙很高,看不到那面的风景,也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那个声音很稚嫩,应该是个女孩子——每个人的悲伤并不相同,但同样都是悲伤,陈长生忽然有些同情院墙那面的她,只是旋即想到,自己当前的处境着实没有同情他人的资格。  接下来几天过的风平浪静。他每天在藏书馆里阅读,到了夜间便引星辉洗髓,洗髓的过程里他始终闭目冥想,自然不知道那些星辉都已经渗进了自己的身体——单从外表看来,确实没有任何变化,这结果未免有些令人失望,但他依然勤修不辍,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就像他的修行一样,国教学院的修缮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继续着。教枢处的那位辛教士没有站到台前主持,但该拨付的资金没有短缺,并且相当及时,工匠和役夫们自然不敢懈怠。  既然年久失修的院墙连声音都无法隔绝,自然也有可能透风。  国教学院在进行修缮的消息,很快便在京都传播开来,国教学院多了位学生的事情,也渐被人知晓。只是因为国教学院败落的真实原因,人们只敢在私下议论,哪里敢前来打探,最终只是在饭桌茶案之间增添了些谈资。  陈长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隐隐积蕴着风雨,他在百花巷深处的校园里沉默地读书修行,重复着相同的生活,根本不觉得这日子过的很是单调枯燥。  表面上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不再在意洗髓能否成功,事实上他的心神尽数系于此,藏书馆的地板已经有数日没有擦洗过,对好洁净的他来说这很罕见,这便是明证。  洗髓没能成功,不代表他在此间的学习生活没有任何收获。  他在藏书馆里看了很多书,大多数书籍都是他在西宁镇上已经看过的,有些关于修行的书籍则是第一次看见,两相对照,他有些吃惊地发现原来自己从小看的那些文字,很多与修行有关。  他小时候背那些道藏的时候,并不知道那些难懂的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和师兄问师父也得不到具体的解答,便以为是形而上的那些东西,没怎么细想。直到现在他来到京都,在国教学院里看到了洗髓论之类的修行入门书籍,他才知道,原来世间有所修行法门、那些前代强者留下的宝贵经验、那些各大宗派不外传的功法甚至是魔族强者的一些不传之秘,都在西宁镇旧庙的三千卷道藏里!  这意味着什么?  谁说他不会修行?不,他只是还没有开始修行,这是他以前的想法。现在,他知道这句话也是错的。谁说他还没有开始修行?不,他从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修行!  西宁镇旧庙的三千卷道藏,便是修行相关的无数知识碎片,以往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是一片大雾,而现在他懂得的修行法门,便是极小的灰尘,在雾中成为核心,于是水汽开始结晶,下起了一场滂沱大雨!  陈长生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境界或者说旅程里,可以说是触类旁通,也可以说是醍醐灌顶,就像被当头棒喝,但其实最接近真相的形容还应该是那四个字:厚积薄发。  从计道人在溪畔拾到他开始,到现在已经十四年有余,他每日每夜读书不辍亦有十四年,这十四年的阅读生涯就是一个积累的过程,他已经打下了极为厚实的基础,最终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便能将这十四年里掌握的知识,尽数转换成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以及随后变成自己的力量。  就像是一坛火药被一颗火星点燃。  陈长生的精神世界发生了一次大爆炸。他贪婪地阅读着藏书馆里的所有书籍,掌握修行的规则,从而将西宁镇道藏上面的那些信息碎片重新组合,重新温习然后真正的掌握,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了解修行世界的秘密,掌握那些修行法门的细节。单以修行方面的知识而论,现在的世界上比他还要广博的人,恐怕已经极少!  没能洗髓成功,却忽然多出这样的大收获,对陈长生来说,这是惊喜,也是安慰。当他情绪平静下来后,又生出很多不解与不安。他走到藏书馆的窗边,望向西宁镇的方向,沉默想着,那间旧庙里的道藏并非凡物,师父自然也不是凡人,他为自己打下如此坚实的修行基础,为何却不肯直接教自己修行,非得让自己来到京都才开始?难道就是因为自己身体的病不好治,想让自己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机缘?  时间流逝,转眼间又是十余日过去,东御神将府的人再没有出现,那名叫霜儿的小姑娘也没有来,平静的生活不被打扰,这让他很愉快;但唐三十六也一直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不愉快——他在客栈里留下了地址,想来对方应该能够找到自己,好吧,那家伙可能也正在天道院里苦修吧。  国教学院只有陈长生一个人,这是他一个人的学院。  他静静的读书,默默地修行,渐渐要忘记外面的世界。他已经被外面的世界遗忘,有时候想起在教枢处时听到的那些闲谈,想起天道院和摘星学院迎新活动的热闹,他有些羡慕,但不是太在意,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枯燥单调的生活——在西宁镇旧庙和师兄一起读书,也只能听到他一个人的声音。  只是洗髓已经很多天,他的身体依然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他不会放弃,可终究还是变得淡然了些,他决定过些天如果还不行,就要去书籍里寻找些别的方法。  淡然有时候会让人失去一些锐气,但也会让人变得更加冷静——就是陈长生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能说回复本心,也算是回到最初,这时候再看着地板上蒙着的浅浅的灰尘,喜爱洁净的他眉头便蹙了起来,很是不喜。  这些不喜更多是对于他自己,他觉得自己变得懒了很多。  他从井里打出清水,开始擦洗地板。灰尘渐净,地板上某块被水打湿擦净后,隐隐散发出一道极淡的香味,他忘了这是那天点亮命星时流出的汗水,有些疑惑。那道香味真的很淡,被夜风一吹便消失无踪。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随意坐下,继续开始引星光洗髓。  国教学院里一片静寂,他闭眼静思,浑然忘记物我之分,自然没有听到窗外的树林里,本应休息的夜鸟忽然鸣叫起来,声音清脆动人,停了好些天的蛙鸣也重新响亮起来,无比喜悦。  一只蝴蝶从窗外飞来,落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便再也不肯离去。  正是他刚刚擦干净的那块地板。  ……  ……  百花巷是京都一条寻常巷陌,当然,它曾经很有名,因为巷子深处的国教学院曾经很有名,同时,在巷那头的百草园也曾经很有名,那里曾经是前朝的皇家园林。  大周朝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次叛乱,也正是发生在百草园。当年还是亲王殿下的太宗皇帝,从王府向皇宫匆匆策马而去,便是在这里遇到了其余数位亲王殿下的伏击,其时太宗皇帝还穿着睡袍。  那次叛乱最终的结局,整个大陆的人都知道,太宗皇帝陛下惊险地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他的那几位亲兄弟当场被处死,同时被砍去头颅的还有数百名追随者。  因为这段血腥、或者说不光彩的历史,百草园被废去了皇家园林的地位,交由国教天德殿管理,用来种植药草与灵果。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百草园的土壤吸收了太多血水的养分,或者是埋在地底的尸体数量太多的缘故,这里的药草与灵果生的极好,重新被朝廷重视起来,看管极为森严。  事实上,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百草园之所以看守森严,除了那些药草灵果太过珍稀之外,还因为这里经常会有一些不方便露面的重要大人物来居住,比如当年圣皇娘娘第一次被逐出皇宫时,便在这里的庙里带发修行,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天道殿后来收获了极大的好处。  现在百草园里也住着一个贵人。  在爬满青藤的旧墙下方,有石制的桌椅,桌上有茶碗,碗里是极罕见珍贵的丛雨新茶。  一位小姑娘正在喝茶。  她面带稚意,眸如墨星,唇如红梅,长长的睫毛,嫩白的双颊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看着极为美丽。  那是一种非常健康的美丽,看着便让人身心愉快,而绝对不会有任何杂念。  小姑娘自己却不怎么愉快,神情很是愁苦,因为她还没找到那个人。第28章 翻墙遇见黑袍  小姑娘叫落衡,小名叫落落,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她说话之前总习惯性地加些字,比如她喊苍鹰落到自己小手上时,比如她让河里的巨鳄赶紧搭自己到对岸去时,总是会说:“咯咯,快点啊!”  落落今年十四岁,年纪还很小,因为某些缘故,容貌体态看着比真实年龄还要更小一些,稚态可掬。就像天真的模样,她从出生开始便享尽荣华富贵,无忧无虑,即便远离家乡来到京都后也是如此。  她在京都百草园里已经生活了近一年时间,与外界极少接触,难免会有些孤单。  对此,她并不在意,因为她只关心怎么修行——在修行方面她有些问题无法解决,即便她那位似乎无所不能的父亲也解决不了,所以她才会千里迢迢来到京都。  她隐藏身份去天道院和摘星学院听过课,私下也请教过那些声名赫赫的教授,她甚至与大周皇宫里的供奉讨论过相关的问题,遗憾的是那些问题依然得不到解答。  就在她最失望的时候,一天夜里忽然感受到夜空深处一颗星辰被点亮。她不知道那颗星在哪里,但知道那道神识很强大、很宁静,而且与一般人类修行出来的神识明显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能够感受到这些,完全是因为她拥有一种很特殊的天赋,所以她确定自己感受到的是真的,于是她想找到那个人。  她想把困扰自己很多年的那几个问题放在那个人面前,希望能够得到解答。  然而二十天过去了,她依然没能找到那个人。那些被派出去的下属、甚至就连皇宫里的供奉高手都在帮忙找,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让她更加失望。  落落情绪有些低落,茶碗里名贵的丛雨新茶也吸引不了她任何注意力。放在平常,擅于茶道的她,怎么会对那些清香怡人的茶水做出无视——这样无理的举动?  便在这个时候,她闻到了一股香味。  落落睁大了眼睛,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这股香味很淡,但进入鼻端后,却骤然间放大,变得极为清晰,仿佛美酒一般令人陶醉,百草园里有无数奇珍异果,入夜后散发着各种香味,却竟是压不住这股香味!  她小时候生活的那片山谷里有满山野花,在夏初朝阳下一瞬盛放的时刻,竟也没有这么香!  她敢向满天星辰发誓,自己这辈子绝对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味道。  偏偏,这香味还这般淡。  这是什么香味?这香味是从哪里来的?  落落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股香味消失了。只是瞬间,那股香味便不知去了何处,再也找不到丝毫残余,她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错过了生命里很重要的东西。  她顺着墙沿向西走了数十步,走到青藤里花盛处,发现香味不是来自于此,下意识里向满墙的青藤望去,隐约觉得那香味似乎是从墙那边传过来的。  墙那边是什么?好像是废弃的国教学院。她住进百草园里后,那边一直安静无声,就像墓园一样,只是从前些天开始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要过去看看吗?  隐约间,她觉得这股香味和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人之间有关系。  落落的手在宽袖里微微握紧,心情变得有些紧张,没有转身,余光往夜色里望去。  远处吊篮花后的油灯散发着光线,落入夜色深处,消失之前有些变形。  说明那里有人,或者有某种力量存在。  她知道那些人是谁,那是负责保护她的族人,但同时,也是这些族人限制着她的行动,每次要去天道院和摘星学院都要提前准备很长时间,更不会允许她深夜离开。  落落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好没用,好胆小。  她忽然笑了笑,摇摇头,从左襟上扯下一颗扣子,然后松开手掌。  那颗由犀牛角磨至浑圆的扣子,从她的小手里落到地面。  只听着啪的一声轻响。  烟雾笼罩着院墙下方,从青藤里钻进钻出。  嗖嗖嗖嗖,十余道身影从夜色各处如箭般射来。  为首一名中年男子伸掌一挥,将烟雾尽数驱散,却发现墙下什么都没有。  这十余人明显境界不凡,放在世间都应该是有数的强者,然而此时他们的脸色异常苍白,格外恐惧。  有人颤着声音说道:“殿……小姐……不见了。”  那名中年男人神情阴沉至极,低声喝道:“赶紧报知宫里!”  ……  ……  落落没有走远,她只是到了墙的另一边。  她相信那些族人不会在短时间内找到自己——因为她刚才用的那颗看似普通的纽扣是千里纽。  千里纽是一种法器,可以让人瞬间之内走出极远的距离,就算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也可以凭此远离,极为珍贵,甚至可以说就等于一条命,就算是大周皇宫和长生宗这种地方,也没有几颗。  但她就这样随意用了,而且只翻越了一堵墙。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暴殄天物的做法,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肯定族人们绝对想不到自己用了一颗千里纽,居然只翻了一堵墙,她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去寻找那股香味的来源。  只要能够找到那个人,耗费一颗千里纽又算什么?  她向来都是很大方的人。  大半年前住进百草园的时候,因为好奇和对十几年前那段旧事的兴趣,她曾经攀在墙头,向国教学院里看过一次,时隔数月她第一次真正进来,发现与当时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四周依然安静,但湖畔的野草被剪平成了草枰,透过星光可以看到湖水里的水藻也被清理了很多,最大的变化还是那些建筑,除了正楼残破的太过厉害,其余的楼阁都快要被修葺一新。  夜色深沉,只有藏书馆里有灯。  落落向那边走了两步,忽然有风拂面而至。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捕捉到了风里残存的那丝香味,脸上顿时露出陶醉的神情,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当她睁开眼时,陶醉的神情变成了警惕,稚美的眉眼间隐有寒意。  湖畔树后,有一个人缓缓走了出来。  那个人穿着件及膝的黑袍,双袖被裁至膝间,看着极为利落,头脸却被蒙在黑袍的帽子里,显得神秘十足。  落落看着那人微微一笑,右手悄悄伸到左襟,暗中用力,摘下一颗犀牛角做的纽扣。  那也是颗千里纽。  她不知道黑袍人是谁,但很明显对方一直等着自己出现,这就是问题。  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要把自己置身于任何危险之中。而且她很清楚地感知到,那个黑袍人……尤其是他手里紧紧握着的那个黝黑的物事,对自己会有很大的威胁。  所以她毫不犹豫准备动用第二颗千里纽。  她真的很大方,很败家,因为她有这个资格。  她松开手掌,纽扣向地面落下。  然而就在此时,那名浑身笼罩在黑袍里的人,也松开了自己的手掌。  他的手掌里握着一把黝黑的事物,似乎是铁做的,两端很尖,中间微粗,表面光滑,看着像个梭子。  那个黝黑的铁器,比纽扣更快落到地面上,尖锐的尾端深深地插进了草坪松软的土壤里。  喀喀一阵碎响,光滑的铁器表面,以极快的速度生出细微的鳞片,然后鳞片瓣瓣乍裂,变成无数细微的铁片,向着四周的夜空里悄无声息疾射。  随着那些铁片飞舞而去,一道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住国教学院正中约数百丈方圆的位置。  烟雾渐散。  落落的身影赫然还在原地,唇角溢出一道鲜血!  千里钮竟没能帮助她离开!  她抬头望向夜空,只见落下的星光有些微微曲折。  不知道那个像梭子般的铁器是何法器,竟把如此大的空间都封锁了起来!  她的笑容已经敛去,看着树旁那名黑袍人,认真说道:“辛辛苦苦修到通幽上境……噢,我忘了……你们那边没有这种说法,但总之都是不容易的事情。你确定想要灰飞烟灭,而且你的家人族人都会被追杀一生一世,直到最后没有一个人活下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值得吗?”  这不是威胁,而是客观冷静的陈述,所以格外有力量。  任何试图对她不利的人,都必将承受八百里红河的无穷怒火。  “那么,首先必须得知道我是谁。”  那名黑袍人缓缓解下帽子,露出一张朴实无奇的面容。  这是一名中年男人,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往京都人群里一扔,绝对没有人能够记住他的模样。  尤其是当他梳起发髻的时候。  今夜,他没有做伪装,黑发披散在肩,于是,那两只黑色的恶魔角,在星光下是那样的清晰。  这名来自魔族的中年男人,带着不容置疑的虔诚说道:  “……而且如果能在人类的都城杀死殿下,不要说我的生命,便是灵魂,我也愿意奉献。”第29章 一言惊风雨  星光从夜空里洒落,经过那道无形的屏障时,发生诡异的折射,落在这名中年魔族男子的脸上,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看上去就像是北方那些不化的冰雪。  落落抬起手臂,擦掉唇角的血水,看着他问道:“你们是想要掳我还是杀我?”  魔族男子平静说道:“掳您,我无法离开京都,所以抱歉,我只能当场杀了您。”  落落盯着他发间隐隐可见的那两只魔鬼角,问道:“看来,你等了我很长时间。”  魔族男子微微躬身,说道:“从殿下离开故国的那天开始,更准确地说,从殿下渡过那道满是血腥味的河流开始,我便一直在等待,等待今天的到来。”  落落说道:“那真是已经很久了。”  “我离开家乡已经数年时间,随您开始这趟旅程也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在京都里像老鼠一样躲藏了大半年时间,生活对我来说就是在夜色里默默地注视着您,很枯燥也很危险。”  魔族男子平静地述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生活,很淡然,实际上很残酷,甚至可以说悲壮——在人类世界最核心的都市里隐藏了这么长时间,他必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尤其是精神上。  他沉默了会儿后,转身望向湖那面遥远的北方,感慨说道:“我很怀念家乡的风雪,也很怀念妻子儿女,谢谢殿下垂怜,今夜终于给了我完成这个伟大使命的机会。”  听完这两句话,落落心里出现了一些悔意。  她没有想到,魔族一直窥伺着自己,居然从家乡一直跟着来了京都,谋虑深远,用心深刻到这种程度,一旦被魔族抓住机会,肯定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情况。  她后悔的是,这个机会是自己给魔族提供的。如果不是为了找到那个人,她用尽心机手段摆脱了族人的保护,对面这名魔族男子,大概依然只能继续藏匿,在人类的世界里消磨生命,直至老去。  她望向夜空,看着那些明显折射的星光,知道那个法器成功地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虽然族人就在国教学院院墙的那面,但肯定无法听到自己的喊声。  此时此地,没有人能够来救自己,除了自己。  落落确定了自己的处境,反而平静下来,望向那名魔族男子,眉眼间的稚意,尽数被战斗的意志所取代:“通幽上境很强,但不够强,我不认为你有资格杀我。”  “京都居,大不易,这里的人类强者太多,如果我太强,容易惊动莫雨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大周皇宫随便来几位供奉,我便死了,所以我不能强。”  魔族男子看着她说道:“我的功法擅于隐匿,虽然不是特别强,但也不是特别弱,刚好够把殿下杀死,所以我是最合适的,所以今天出现在您面前的才是我,而不是别的人。”  落落说道:“我要知道知道你的名字。”  她这句话说的很平静,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我叫摩河。”魔族男子很听话地回答道。  落落说道:“摩河是姓,不是名字。”  魔族男子微微一笑,苍白的脸像白纸一般皱起,显得有些恐怖:“殿下,拖延时间没有意义。”  落落笑出声来,笑声很清脆,随着夜风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如果没有那道屏障的话,至少墙那面的人可以听的很清楚,而那名魔族男子没有任何阻止的想法。  “我以为你不在乎我拖延时间。”她不再尝试,认真说道。  魔族男子说道:“杀死殿下,我肯定也很难逃出京都,那么这段时光,大概便是我这一百多年生命最后的时间,能够与殿下这样的尊贵血脉说说话,想来我的灵魂可以更容易安息。”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睫毛微眨,好奇问道:“你不担心被人类发现?”  魔族男子指了指身前草枰上那些铁杵般的事物。  “这里离皇宫很近。”她很好心地提醒道。  魔族男子面无表情说道:“我相信,就算圣后正看着这里,也发现不了我们在做什么。”  “好吧,我真的确认不会有人来救我了。”  落落叹了口气,明明愁眉苦脸,却显得有些可爱。  “那么,你确认真可以杀死我?”  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忽然变得极其明亮,像两颗明珠一般,右手从腰间解下一道皮鞭,那鞭子非常长,长到在她的脚下最终堆了起来,也不知道先前是怎么收在腰间的。  “这就是传说中的落雨鞭?”  魔族男子显得很感慨,不知是因为看到了传说中的神兵,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然后他望向落落,非常认真地说道:“无论您身边带着多少罕见的法器,殿下您今夜都必须死,因为这是军师大人的安排,那么便不会有任何意外。”  听到这句话,落落握着鞭柄的小手微微用力,有些苍白。  魔族军师,这是大陆最可怕的几个名字之一。  便是她的父母,都极为重视此人。  当年大战结束,魔族惨败在人类与妖族的联军手下,但并未就此覆国,还能在寒冷的北域苦苦支撑,甚至近些年还有复苏的迹象,除了那位冷酷强大的魔君坐镇雪老城稳定大势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有一位军师替魔族出谋划策,无论是那些匪夷所思的阴谋还是堂堂正正的民生政策的幕后,都有那人的影子。  是的,是那人的影子。  魔族军师,是一个人类。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类愿意背叛自己的种族,替魔族卖命。但全大陆都知道,这个人类在魔族里极受尊重,只从这一点看,便知道此人究竟有多么了不起。  魔族军师布置的阴谋,从来没有失败。他的思维仿佛没有漏洞,他对人心的掌握以及利用,早已超越所谓炉火纯青的程度,已然变成难以言说的能力。  无数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次人类的北伐因为此人的阴谋诡计而失败,甚至大军尚未开拔便无疾而终,此人给人类带来的损失,甚至要比魔族恐怖的八大山人加起来还要多。  无数人类强者,以及妖族的勇士,都曾经试图找到这名魔族军师,然后暗杀他,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除了长生宗一位剑道强者,甚至再没有人找到过他。  到今天为止,依然没有人知道这名魔族军师姓什么,长什么模样,是哪里人,有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他选择背叛人类,投身魔族,甚至有传说,当年魔族惨败之后,这名军师根本没有随魔君回雪老城,而是选择就地隐匿身份,现在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他有可能是你身边的邻居,有可能是你的老师,甚至有可能是一名教士。  这正是魔族军师最可怕的地方。  人们只知道他经常穿着件黑袍。  魔族很多强者,提起他时,都会敬畏地称之为:黑袍大人。  ……  ……  落落看着树旁那名穿着黑袍的魔族男子,心渐渐沉下。  如果这是魔族军师的计划,那么自己可能真的很难幸免。谁都知道,那名魔族军师的计划看似简单,甚至随意,但从来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会发生。  树旁那名魔族男子穿着黑袍,应该是那名军师的直接下属。  他身前草枰里那根铁制的法器,很直接地将所有的变化拒绝在世界之外。  她一个人来到国教学院。  再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她自然便会死去。  这个局很简单,从逻辑上来说却无可挑剔。  她知道自己只能凭自己的力量争取活着。  但她更知道,那名传说中的魔族军师,对双方的实力一定做过最精确的计算。就像那名魔族男子先前说过的那样,他不算太强,但也不弱,刚好能够杀死她。  一定能够杀死她。  她能看出对方的实力境界,是因为她的天赋,不代表她能战胜对方。  按照人类的实力划分,她现在应该是坐照初境,以她的年龄来论,这个境界已然惊世骇俗,然而在与成年强者的生死搏斗里,这种境界并不足以让她活下来。  “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与尊贵的殿下说这么多话,我很满足。”  魔族男子缓步向她走来,缓缓举起右手,指间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光芒。  那是真元凝成的光团。  落落感受着那光团里传来的恐怖气息,微微眯眼。  魔族男子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  靴底踩在草坪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天的时候,青草被剪短,断茬里吐露着令人愉快的味道。  青草似乎因为剪短所以变得比较有力,竟撑住了那魔族男子的靴底。  不,那只是瞬间的画面。  事实上,魔族男子在踏出第一步时,身影便开始虚化,然后消失不见!  落落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仿佛要照亮夜色。  她知道这名魔族男子能够在人类世界里隐藏这么长时间,肯定如他自己所说,功法极重隐匿,但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够在战斗里,如此轻而易举地消失。  下一刻,那名魔族男子出现在她的身后!  那个恐怖的拳头,直接轰向她的后背!  魔族男子的实力比她强很多,但即便如此,他出手便是最强硬的手段。  他将真元尽数握在拳中,尽情一击,即便击中,他的右手也必然会废掉,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够把这个小姑娘杀死,他连生命和灵魂都可以奉献,哪里还在乎一只手?  落落没办法挡住这只拳头,事实上,她连对方的踪迹都捕捉不到。  但她的鞭子能。  她右手握着的长鞭,像灵蛇一般弹起,鞭尾像蛇信似的,在夜色里嗤嗤破空而去,直刺身后魔族男子的咽喉。  同时,她松开手掌,第三颗纽扣向地面落去。  魔族男子苍白的脸上神情漠然,理都不理,依然一拳击下。  嗤的一声轻响。  他的咽喉上多出一个血洞。  但同时,他的拳头也落到了落落的背上。  魔族诞生于群山风雪之中,他们的力量以山为名。  他的拳头,就是一座山。  这座山直接轰向小姑娘的身体。  那画面看着很残忍。  ……  ……  那颗纽扣落到了地面上。  烟雾微作,未散时,落落已然转身,正面那只恐怖的拳头。  在那名魔族男子诡异的身法之前,按道理来说,她根本来不及转身,但她却做到了。  因为她提前又用了一颗千里纽。  千里纽没有办法帮助她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但至少能够帮她转过身来。  但转过身来又能做什么呢?  那只恐怖的拳头越来越近,手指间溢出的真元光线越来越明亮。  只是因为尊严,所以在生命最后一刻,一定要直面死亡的到来?  不。  落落稚气十足的眉眼间现出坚毅的神情。  她清喝一声,握住小小的拳头,毫不畏惧地向迎面而来的那只拳头对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  地板掀飞,烟尘大作,草坪上出现无数道如蛛网般的深刻痕迹,刚被修理完的那片树林,迎风而倒!  夜风轻柔地拂过。  烟尘渐渐敛去,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那名魔族男子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情绪异常复杂,有数道血水正在缓缓淌下。  他的黑袍已经被割裂成无数碎片,露出苍白而强壮的身躯。  他的右拳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可见森然白骨。  最恐怖的伤势在他的头部。  他左边那根恶魔角,已经从底部断裂,鲜血正在汩汩涌出。  一颗微微发黄的尖牙,深深地钉在他的额头上,微微颤抖。  如果这颗锋利的尖牙,能够再深入几分距离,或者,便已经杀死了他!  魔族男子伸手想要拔出这颗尖牙,不知为何,却不敢触碰。  他知道,如果不是军师给自己的这件法器镇压着战场,那么他已经被这个小姑娘偷袭杀死了。  一念及此,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有些恐惧。  “这……就是大帝的獠牙?”  他盯着落落的眼睛,声音微颤,痛并愤怒着:“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拥有无数宝贝的殿下,居然拥有这种级别的护身法器,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三颗千里纽,一根落雨鞭,还有一颗大帝的獠牙。  无论哪一种,放在世间都是可以令人倾家荡产……不,是那些强者们宁肯家破人亡也要获得的宝物。  而这些,都在她的身上,就被她毫不吝惜地用掉了。  如果让世间强者们,看到今夜的画面,绝对会捶胸顿足,痛惜不已。  但她不会,因为她是落落,她很大方,那么,她首先对自己很大方,而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我必须承认,殿下您的应对很出色,先天血脉的能力,果然强大,但遗憾的是……这是军师大人布置的计划,他肯定算到了您身上带的东西,确认那些不足以杀死我。”  魔族男子伸手将血涂遍苍白的脸,在微微弯曲的星光下,看着异常恐怖。  他最后说道:“我还活着,那您就死吧。”  落落的情况并不好,先前用袖子擦干净的唇角,再次溢出一道鲜血。  她看着魔族男子,轻轻抖了抖鞭子,长鞭反射着星光,在夜色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蛇,而是龙。  风雨里的一条龙。  落雨鞭,百器榜上名列十七。  ……  ……  魔族男子消失,藏书馆四周呼啸之声大作,里面漏出的灯光如巨浪里的小舟,时暗时明,时隐时现。  落落低首静立,手里的落雨鞭,在夜风里不停狂舞。  隐隐有雨点落下。  偶有阴寒气息破夜色而出,便会被雨点挡回。  偶有厉光破风而至,风便骤然加急,形成一道屏障。  落雨鞭,能引八方风雨,用来防身,是最好的武器。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离开家乡的时候,选择用落雨鞭作为武器。  但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境界只在坐照初境,与魔族男子的差距太大。  如果她没有用大帝的獠牙偷袭对方成功,魔族男子甚至可以凭借雄浑的真元,直接硬抗落雨鞭的威力,强行轰杀她,但现在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名魔族男子的身法太过诡异,依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轨迹,在夜色里来去自如。  她的鞭子能够带动八方风雨,将自己保护的密不透风,却没有办法捕捉到对方的行踪,自然也没有办法攻击。  攻不能久,守又如何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落雨鞭即便再有灵性,终究也需要她用神魂驭使,每一道风雨起,便要消耗她的一道真元。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对方那个古怪的法器失效,撑到族人赶来。  她依然以超乎同龄人的冷静与毅力坚持着,等待着。  她等待着对方真正露出身形的那瞬间。  她随身的法器已经用完,依然未能脱困,但她还有鞭子,更关键的是,她还藏着手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里握的虽然是落雨鞭,用的却是剑法。  那套剑法里也有风雨二字。  钟山风雨剑。  这套剑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可以将满天风雨凝为一点,攻击对方最薄弱的环节。  那名魔族男子已经身受重伤,不复先前的强势,她相信如果给自己一个机会,绝对可以杀死对方。  问题在于,那名魔族男子受伤之后虽然愤怒,却依然没有失去理智,表现的极有耐心,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凭借那套诡异的身法,游走在风雨之外,根本不给她出手的机会。  落落,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魔族强者的功法向来神秘,掌握不了也罢了,可如果自己能够把钟山风雨剑的剑诀完全学会,如果能明白那招八方风雨的真义,何至于现在这般被动?  为什么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老师,都不知道怎么教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找到那夜的那个人,他是不是能够教会自己?对了,如果不是为了找那个家伙,自己怎么可能会遇到暗杀?怎么会这么惨?  是的,都怪那个家伙。  落落很委屈,所以她不想大方了,她决定以后如果能找到那个人,自己不要送他那么多礼物……  或者,把礼物减去一半?  想着这些事情,战斗依然在持续。  危险正在逼近。  她的颈上多出了一道血口,那是先前魔族男子抓住落雨鞭的漏洞,带来了近乎致命的一击。  落落不止委屈,更开始伤心起来了。  她可不想死。  她始终认为,活着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情,是最美丽的事情——你看,天边的云很美丽,京都的云很美,有时候像街上姑娘的头发,家乡的云也很美,有时候像少年马贼的脸。  而且就算要死,她也不能被人在京都杀死。  因为那样会让很多无辜的人死去,比如街上姑娘,比如少年马贼。  落落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多。  落雨鞭也渐渐变得无力起来。  那名魔族男子依然隐藏在夜色中,不知何处。  她很疲惫,然后觉得有点困。  落雨鞭在夜色里无声无息,落下的风与雨也没有声音,那名魔族男子也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国教学院里一片安静,真的很适合睡觉。  她除了修行、游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了。  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睡着,可是,真的很困呀。  便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  夜色下的国教学院醒了过来。  落落也醒了过来。  “天星映腑,真元随意,平腕悬肩,风雨敛。”  落落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但她知道这是钟山风雨剑诀里的内容。  她下意识里握鞭转腕,左膝微屈,真元随意而上,不理剑诀里说的那些经脉,直接依循着身体里的通道,直接穿越脏腑,来到胸腹之间,然后她觉得自己握着鞭柄的手热了起来。  接下来呢?  她有些惘然地想着。  夜色依然深沉。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斗轸,奎柳。”  这是两个听上去有些古怪的词。  但如果拆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便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斗轸,是分居东西方向的两颗星辰。  奎柳,是分居南北方向的两颗星辰。  星辰万古恒定不移,尤其是那些著名的星星,地面上的人们从老到幼,都能清楚地记得它们的位置。  落落怔了怔,不明白这是意思,这是方位?  难道要向着夜空里斗星的位置刺出?然后轸星?  忽然间,她醒过神来。  斗轸之间,可以画一道线。  奎柳之间,也可以画一道线。  两道线交会的地方,便是夜空里唯一的那个点。  落落睁大眼睛,向着那个地方望去。  她手里的落雨鞭,已经提前刺向了夜空里的那个点。  落雨鞭集百束风雨为一线,变成了一把剑。  钟山风雨剑。  国教学院里,风雨骤敛,剑意却大盛。  嗤的一声轻响。  一道鲜血从如漆般的夜色里喷射出来。  同时响起的,是那名魔族强者震惊而愤怒的痛呼声。第30章 旧书换新天  ……  ……  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依然是四个字,四颗星辰,一个方位。  “宿枢、檀卫。”  落落手里的落雨鞭,闻声循位而去,夜色里的雨滴与风尽数凝居一道直线,来自钟山的剑意,凝成风雨,仿佛无视时间,准确地刺中夜空里的那个点。  只有漆黑的夜色,什么都没有,当落雨鞭刺中时,却再次带出一道血水,与一声痛哼!与先前那声痛呼里带着的震惊与愤怒不同,这声痛哼里更多的是惘然,甚至隐隐还有些恐惧!  落落感觉着自己的真元在身体里高速地流转,明明没有按照剑诀里的要求流过那些经脉,却依然能够抵达握着鞭柄的手掌里,甚至要比平时练习的时候更加磅礴。  这让她很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道声音不停响起,有时候说的是钟山风雨剑的剑诀,告诉她应该用哪一招,有时候说的是真元的运行方法,却明显和剑诀里说的不同,更多的时候说的是夜空里的星辰。  听着那道声音,落落仿佛回到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崖顶的石坪上,指着天边的流云教导自己战斗的方法,她的情绪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冷静,根本不作任何思考,神识随意而行,手里的落雨鞭呼啸而去,如一柄锋利至极的长剑,不停向着夜色里刺去!  啪啪啪啪,看似空无一物的夜色里,响起无数声撞击声,那是坚韧恐怖的落雨鞭落在人体上的声音,随之有数十块碎布随风飘舞,落到地面上,那些碎布都是黑色的。  嗤嗤嗤嗤,狂舞的落雨鞭前半段已经被染红,无数道鲜血从夜色里喷洒而出,却看不到受伤的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笔蘸着朱砂磨成的墨,正在写着狂草,画面看着极其诡异。  一声痛苦而愤怒地暴喝后,那名魔族强者终于无法再隐匿自己的行迹,从夜色里跌落出来,双脚刚刚触地,便贴着地面滚了十几圈,一直退到湖畔才敢停下。  这名魔族强者的身上到处都是落雨鞭刺出来的伤口,不停地淌着血,黑袍早已变成无数碎布,凌乱地挂在身上,看着异常狼狈凄惨,哪里还有先前的威势?  他从夜色里被逼出来的第一念头便是后退,要离那把落雨鞭越远越好,在狼狈后撤的过程里,还没有忘了抽出插在草坪里的那件法器,因为他这时候已经被打的魂魄俱丧。  他像条狗般蹲在湖畔,右手拿着法器死死地护住头,声音就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沙哑难听之极,里面满满都是震惊愤怒怨毒以及恐惧的情绪,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谁?是谁!给我出来!”  能够得到黑袍军师信任,承担如此重要的使命,因为这名魔族强者擅长的功法乃是雪老城的绝学,极为擅长隐匿,如此方能在人类的世界里长期生存,同时也是他拥有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绝对不会因为一时挫败而沮丧,但今夜发生的事情,完全超过了他能够接受的程度,已经快要摧毁他的意志。  因为他最擅长的隐匿行踪,竟被对方完全看破!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敌人,竟似乎对他的功法了若指掌,能够完全判断出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这怎么可能?!  “你到底是谁!给我滚出来!”  这名魔族强者看着漆黑的国教学院四周,又望向藏书馆外昏暗的灯光,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些什么,满是鲜血的脸上流露出极度强烈的不安情绪,声音颤抖的非常厉害。  藏书馆外草坪上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些,因为门开了。  紧接着,四周的光线又变得暗了些,因为有人走了出来。  一位少年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旧道袍,握着一把短剑。  他脸色微白,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没有退缩的意思。  ……  ……  陈长生一直在藏书馆里。  这些天的夜晚,他都在藏书馆里。  他在引星光洗髓。  之所以从冥想的状态里醒来,不是因为藏书馆外这场激烈的战斗,而是因为魔族强者用的那件法器,对自夜空里落下的星光造成了某种干扰。  他走到窗畔,才发现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夜色下的国教学院里展开,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谁,但看到了那名男子的魔鬼角,所以很自然地明白自己应该站在哪一方。  然后,那名魔族男子消失在夜色里。  那名小姑娘手里的长鞭,悄无声息地召来满天风雨。  他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那名小姑娘,因为他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而那名小姑娘和那名魔族男子明显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他站在窗边的角落里,默默地观看着战斗,为那名小姑娘加油,没有出声,因为他不想给这场战斗带来什么变数,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那名小姑娘分神。  魔族自然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类的死活,但那个小姑娘可能会。  哪怕是这种细节,他也不会错过,他是个很细心的人。  但下一刻,他有些吃惊地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可以改变这场战斗。  那个小姑娘手里提着的长鞭明显并非凡物,用的却不是鞭法,而是剑法。  钟山风雨剑。  在西宁镇旧庙,陈长生曾经看过这套剑诀,他记的很清楚,那是在驭华经注第四卷里。  当然,那些剑诀更多是以道家贤者问辩的形式存在,直到前些天,他在藏书馆里找到对应书籍,才明白原来那些字句都是运行真元的方法以及妙不可言的招式。  这套剑诀,他能倒背如流,加上这些天的重温,自然能够看出那名小姑娘运鞭之时暗藏的剑法,只有钟山风雨淅沥其形,却无凄寒其意,而且她催动真元的方式明显有些问题,不然不会如此生涩。  是的,他的身体里没有一滴真元,但他已经开始研究真元运行的方法。  这些天在藏书馆里与脑海里的修行知识相对照时,他尝试着突破经脉的限制来摧动真元,为此做了数种假设——他的九段经脉无法相连,他如果想要修行,便必须找到一种全新的方法。  他不知道这种方法有没有用,能不能驭使钟山风雨剑,因为他只是个没有真元的普通人,但那时候小姑娘已然浑身是伤,眼看着便要死去,他必须赌一把,希望能够帮到对方。  便是那句话。  “天星映腑,真元随意,平腕悬肩,风雨敛。”  幸运的是,小姑娘施展钟山风雨剑时遇到的真元运行问题,与他的状况非常相似。  更幸运的是,她不知道陈长生是谁,却下意识里听从了他的意见。  最根本的幸运是,陈长生做的那种假想,在她的身上成功了。  钟山风雨剑,终于发挥出了真正的威力。  ……  ……  “但你怎么能知道我在哪里?”  湖畔,那名浑身是血的魔族男子盯着陈长生,愤怒而惘然说道。  落雨鞭威力惊人,尤其是在小姑娘得到陈长生指点后,能够使用真元施展钟山风雨剑后,那么只要能够发现这名魔族强者的位置,便一定能够重伤到他。  问题就在于,陈长生为什么能够一言喝破他的行藏?  “朔雪,梅步,三千余个方位,这些都需要硬背下来。”  陈长生走到小姑娘身旁,将短剑横在胸前,看着远处那名魔族强者,神色很是警惕,说话却很随意,“我以前不知道这就是耶识步,但我都背过。”  是的,这就是魔族最诡秘的身法——耶识步,借助这种步法,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来去自如,更关键的是,可以借由身法里藏着的风雪天机,隐藏自己的行踪。  即便在魔族内部,这种身法也是不传之秘。  但陈长生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三千多个方位还有其间的顺序,都全部背了下来。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在看一本叫做《京华迷烟录》的宣教小说。直到八天前,在藏书馆里他看到一本国教前辈记载着的与魔族强者对战的实录,两相对照,才明白这本小说,实际上一本功法秘笈。  “所以你在撒谎,你不是摩河人,你不姓摩河。”  陈长生看着那名魔族男子严肃说道:“你是耶识族人,你姓耶识。”  那名魔族强者怔住了,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他没有想到的事情很多。  他本以为藏书馆里那名少年,对今夜的计划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因为那少年洗髓都没能成功。  没想到,那少年竟然险些破掉黑袍大人布下的局。  他最没想到的是,那少年似乎更在意自己撒了个无关大局的小谎。  这让他很郁闷,很憋屈。  然后,他开始伤感起来,喃喃说道:“军师大人果然拥有无上的智慧,他算到我不想死,想用圣器护着自己离开……于是,他安排了这样一个奇怪的你出现。”第31章 天塌下来的时候,他在身前  陈长生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往小姑娘身前挪了挪,尽量把她挡在身后。  那名魔族男子面带悲戚,继续说道:“因为你的出现,我无法杀死她,便只能启用圣器,所以我也要随着一起去死,这就是军师大人的意志,谁都无法抗拒。”  陈长生隐约有些不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魔族男子起身,看着陈长生感慨说道:“少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将来肯定会成为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可惜你今夜就要陪我去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举起手里那件铁制的法器。随着他的动作,一道极为恐怖的气息从天而降。无数细微的铁片,从夜色里飞回。那道隔绝世界的无形屏障消失一空。  一道如山般的黑色巨网向国教学院地面落下。  “烟罗?”落落脸色微白,喃喃说道。  百器榜第十九,烟罗。  魔族圣器。  传闻是第一代魔君狩猎时用的猎网。  一朝落下,天地皆困。  无物能破。  便是那些著名的神兵妖剑亦不能破。  按道理来说,如此强大的魔族法器,在百器榜上的排名应该更前一些,至少不应该在落雨鞭之后。但因为制作百器榜的是人类世界的天机阁,难免有些受打压,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烟罗曾经严重受损。  据说在遥远的过去,烟罗的真实名字应该叫阎罗,却被某位实力强大到难以想象程度的绝世强者重创,再也不复最初第一代魔君手里的强大,所以才被改名叫做烟罗。  如果还是完好状态的阎罗,一旦施展开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将网下的人变成虚无,现在受损严重的烟罗,亦可以隔绝天地,但如果要用来攻击,则需要施器者以自己的生命精血为祭!  这便是魔族男子最开始的时候一直不肯用这件法器进行攻击的原因。直到陈长生一言惊风雨,他身受重伤,知道再也不可能完好无损地杀死落落,才不得不启用这件法器。  被迫奔赴死亡,自然有些悲伤。  看着向地面落下的那道黑色大网,落落很震惊,脸色有些苍白,她认得这网是什么,知道烟罗就算不复遥远过去年代的恐怖威力,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抵挡的。  她的落雨鞭肯定无法挡住。  传说中的霜余神枪应该能破,但神枪在皇宫里,谁能来援?  她抬头望向夜空里那道黑网,手里的落雨鞭如电般刺出,带着风雨呼啸而去。  只听得一声闷响。  落雨鞭如被闪电击中的蛟蛇一般,骨碎成无数截,颓然折回。  一道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顺着鞭柄传到她娇小的身躯里。  噗的一声,她口吐鲜血,向后倒下。  今夜这场苦战,对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来说,着实消耗太大,此时她再也无法支撑,眼前一片模糊,快要昏迷,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那少年拔出短剑,刺向黑色的夜空。  那把剑很黯淡,很普通,而且有些短。  少年的手举的很高,向着如整片天空一般的黑色巨网迎去。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给人的感觉有些悲伤。  因为差距太大,感觉太自不量力,很令人绝望。  就像是螳臂想要挡住一辆狂奔的马车,就像一颗鸟蛋从甘露台落下,砸向坚实的地面。  落落很难过,很抱歉,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他也不会死吧。  然后,她昏了过去。  ……  ……  嗤啦一声响。  看似坚不可摧的黑色巨网,忽然从中间被撕开一道极大的裂缝,被隔绝很久的外界的夜风,向着网中央猛烈地灌入,随之到来的是真实的星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漫天星光深处忽然出现一团熊熊燃烧的云,那团红云不知何时出现,瞬间落到国教学院中央,草坪上青草微焦,槐树嫩叶枯卷,场间的温度不断地升高。  那是一只红云麟!  红云麟的前蹄重重地踏在那名魔族强者的胸前,只听得喀喇一声脆响,那魔族强者胸骨尽碎,鲜血狂喷,身体重重地陷进草地里,右手却依然死死握着那件法器。  又听得嗤的一声厉响!  一道极为炽烈的刀光照亮了国教学院的夜空。  那名魔族强者的右臂伴着血水高飞而起,远远落进了湖水里。  红云麟背上是名中年男子,浑身披甲,甲亦是殷红血色,神情肃杀,居高临下盯着此人。  那名魔族强者的眼中闪过一抹绝望的神情,喃喃说道:“原来是你,难怪能破了烟罗……”  大周御天神将薛醒川,以红云麟为坐骑,持血光神刀!  他深得圣后信任,掌大周禁军多年。  大陆三十八神将,排名第二!  “耶识檀律,你果然藏在京城里。”  薛醒川看着坐骑脚下浑身是血的那人,面无表情说道:“当然,你没有资格让本将寻找这么长时间,但我很想知道,你被送进清吏司后,还能不能不说出黑袍的下落。”  那名魔族男子原来叫耶识檀律。他本来就已经绝望,听到这句话才知道人类一直准备着从自己身上找到军师大人,更加绝望,当他发现自己连自杀都做不到后,绝望透顶。  什么是真正的强者?薛醒川就是真正的强者!  在他的面前,你想死都死不成!  嗖嗖嗖嗖,国教学院里响起无数破空之声,夜空里隐约还可以看到数座飞辇正在高速靠近。  这场战斗发生的地方距离皇宫极近,当烟罗被破后,自然惊动了无数人。  薛醒川这等强者最先赶到,其余的禁军以及宫里的高手,也纷纷赶来。  夜色里,又有无数人影翻过院墙,出现,那些人看着场间的画面,震惊异常,根本没有理会那名被薛醒川制住的魔族男子,直接狂奔到落落身前,迅速将她带走。  薛醒川知道这些人的身份,没有阻止。能够在京都里找到魔族最擅长隐匿的耶识族人,而且还是生擒,由此或者可以更接近那名神秘的魔族军师,这让他很满意。  只是耶识檀律昏死之前说的那句话……  薛醒川微微皱眉,他很清楚,自己赶到的时候,那道烟罗已经破了。  有禁军将那名魔族男子加上禁制,拖入夜色之中,等待此人的将是极其悲惨的下场。  红云麟缓缓踏步转身。  他望向不远处那名少年,面无表情问道:“你又是谁?”  陈长生还紧紧握着那柄短剑,有些没有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这句话,他才醒过神来,将短剑收入鞘中,说道:“我是这里的学生。”  薛醒川神情微异,没有想到这名不起眼的少年,便是传闻里那个国教学院的新生。  他看一眼,便知道这名少年只是个普通人,那把剑也极寻常,今夜应该是受了池鱼之灾。  对于这少年居然敢拿起短剑,拦在那名魔族之前,他有些欣赏。但也只不过是欣赏罢了。没有人愿意理会国教学院,这是个被诅咒过的地方。他也不想理会。  有人上前核实陈长生的身份。  红云麟踏地而起,驭霞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皇宫里。  陈长生正拿着名册解释,抬头看了一眼。  ……  ……  第二天清晨,很早的时候,落落就醒了过来。她的身体本来就与普通人不同,昨夜主要也是消耗太多,并没有真正受什么伤,精神早已恢复到十足。  但她没有马上起床,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床帷上那些繁美的绣花,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尤其是自己昏迷自己看到的最后那幕画面,有些发怔。  那道黑色的巨网落了下来,就像天塌了一样。  就在她以为下一刻便会死去的时候,她看到那名少年站在自己的身前,拿起短剑迎了过去。  父亲以前总说,天塌了会有高个子替你顶着,这句话让她很不高兴,因为她觉得这是父亲嘲弄自己长的太矮,但这时候她却忽然很庆幸自己长的很娇小。  那少年长的其实不是很高,但比她高。  所以当天塌的时候,他替自己挡着了。  落落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开心,格格地笑了起来。  然后她想起些什么,微惊起身,喊道:“人呢?”  十余名族人呼啸而至,其势侵掠如火。  她不安问道:“他没事吧?”  能够近身服侍她的族人,无论男女,都必然是冰雪聪明的人物,听着这话,便知道她问的是谁,有人禀道:“薛醒州神将昨夜及时赶到,那少年没有受伤。”  落落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  “那就好。”  她翻身起床,说道:“我去看看他。”  那些族人对视一眼,齐齐跪下,有的人甚至红了眼眶。  落落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抱歉,以后不会再出昨夜这样的事情了。”  族人们觉得好生安慰,小殿下终于要长大成人了吗?  “但我真的要去看看他。”  落落看着族人们很认真地说道:“他是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听完这句话,房间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联想到昨夜小殿下之所以会偷偷离开百草园,最后被魔族找到机会谋害,就是因为要去和那名少年夜半相见……  族人们觉得好生惊恐,小殿下终于要长大成人了吗?第32章 先生,你就收了我吧  “我知道昨夜是我行事不妥,我向大家再次道歉,但他对我真的很重要,你们拦不住我,也不要试图拦我,当然,我保证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  说完这句话,落落向屋外走去,一路自有婢女丫环递来香巾洗脸、水盂漱口,行走间,她对那些跟在身后的族人说道:“就算要跟着,也不要跟着太近,暴露了我的来历,把他吓着就不好了。”  在她身后,一名中年男人和一名美妇对视一眼,脸色微白——他们是陛下派来侍候殿下的长史与女官,此时听着小殿下的话,明显便是民间故事里千金小姐与穷困潦倒的少年书生相恋的节奏,自然不安。  “金长史,现在怎么办?”那美妇低声问道。  叫金长史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你们这些近身服侍的妇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知道?李女史,如果出了问题,你可是要全权负责的!”  落落在众人相送下出了百草园侧门,带着早令下属准备好的事物,登上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向诸人挥挥小手,便自己驾着马车驶向百花巷的那头,至于族里的那些高手,早已提前暗中过去。  小姑娘行事,真可以说是雷厉风行。  李女史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抬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有些不安,却又有些欣慰,对身旁的金长史说道:“既然小殿下开始谈恋爱了,必须得尽快让陛下和娘娘知道。”  金长史脸上的神情更加难看,说道:“让陛下知道殿下和一个人类相亲相爱,你觉得我们还能活下去?”  李女史说道:“别忘了,陛下娶的不也是位人类的女子?”  金长史怒道:“娶与嫁,男与女,那是一回事吗?”  李女史冷笑说道:“有本事,这话你向娘娘说去。”  金长史闻言语塞,心亦塞。  ……  ……  百草园与国教学院只隔着一堵旧墙,即便绕行百花巷,距离也极近,那辆马车没行多远,便驶进了青藤初理的学院旧门,来到依然冷清却已有新生之意的校园之内。  国教学院安静一片,密林深处隐有鸟语,露出檐角的小楼反射着阳光,如琉璃一般,正楼外的石狮喷泉被打扫干净,野草尽除,看着还是有些沧桑意,但终究不再有废弃的感觉。  落落牵着马走到湖畔,看着草坪上那些深刻的痕迹,看着湖畔那些被掀倒的树木,想着昨夜那场看似突如其来、实则是魔族暗中筹谋数年之久的暗杀,忽然觉得身体有些寒冷。  国教学院安静异常,似乎一个人都没有,实际上藏匿着很多高手,有她族人里的强者,也有皇宫派来的高手,她很确定自己的安全没有任何问题,心情才渐渐放松。  藏书馆的门紧紧地闭着,但那把铜锁没有锁上,她知道里面有人。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有些紧张,向那边走了过去。  ……  ……  陈长生捧着一卷明华经在读,实际上,却是极罕见地在读书的时候开始走神,他也在想着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左手轻抚短剑的剑鞘,默然回想着那些画面,希望不会影响到自己在国教学院的学习——一名魔族高手居然在京都里潜伏了这么长时间,总要有人为这件事情负责的。  那个被魔族暗杀的小姑娘身份肯定非同一般,她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便在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藏书馆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他站起身来,走到馆门将沉重的木门拉开,然后便看见了自己正在担心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很小,眼睛很明亮,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很红,很好看,睁着大眼睛,眨睫毛的样子很可爱。  他没有与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打过交道,一时有些发呆。  落落睁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看着少年像呆鹅般的样子,有些害羞,又有些得意,心想母后教自己的手段果然有用。  “你好。”陈长生终于醒过神来,向后退了一步。  落落说道:“你好。”  陈长生认真说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落落微怔,心想昨夜才见过面,还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难道你不明白我来做什么?不知为何,看着陈长生认真的样子,她不由自主地也认真了起来,认真行了一礼,说道:“多谢昨夜你救了我。”  小姑娘认真行礼的模样,有些笨拙,因为她真的很少需要给人行礼,尤其是离开家乡来到京都之后——但正所谓,认真的笨拙,配上好看的脸蛋,那就是绝对的可爱——她这时候真的很可爱。  陈长生不好与异性肌肤接触,虚扶的动作也有些笨拙,连声说道:“不用客气,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这是很常见的客套话,落落却不愿与他客套,直起身来,乌黑眼眸微转,问道:“为什么是应该做的?”  陈长生微怔,想了想后,认真解释道:“你比我小,而且他是魔族,我们都是人类,那么我当然应该保护你。”  落落听着那句我们都是人类,笑了笑,然后注意到这句话里的一个细节:他说的是保护你,而不是救你。  “但终究是你救了我。”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我要拿什么回报你呢?”  陈长生认真说道:“你专程前来表达谢意,这就足够了。”  落落想了想,望着他笑了笑,然后转身向藏书馆外走去。  她转身的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毅然决然。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娇小的背影,很是感慨,我说够了就是够了,说走就走,京都人做事真是大气啊。  然而就在他重新坐回地板,准备继续读书的时候……  小姑娘又回来了。  她从马车上搬了很多东西过来,然后一样一样摆在了陈长生身前的地板上。  ……  ……  第一样是颗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很大,虽然没有脸盆那么大,但绝对有面碗那么大,而且很圆,光滑至极,没有任何瑕疵。  陈长生看着在身前地板上滚来滚去的夜明珠,有些发呆。  他连夜明珠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这么大的。  他听说过,皇宫的甘露台上有无数颗硕大的夜明珠,但他相信,那些夜明珠绝对没有这颗大。  ……  ……  陈长生没有见过夜明珠,却知道那个像琉璃球似的东西是夜明珠,不是因为他在书籍上面看过相关记载与形容的原因,而是因为落落每拿出一样东西,都会稚声稚气地认真做番介绍。  落落很大方,但绝对不会让明珠暗投。  “这是离山剑法总诀……无论长生宗还是圣女峰,只要用剑的人,都要学这套剑诀,只不过那些南蛮子都很小家子气,不肯外传,我……我家为了弄到这套剑诀,真费了不少力气。”  她把一卷古意盎然的书卷递到陈长生手里,没忘了补充道:“这份才是原迹,现在离山剑堂里那卷是后来抄的。”  陈长生的精神有些恍惚,看着手里这卷书,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自己正把离山剑法总诀拿在手里?  大陆上从来没有听说过,离山剑法总诀被人偷走的消息啊。  或者说,这是被小姑娘的家人抢的?  这小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  ……  啪的一声闷响。  落落将一个沉重的箱子放到陈长生身前,地板的缝隙里震出些许灰尘。  箱子被掀开,里面堆满了金叶子,但这不是全部,她用小手把金叶子像真正的落叶一般扫开,露出下面事物的真容,那是整整半箱极其珍贵罕见的晶石!  “对了,我住百草园,就在隔壁。”  落落从身后像变戏法一样,提出一个竹篓,说道:“……我也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就让人每样都随便摘了些。”  陈长生已经被那颗夜明珠、那卷剑诀还有半箱晶石震撼的有些麻木,但这时候看着竹篓里那些世间难得一见的药草奇果被人像野菜一样胡乱堆放着,依然被再次震撼,完全说不出话来。  落落好奇地看着他,心想难道这还不够?  她想了想,小手伸到左襟,微微用力,便扯下了一颗纽扣。  昨夜她已经扯了三颗,这颗纽扣被扯落,左襟垂落,露出洁白的颈。  陈长生被那抹白晃的醒过神来,赶紧转过头去,吃惊问道:“你要做什么?”  落落把那颗犀牛角制成的纽扣递了过去,说道:“咯……我把这个也给你。”  “这是什么?”  “千里纽,你听说过没有?”  陈长生接过那颗纽扣,想着道藏里关于这个奇妙法器的记载,好生吃惊,举到空中对着阳光细细打量着。  过了会儿,他醒过神来,赶紧把纽扣放回小姑娘的手里。  “无功不受禄。”  他看着小姑娘认真说道:“昨夜的事情,主要还是那位将军过来救了我们二人,我真的没做什么,就算做了些小事情,但先前也说过,你专程过来致谢便够了,我哪里受得起这么贵重的礼物?”  “你误会了,这些不是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落落指着地板上那些事物,说道:“这些是拜师礼。”  陈长生有些没听明白,问道:“什么?”  “拜师礼。”  落落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异常坚定:“先生,我要拜你为师,跟随你修行。”  ……  ……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有清风从窗外拂来。  夜明珠在乌黑的地板上缓缓滚动。  古旧的离山剑诀轻轻翻动书页,出现数十个执剑而立的人形画像。  竹篓里的药草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陈长生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看着那个小姑娘,不解问道:“为什么?”  落落说道:“六日那天夜里,是不是先生点亮了自己的命星?”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是的……不过,你看,我才刚刚点亮命星,洗髓都没能成功,昨夜我看过你和那个魔族战斗,你要比我强太多,怎么可能会找我来做你的老师?”  落落说道:“昨天夜里,我能击伤那个魔族,不都是先生您教的吗?”  陈长生说道:“首先,能不能不要叫我先生?”  落落甜甜一笑,说道:“好的,先生。”  陈长生很无奈,举起双手解释道:“那只是凑巧。”  落落依然笑意嫣然:“但先生您知道钟山风雨剑,知道耶识步,这不可能是凑巧。”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只是……看的书比一般人多些。”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认真说道:“那真元的运行方法呢?钟山风雨剑的剑诀我早已熟记于心,但就是不知道怎么用真元驭剑,这个问题,即便是天道院和摘星学院里的教授都不知道,但先生……您却能一言点化。”  陈长生沉默,他很想解释这真的是凑巧,只不过他关于在经脉受阻情况下真元利用有数种近乎猜想的理想实验,昨夜情势危急的时候,被迫尝试着喊了出来,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居然真的成功了。  但昨夜的成功,不代表可以一直成功。  他也没办法把自己身体的问题解释给这个小姑娘听。  当然,他更不能真的收这个小姑娘当学生。  虽然夜明珠很美、剑诀很吸引人、那些药草真的很好……  他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藏书馆,却发现自己……迈不开脚步。  因为,他的腿被人抱住了。  落落侧身坐在地板上,身体前倾,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大腿。  她的小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大腿上。  她看上去就像是被负心男子抛弃却不甘心的可怜小姑娘。  她的心里却充满着喜悦。  她默默想着:是的,就是这个味道!  “先生,你就收了我吧。”  她抬起头,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陈长生,可怜兮兮说道:“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第33章 拜师(上)  国教学院和百草园之间,就隔着一面旧墙,墙上爬满了青藤,墙脚满是青苔。  金长史和李女史踩着梯子,攀在墙头,偷听着远处藏书阁里的动静。二人境界高深,小殿下又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将那处发生的事情看的清清楚楚,当他们看到小殿下做出那个动作后,顿时从墙头掉落,摔的不轻。  远处院墙处传来的重物坠地声,没有影响到藏书阁,幽静的建筑里,乌黑明亮的地板上仿佛竖着一幅静止的画,在那幅画里,落落紧紧抱着陈长生的大腿,陈长生就像个雕塑般,丝毫不敢动弹。  “你放手,你先放手。”  陈长生很紧张,声音都有些颤抖。虽然这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十来岁,但毕竟是个女孩子,被娇小的双手紧紧抱着大腿,已是极为尴尬的事情,他哪里敢动,只能不停喊着。  “我一放手,先生就要跑掉了。”落落很认真地说道。  陈长生无可奈何,赶紧承诺道:“放心,我绝对不会跑掉。你先放手,放开手了再来说话。”  落落表现的很听话,很相信他说的话,把双手松开,然后指了指身前的地板,示意他坐下。  陈长生想了想先前这小姑娘动作的敏捷程度,确认自己无法从对方的小手里逃掉,在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坐了下来。  看见他果然没有再次试图溜走,落落很开心。  藏书阁里寂静无声,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觉得有些尴尬,但很明显,落落不这样觉得。  她坐在他的面前,用手撑着下颌,很专心地看着他,带着笑意。  两个人隔的极近,陈长生能够看到她明亮的黑瞳里自己的脸,能够看出她发自内心的欢喜——那种极为单纯的欢喜,不知为何竟被感染,也觉得一种欢喜从内心深处里涌出来。  但他不可能因为欢喜,或者喜欢,就答应她的请求,因为怎么看,这都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他认真说道:“我真的就是个普通人。刚才也说过,我才定命星,连洗髓都没能成功,你本来就比我强,怎么能拜我为师?”  落落依然撑着下巴专心地看他,仿佛觉得他生的很好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先生,如果你只是普通人,怎么能做到那些事情?而且,你是个好人呀。”  陈长生不明白二人讨论的事情与好人与否有什么关系,不解问道:“然后呢?”  “昨夜我昏过去之前,看见先生你拿着剑拦在塌下来的天之前,所以,先生是好人。”  落落的笑容里忽然多出一抹别的意味,“但其实那不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我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满天星辰,是真正的星辰,而那时候……御天神将薛醒川还没有到。”  陈长生这才知道被她看见了,有些无奈,说道:“那又如何?”  “先生,你的剑能够破开烟罗,自然不是普通的剑,那你,自然也不是普通的人。”  落落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腰间那把看似很普通的短剑上。  陈长生望向窗外的天色,忽然惊讶说道:“啊!”  落落随他望向窗外,有些疑惑,心想怎么了?  “天色不早了。”  陈长生指着窗外说道:“我得先去吃饭,以后再聊可好?”  落落脸颊微鼓,像包子一样,很可爱,又像小老虎般,还是可爱。  她作势欲扑。  陈长生声音微变,说道:“别上手!”  虽然相处时间极短,但落落已经大概了解了他的性格,知道逼的太紧不是好事,有些不甘心地收回手,看着已经悄无声息走到藏书阁门口的陈长生说道:“先生,你就收了我嘛。”  地板上,她的裙摆如花散开,她坐在花中间,可怜兮兮,可爱无比。  陈长生哪里敢回头看,不然定会心软,连连摆手,逃也似地跑了。  ……  ……  在百花巷里吃了碗菜泡饭,又去京都里逛了半天,估摸着那奇怪的小姑娘应该已经离开,陈长生才重新回到国教学院。走进藏书阁一看,果然没人,才总算放松下来。  夜色渐至,想着今天已经可耻地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用最快的速度做完准备,开始静思冥想,准备再次引星光洗髓,然而还没有等他闭上眼睛,便看见星光下裙摆微摇,那小姑娘走了进来。  陈长生无奈问道:“我都说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落落就像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自顾自说道:“先生,我把那些事物都搬到你的卧房去了。那些小楼里就一幢里面有炉子,应该是您住的吧?那些药草搁在阁楼里吹风,其余的都收在你的床下面。”  陈长生刚才已经注意到,地板上的夜明珠和剑诀等物已经消失不见,他本以为是小姑娘把东西带走,谁曾想对方竟是帮自己收进了小楼里,完全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要修行。”  他很无奈,又实在舍不得再浪费时间,错过夜晚引星光洗髓,只好当作那小姑娘不存在,紧紧闭上眼睛。  忽然间,他闻到一道极淡的香味,从脸颊右侧传来。  他微惊睁眼,只见那小姑娘已经坐到了自己的身旁,小脸距离自己不到一尺的距离,再近些,便要接触到。  他无奈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落落的眼睛瞬间明亮:“先生,我想拜你为师啊。”  陈长生无语,只好放弃,闭着眼睛,开始冥想。  不愧是自幼与道藏典籍枯燥相伴的家伙,在一个小姑娘如此近距离的注视下,他居然还真的进入了冥想的过程。  天色渐白,有雄鸡唱响于民宅之间,传入国教学院。  陈长生睁开眼睛,缓缓醒来,忽然觉得右肩有些沉,还有些酸。  他回首望去,吓了一跳,然后叹了口气。  小姑娘抱着他的手臂,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正在香甜的睡觉,看样子,竟似睡了一夜。  陈长生轻轻推醒她,说道:“回家吧。”  “不要。”落落揉了揉眼睛,有些委屈说道。  陈长生叹息说道:“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  “昨夜先生引星光洗髓的时候,我抱着先生闻了很长时间……我确认了,那个味道就是你身上的味道。那味道真的很好闻,我在先生身边便觉得舒服,就像是吃了长生果一样。”  落落想起昨夜,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就像是晨光依然无法掩盖的那颗太白星,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我没吃过长生果,但听母亲说过。”  陈长生再次无语,心想就因为味道好闻,所以要就要当对方的学生?只是为了能够天天闻对方的味道?  “我的修行遇到了很麻烦的障碍,没有人能解决,便是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教授都解决不了,但先生你能解决……钟山风雨诀的真元运行方法,我只能用您前夜说的那八个字,这就是证据。”  落落看着他认真说道:“所以,我一定要拜你为师。”  关于钟山风雨诀的真元运行方式,关系到陈长生身体里的秘密,当然,这并不是他拒绝这个小姑娘的主要原因:“我没有资格教你,而且我没有时间教你。我要读书,我要修行,我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落落看了他一天,自然知道他很珍惜时间,甚至显得有些过分,问道:“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是的,这种对时间的珍惜,甚至显得有些焦虑。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眼里真切的关怀,忽然觉得微温。他向来表现的很平静,很少有人能够看到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着的焦虑不安,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说说话。  “我要参加大朝试,而且……我一定要拿首榜首名。”他看着她认真说道。  清晨的藏书馆是最安静的时候,没有蝉鸣也没有鸟叫,便是青蛙与昆虫都在睡觉。  过了很长时间,没有嘲弄,也没有吃惊的反问。  即便是唐三十六在听到陈长生这个目标的时候,情绪也会有些变化。  但落落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她认真看着陈长生,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陈长生问道:“你……你不觉得,这个目标很可笑吗?至少……有些吃惊?”  “可笑?吃惊?为什么?”  落落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有些不解,说道:“先生参加大朝试,当然要拿首榜首名呀。”  藏书馆再次安静下来,远处隐隐传来一声鸟鸣,但却更加安静。  陈长生怔住了。  她的语气,让他都觉得,自己如果拿不到大朝试的首榜首名,那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没有吃过传说中长生果,但他想,就算吃上数百颗长生果,也不可能比这句话更令人身心舒畅。  “只是,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参加大朝试?”  落落并不知道自己的反应,给陈长生带去了多少安慰,好奇问道:“想看天书陵吗?我可以带先生去的。”  陈长生没有留意她这句话的最后那段。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不远处的皇宫,望向凌烟阁的方向。  大朝试三甲可进天书陵观碑悟道,这是他想要的。  但大朝试,只有首榜首名,才有机会在凌烟阁里静思一夜。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第34章 拜师(下)  从在那条小溪畔被师父拾到开始,陈长生听的最多的那句话便是:你的命不好。尤其是在十岁那夜,他的身体溢出异香之后,这五个字便像是一道批注,始终留在他的心里。  如果想要改掉不好的命,只有两种方法,一种是修行到神隐的境界,自然不在命轮之中——但神隐境只存在于传说之中,便是连那位曾经举世无敌的独夫有没有进入神隐境,都是个疑问。  第二种方法自然就是逆天改命。传闻中、同时师父也对他说过,大周王朝开国以来,只有三次逆天改命成功,那三个人都有不世之才,更有举世之力,他只是个区区普通人,如何能够做到?  无论做不做得到,终究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他要参加大朝试,他必须要拿到首榜首名,如此才有机会进入严禁任何人进出的凌烟阁,去看看那些画像上的人们,去看看他们留下了些什么。  凌烟阁里供着太宗年间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其后陆续又有别的名臣死后被绘像于此间。真正重要的还是最开始的二十四幅,那二十四幅画像里,可能便隐藏着大周王朝第二次逆天改命成功的证据与线索。  陈长生从沉思中醒来,视线从皇宫里某处收回场间,回首望向坐在地板上的那名小姑娘。  他很喜欢这个孩子,但他不能收她为学生——小姑娘住在百草园,前夜被魔族暗杀,来历必然非凡,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些被圣后娘娘发配到外郡的皇族子孙,又被娘娘暗中接了回来,这种人物哪里能招惹。  而且他不想误人子弟。  “我要去洗漱,然后休息会儿。你先回家吧,不要跟着来了。”  陈长生说道,刻意让自己的语调和表情显得更冷漠些,不等小姑娘拒绝,便离开了藏书馆。  他只希望对方能够知难而退。到了夜晚,回到藏书馆,看见小姑娘不在,终于放松了下来,继续开始引星光洗髓,于冥想状态里不知不觉便等到了晨光的来临,又是一夜时间过去。  那些星辉尽数进入了他的身体,他依然不知道这一点,只知道自己的皮肤毛发依然没有任何改变,洗髓没有任何进展。不过他已经习惯了这点,只是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右臂处有些空虚,有些不习惯。  他沉默了会儿,离开藏书馆回到小楼开始洗澡。  木桶里的热水散发着雾气,顺着墙上的青藤缓慢地上升,然后被切割成无数缕如烟般的丝。他泡在热水里,靠着桶壁,闭着眼睛,有些疲惫。清晨的校园如此安静,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就像先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右臂少了些什么。  没有那道清脆好听的声音,没有谁依恋地抱着他的手臂。  只不过数天时间,他便习惯了那个小姑娘的存在。想到这点,他觉得有些尴尬,脸有些发热,才明白自己再如何修道静心追求顺心意,终究还是没办法完全摆脱虚荣心和别的情绪的影响。  他把湿毛巾搭在脸上,不想微烫的脸被晨光看见。  忽然,木桶侧方的院墙上响起轰的一声巨响,烟尘大作,砖石纷纷垮塌。  陈长生将毛巾摘下,震惊望过去,只见烟尘之中,院墙上隐隐……多出了一个大洞。  烟尘渐敛,落落从院墙上的大洞里走了过来。  她转头便看见木桶里的陈长生,格外高兴,说道:“没算错位置,就是这里!”  这句话不是对陈长生说的,是对她身后那些拿着泥瓦匠工具的族人下属们说的。  一时间,安静的小楼后方,旧墙之下,响起密密麻麻的修砌声。  忙碌的人们没有一个望向木桶,仿佛看不到木桶里的少年。  看着这幕热火朝天的施工画面,陈长生觉得木桶里的水正在急剧变凉,他的身体也在变凉。他震惊的完全说不出话来,像个傻子一样,微张着嘴,觉得这场景好生荒唐,自己在这个场景里面,更是荒唐至极。  没过多长时间,一道崭新的木门便在院墙之间出现。  那些人如潮水一般退回百草园里,木门一关,国教学院一如先前安静。  好吧,多了一扇门,还有一个人。  “这下每天过来就方便多了,不用坐马车。”  落落双手扶着腰,看着那扇门,很是满意。  一片安静,没有人回答她。  她回头望去,只见陈长生像只被冻僵了的鹌鹑一般,双手扶着木桶,模样看着很好玩。  落落正色说道:“先生,你请继续,不用管我。”  忽然,陈长生神情变得极为严肃,眼中有无限惊恐。  他望着她后方那片湛蓝的天空,声音微颤说道:“龙?!”  落落吃了一惊,回首看去,只见那片天空瓷蓝一片,哪有什么龙。  便在这时,她身后传来哗啦水声。  她转身望去,只见陈长生以极快的速度套好了外衣,翻出水桶,向着树林方向狂奔而去,一路奔跑,一路淌水,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如落水狗,更像丧家犬。  看着这幕画面,落落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着他的背影挥着手,喊道:“先生,你总会回来的!”  陈长生的身影消失在树林边缘。  落落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显得有些伤心,轻声叹道:“先生,你怎么就不肯收了我呢?”  ……  ……  陈长生浑身湿透,黑发披散,脚上连鞋都没有,觉得好生狼狈,又不敢回国教学院去换衣裳,一座京都城,竟找不到地方去,因为无颜见人,也找不到人帮忙。  天书陵外那间客栈虽然还留着的,但要从城北走过去实在太远,他可不想被巡城司的士兵以衣衫不整、有碍皇城观瞻的罪名给逮起来,最终他只能迫不得已去了相对较近的天道院。  他成功地吸引了天道院学生的目光与嘲笑,对此他只能当作看不到听不到,直到他终于找到唐三十六的居所,毫不犹豫地一脚踹门而入,神情肃然说道:“借一套干净衣裳,我欠你一次人情。”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模样,先是一愣,然后大声笑了起来,只是前后的时间差距有些远,显得他有些木讷,或者说反应太慢,但这些笑声,对陈长生来说,依然还是那么刺耳。  “稀客……真是稀客……你这是怎么了?”  “虽然我从来不愿意穿别人的衣服,但现在没办法,所以,请你快一些。”  陈长生的语气非常认真。  唐三十六能够感觉到,如果自己再慢点,这个家伙可能真的会生气,强行忍着笑意,起身给他找了一身干净衣裳,顺便扔了两块毛巾过去:“把头发和脚擦擦,放心,都是新毛巾。”  “谢谢。”  陈长生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整理妥当,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打量了一下四周,才发现这家伙果然不愧是青云榜上排三十六的天才,居然在天道院这种地方也能有自己单独的一幢小楼,只是看着满地的废纸团和不知哪天吃剩下来的饭食以及桌椅床上到处胡乱堆着的杂物,他发现小楼虽大,却没有自己能够坐的地方。  “坐啊。”唐三十六完全没有体会到他此时的痛苦。  “坐哪儿?”陈长生很认真地问道。  唐三十六才想起来这个家伙有些怪癖,无奈何起身,说道:“走,吃饭去。”  顺着天道院的道路向院外走去,陈长生再次引来不少目光注视,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狼狈的模样,而是因为他与唐三十六并肩而行。天道院的学生们很是诧异,心想这少年是谁,居然能与以高傲冷漠著称的唐三十六有说有笑?  在天道院外一间极清雅的食居坐下,唐三十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皱了皱眉,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道:“我去过客栈一次,看到你留的条子……你真进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点点头,说道:“你这些天在做什么?”  其实他想问唐三十六,为什么知道自己进了国教学院却不去找自己,要知道他在京都里就这么一个认识的人,虽然他向来信奉耐得寂寞百事可为,但如果可以不寂寞,也是不错。  只是以他的性情,实在很难直接问出口。  听他亲口承认进了国教学院,唐三十六的神情便有些凝重,但看他转了话题,以为这家伙不想谈自己的伤心事,应道:“青藤宴马上就要开了,我虽然不惧怕谁,但总要做些准备。”  陈长生心想青藤宴是什么?  唐三十六又道:“说起来你怎么弄成今天这副模样?大朝试时,我只想考个首榜前三,便天天熬的不行,你的目标既然是首榜首名,还有心情与人打水仗?还是说……遇到了什么事?”  “国教学院那里……我是真呆不下去了。”  陈长生想着这几天的遭遇,想着无论睁眼闭眼、洗澡还是读书的时候,都能看到那个小姑娘,不由有些垂头丧气。对于他来说,这真是极难出现的情绪。  唐三十六以为是他在国教学院读书,受了无尽冷漠与轻蔑羞辱,不禁有些同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实在不行,就从那里出来,我……写封信,让你去汶水读去。”  陈长生叹了口气。  唐三十六见他愁眉苦脸的模样,便有些不悦,心想当初被天道院和摘星学院两番无情地淘汰,你都那般淡定从容,不然自己也不会看重你,为何现在却这般?难道那国教学院真是受诅咒的地方?  “喝点酒,睡一觉就好了。”  他让老板送上两壶极烈的佳酿,把一壶推到陈长生身前。  陈长生看着酒壶,有些好奇,然后老实说道:“我没喝过。”  唐三十六替他将泥封拍开,说道:“今天喝过,那就是喝过了。”  陈长生有心事,唐三十六其实也有心事,而且说实话,两个少年真的不算太熟,对彼此没有太多了解,自然没有什么好聊的,于是只好端着酒碗沉默地喝着,这便是所谓闷酒。  闷酒最容易令人醉,尤其是陈长生这种初饮初乐的家伙。  当然,唐三十六的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  “像我这种天才,哪有那个时间去参加什么青藤宴,但那帮白痴京都学生,居然敢怀疑本公子的实力……”  唐三十六看着栏外那些穿着天道院院服的学生,冷笑说道:“这次我一定要去打打那些人的脸!”  陈长生两手捧着酒碗,眼睛微眯,明显已有醉意,口齿不清问道:“青藤宴……到底是什么?……能……能有什么……好菜吃?……有酒不?”  ……  ……  京都有天道院、摘星学院、宗祀所……等六座历史最悠久、最受尊重的学院。  历史的沧桑尽数表现在这六座学院院门外的青藤上,所以这六座学院被称为青藤六院,只有青藤六院的学生,才可以不用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大朝试,由此可以想见这六座学院的地位。  大朝试预科考试一般都是在夏天举行,青藤六院不用参加预科考试,但不想学生们错过一次磨砺自身的机会,所以当大朝试预科考试成绩公布之后,六院会邀请那些通过预科考试的学生,与六院自己的学生们,一起参加一场盛大的宴会。  这场宴会因为有青藤六院学生的参与,要比预科考试激烈的多。历史也已证明,这场宴会得出的排名,基本上与大朝试的最终排名极为接近,所以渐被视为大朝试的风向标。  当然,这里的排名肯定不包括那些尚在南方的学子和那些不会轻易出手的修道天才。  这场宴会便是青藤宴。  以唐三十六的性情,根本不屑于参加青藤宴。但他与天道院副院长的关系,前些日子被人刻意揭破,很是承受了些风言风语,又有几名青藤六院同在青云榜上的少年强者对此流露出了不屑的态度,所以他决定去参加。  为此他在天道院里闭关苦修,便是知道陈长生去了国教学院,也没时间去看。  陈长生搁下酒碗,以手掩唇,打了个酒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歉,然后说道:“我祝你成功。”  既然青藤宴是那些的所谓天才们的较量,那么自然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他是这样想的,却忘了自己现在就读的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之一。  当然,整个世界似乎都遗忘了这一点。第35章 淫贼?废物?  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陈长生浑身酒气,醉意可掬,眯着眼睛,走路都已经有些走不稳,至于什么青藤宴的事情,更是早已经被他抛诸脑后,再也记不起来。  藏书馆里没有灯光,他不在,国教学院自然如以往一般冷清。他走到湖畔,周遭寂静无人,只有星星在清澈的水里沉浮,对岸树林的倒影在夜色里并不清晰,深春的风拂面清爽。  他站在湖畔的石块上,抬头看着夜空里的星星,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望向湖水里的星星,也望了很长时间,然后他闭着眼睛沉默地站立了很长时间,忽然对着湖水大喊了几声仿佛脏话般的字句。  他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平静沉默,有着超越年龄的早熟,像这样的情泄渲泄极为少见,今夜趁着酒意做了做,才发现居然有些累,干脆坐到湖畔的草坪上,向后倒下,开始发呆。  藏书馆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去那里读书,也没有去星光洗髓,他只是躺在草坪上发呆,单纯的发呆,没有思考,这些年来、尤其是十岁那夜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放纵自己,第一次浪费时间。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躺在草地上,双手触着的草叶上有微寒的露水,脸颊上也有些微湿,远处的天边隐隐有晨光洒落,应该是五时前后——即便是醉后想要放浪形骸,可他还是如此准时地醒来,那些严谨甚至有些古板的作息规律与处事方法,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变成了某种本能,这让他感到很无奈。  习惯是很强大的东西,即便洗髓也无法洗掉——陈长生回到小楼,在水桶旁用湿毛巾认真地擦洗着脸,一面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事情,余光看到旧墙上那扇紧闭的新门,不知为何竟生出些期盼。  上天从来不会有求必应,但今天应了。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那扇木门被推开,小姑娘像过溪踩石一般,跳过门槛,然后蹦蹦跳跳来到他的身前,一对乌黑的马尾辫荡的很是可爱。  落落看着他开心说道:“咯,先生,你看是不是很方便?”  小姑娘笑的很开心,但实际上她很紧张,她害怕陈长生会像昨天那样跑掉。  陈长生没有跑,不知道是因为他今天没有赤身裸体泡在木桶里,还是因为昨夜宿醉未醒,或者是因为他已经在小姑娘的纠缠之下放弃抵抗,还是说,其实他也蛮想看到这个小姑娘。  走出国教学院,买了两碗馄饨,他把其中一碗没有加辣椒的递给那个小姑娘,然后向藏书馆里走去,小姑娘端着馄饨碗,跟在他身后小碎步疾走,惊喜异常。  用完早餐,陈长生开始读书,极为熟练地在架上寻找到自己的目标,坐到地板沉默而专注地阅读,将那些更原初的文本资料与自己在西宁镇旧庙里看的三千道藏一一对照,他把这种方法叫做比较研究。  读书是件很枯燥的事情,而看别人读书更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陈长生安静地读着书,自然不会说话,落落最开始的时候很感兴趣,跟着他凑在一起看,看了会儿发现很多书看不懂,便开始觉得无趣,觉得早起真不是一件好事情,困意就像树底下的那些蚂蚁一样,前仆后继、源源不绝地杀将过来,让她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从阅读静思的忘我境界里醒过来,觉得右臂有些重,有些酸麻,顿时想到昨夜冥想洗髓醒来那刻的画面,转头一看,那小姑娘果然又抱着他的手臂在睡觉。  她的手其实没有环抱住他的右臂,只是轻轻地抓着他的袖子,她也没有靠在他的肩头——因为身体娇小的缘故,实际上是靠着他的上臂——这个姿式其实不怎么舒服,但她睡的很熟,甚至很香甜。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完全舒展开来的眉眼,看着眉眼间因为放松而展露无遗的稚意,笑了起来。  能够睡的如此熟,如此香甜,自然是因为她很放松。她之所以如此放松,是因为她很信任他。被一个人完全信任,这种感觉非常好,尤其是对于一个人在京都沉默前行的他来说。  忽然有道影子,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一般人睡觉的时候不喜欢光线,只喜欢黑暗,但小姑娘明显与众不同,那道影子让她的眉皱了起来,鼻子也微微皱起,有些不满意地哼哼了两声,可能下一刻便会醒来。  陈长生喜欢看这个小姑娘睡觉,被人打扰,自然不会太高兴,望向藏书馆门口,下意识里挑了挑眉。  出现在藏书馆门口的是霜儿,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挂着寒霜,目光冷淡到了极点。  ……  ……  霜儿今天的心情非常不好,因为白鹤再次从遥远的南方归来,又带来了小姐的一封信。  小姐不是那些被女驯女德之类的白痴书籍教昏了头的白痴,大周朝对女子也从来没有南方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她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很不明白,为什么小姐会关心那个不要脸的少年。  虽然有婚约,但那婚约终有一天是要被撕毁的,为什么小姐要关心那个家伙?好吧,小姐在信里只是说想知道一下那名少年的近况,算不得关心……但,为什么要知道呢?  霜儿其实很清楚,小姐只是不想那个少年因为婚约的事情,而变成京都河流里的灰尘,所以才要她去打听一下。  她很听话地打听了一下,知道陈长生现在成了国教学院多年来唯一的一名学生,而且看老爷和夫人的态度,那个少年虽然不可能再有什么前途,至少生命安全不会有问题。按照小姐在信里的吩咐,她今天专门来国教学院,想问问他还需要什么帮助,比如钱物方面,没想到,她走进藏书馆,竟然看到了这样一幕画面!  那个小姑娘是谁?为什么会和那个家伙抱在一起?这是在读书吗?国教学院虽然破落,但毕竟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这个家伙居然在藏书阁里和那个小姑娘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看到这幕画面,霜儿出离愤怒——你和小姐是有婚约的!虽然这婚约肯定不算数,但现在毕竟还没退婚,你的身份就是小姐的夫婚夫!不然小姐为何隔着万里还要关心你的安危,还要请宫里的大人物来保住你的小命?小姐虽然不会喜欢你,但对你依然照拂有加,你却与别的小姑娘勾勾搭搭!真是一对奸夫淫妇!  霜儿本想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但看着那个小姑娘稚美的模样,却有些不忍心,只好看着陈长生恨恨地喊了声:“淫贼!”  说完这两个字,她哪里还有心情关心陈长生的近况,一拂衣袖,愤愤然转身而走。  国教学院幽静无人,湖畔的草坪绿茵喜人,霜儿小姑娘却是心情郁闷,越走越不高兴。  回到东御神将府,她开始给小姐写信,将打听到的事情……尤其是今天看到的这幕画面,仔仔细细地描绘了一番,虽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照着所见所闻而书,但字里行间的贬斥之意却是藏之不住。  白鹤离开京都,飞向遥远南方的圣女峰。  傍晚时分,落日照耀着崖间的奇花异草,白鹤落在崖畔,少女伸手解下信封,略略一看,沉默良久。  白鹤再次衔来毛笔,蘸着恰到好处的墨,恰到好处地送进她的手里。  少女拈着墨笔,看着雪白的纸,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叹了口气,用笔端挠了挠头,看着白鹤苦恼说道:“还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按你以前形容的……那小道士不该是这样的人啊。”  白鹤不会说话,自然不能帮她解答,轻轻用颈触碰她的手腕,示意她赶紧落笔。  ……  ……  淫贼?陈长生听到了霜儿转身离开之前说的那两个字。他知道她肯定误会了些什么,但他不在意,更不会追出藏书馆去解释什么——与神将府之间的婚约还没有撕毁,但在神将府做了那么多无耻的事情之后,他以为对方连误会自己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生气的资格,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有些生气起来。  落落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闻着空气里残留的脂粉味道,好奇问道:“先生,刚才谁来了?”  陈长生说道:“东御神将府的一个丫环。”  听到东御神将府四字,落落神情微变,正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忽然停下,向藏书馆外望去。  两名男子来到藏书馆外。  其中一人背着双手走进了藏书阁,不请而入,显得极为嚣张。  那人穿着天道院教谕专属的服饰。  陈长生注意到,此人神情极为冷漠,望向自己的眼神极为不善。  “荒唐!”  那名天道院教谕看了陈长生一眼,便转过身去,似乎多看两眼都会脏了他的眼,极蔑至极。  他看着旁边那人,严厉地训斥道:“国教学院已经废了,有什么资格还被列在青藤六院里?至于这人……一个连洗髓都没能成功的废物,又有什么资格参加青藤宴!”第36章 谢谢  这句话很刻薄、很寒冷。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那名天道院教谕,沉默不语。落落很生气,但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好一同沉默——先生没有说话,没有指示,她以为自己这个做弟子的自然不能擅作主张。  来人站在藏书馆门口,说了两句极为无礼的话,看似无头无尾,但陈长生听到了里面的青藤宴三字,联想到昨夜唐三十六说的话,便明白了这件事情的缘由。  他从来没有想过青藤宴会与自己有关,因为他像很多人一样忘记了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之一,然而很明显,并不是整个世界都遗忘了这个事实,尤其在国教学院多了他这个新生之后。  陈长生望向天道院教谕身旁那名穿着教袍的中年男子,发现自己认识对方,正是教枢处的辛教士,虽然已经有好些天没有相见,但国教学院的重新修整工作,都是这位教士负责打理。  辛教士感应到他的目光,点头致意,只是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他望向那名天道院教谕,劝说道:“以往国教学院没有学生,自然不用参加,现在既然有了学生,当然要参加,朝廷和国教都已经批准,彭教谕,还是赶紧把认证程序做完就走吧。”  天道院乃是国教这些年最重要的院校,地位极为重要,天道院教谕自然地位也极高,远不是他这个教枢处的普通教士可以抗衡,如果是别的情况,看见教谕大人如此表现,辛教士肯定会随之而舞,只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前这个看似普通寻常的少年,隐隐有极强硬的背景,他又哪里敢得罪,于是只好拼命地和着稀泥。  “你真的确认要这种废物参加青藤宴?”那名姓彭的天道院教谕神情阴寒说道。  辛教士无奈说道:“这是规矩,我也没办法不是?”  “规矩?什么事情都要讲规矩?那我也来讲讲规矩!”  天道院教谕冷笑道:“按往年规矩,青藤宴拟大朝试规制,分作文试武试两场,各院学子并通过预科的学子择一参加,现在看来,这破烂学院只有这个废物一个学生,怎么参加?”  辛教士哑然无语,想起来青藤宴确实有这个规矩,只是来之前,他只是想着怎么让彭教谕和陈长生之间不要发生冲突,完全忘了这个条款,不禁有些着急,心想既然如此,你为何先前不说?  “要参加青藤宴,至少需要两名学生……现在就这么一个废物,你要本官如何认证?”  天道院教谕面无表情说着,声音里却充满了嘲弄的意味,“教士大人,你以为本官是真的抵抗不住教枢处的压力才来走这一遭?不,我只是来想来看看,国教学院这个笑话究竟可以让我发笑到什么时候!”  他站在藏书馆门口,望向幽静无声、虽经修葺但依然有残破处的国教学院,寒声感慨道:“国教学院……当年真是好大的名气!但现在呢?不过是一座死坟罢了!”  “再怎么修,这里就是一座坟!”  天道院教谕的声音越来越寒冷:“最近京都有些传言,说教宗大人要重启国教学院?莫说这说话如何荒唐,即便是真的,也要看看我们这些老人答不答应!”  他转身望向陈长生,眼眸里燃烧着幽幽的火,喝道:“我就是要告诉世人,妄言就是妄言!废了的国教学院就是废园!废物就是废物!谁也别想在这件事情上做文章!”  国教学院里一片寂静,楼后没有被清除干净的野草里,弥漫着荒凉的味道。  陈长生静静看着那名天道院教谕,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废物……笑话……废园……坟墓。  这些字眼还飘荡在安静的藏书馆里。  他不知道这名天道院教谕为什么对国教学院、对自己有如此深的恨意,但他只知道一个事实——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唯一的学生,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但因为唯一,这座国教学院就是他的,这里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石,都是他的,他看着这里重现生机,他在这里安静学生,这里是他的乐园,而不是废园。  他不喜欢被人羞辱,更不喜欢国教学院被人羞辱。  他想起进入京都之后遇到的那些羞辱,想起先前刚刚离开的霜儿,决定做些事情。  “我会参加青藤宴。”  他看着那名天道院教谕,说道:“我不知道先生您为什么对我以及我的学院有如此大的意见,但如果你想把我拦在青藤宴外,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你不可能成功,因为您的态度非常不礼貌。”  天道院教谕神情漠然说道:“参加青藤宴需要两名学生,或者……两名废物,即便你有胆子去参加,我也只能很遗憾地告诉你,你不可能成功,因为整个大陆都没有人愿意进入国教学院,除了你这种白痴。”  辛教士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天道院教谕说的话是真的,没有人会愿意进国教学院——陈长生或者是被某些大人物流放至此,或者他承担着某些任何,但这样的人不会有第二个。  藏书馆里很安静。  陈长生看着身前乌黑明亮的地板,忽然问道:“你还坚持吗?”  一道稚嫩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坚持。”  “我教不了你什么。”  “先生已经教了我很多。”  “成为国教学院的学生,你可能会迎来很多白眼。”  “先生,我很擅长翻白眼的。”  “你可能……会承受很多羞辱与打压。”  “先生,没有人敢羞辱我。”  这段对话结束。  陈长生笑了起来,望向身边,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落落眼睛明亮至极,左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很担心他会反悔,说道:“先生,我叫落衡。”  陈长生伸手握住她的左手,然后望向那名天道院教谕说道:“你看,现在,我们有两个人了。”  落落有些害羞,靠着他的右臂,像学舌的鹦鹉般跟着重复道:“是啊,两个人了。”  辛教士怔住。  那名天道院的教谕愤怒至极,训斥道:“岂有此理!这破地方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学生!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说她是这里的学生,她就能算这里的学生!”  陈长生不理会他,示意落落从侧厢房里取出名册和笔墨。  他在名册上添上落落的名字,很凝重,很郑重。  落落举起,对着阳光,鼓起小脸,用力地吹着,希望快些吹干。  阳光下,名册被照的非常清楚,只有两个名字,但两个名字就够了。  “名册在我这里,我添上谁的名字,谁就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陈长生指着名册,看着天道院教谕说道:“就算你是教宗大人,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  ……  辛教士赶紧打圆场,拼命地说软话,给天道院教谕台阶下,同时请他认证陈长生二人参加青藤宴的资格。天道院教谕沉默了很长时间,在辛教士手里的卷宗上盖下自己的私人印鉴。  事情还没有完。  天道院教谕望向陈长生和落落,面无表情说道:“青藤之宴,但凡通过预科考试的学子都有资格参加,有很多人来自大陆各处,像你们这样的废物,准备去给我大周朝丢脸吗?”  陈长生想了想,准备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落落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袖,怯生生地问道:“先生,我能说话吗?”  陈长生说道:“你现在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当然能。”  落落望向那名天道院教谕,认真问道:“可是,那关你什么事呢?”  天道院教谕又不是国教学院的教谕,有什么资格管教国教学院的学生?落落看上去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说的认真,语带稚意,十分憨喜,这话却又直指本质,天道院教谕闻言一滞,恼怒至极,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好!好!”  他气极反笑,寒声喝道:“我倒要看看国教学院怎么翻身!来日青藤宴上,你们这些废园出来的废物被人羞辱,成为整个大陆的笑柄,不要怪本官今日没有提前警告过!”  说完这句话,他拂袖而去。  辛教士没有随之离开,他走进藏书馆,压低声音对陈长生解释了数句。  陈长生才知晓,原来青藤宴由青藤六院轮流主持,今年恰好轮到天道院,由天道院教谕负责审定参加宴会的成员,国教学院已经多年没有学生参加青藤宴,渐被人遗忘,但今年情况有所不同,当然,这肯定不是那名天道院教谕态度如此恶劣,尤其对他如此羞辱的原因,原因主要在于大周朝的某项规定。  在那项规定中,一所院校若连续多年未能成功招募一名学生,便会被取消教学资格以及所有的政策保护。国教学院已经多年没有招生,如果再多一年,便会就此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然而谁能知道……偏偏就在最后一年,国教学院多了一名叫做陈长生的学生。  “就因为这点?”陈长生问道。  辛教士沉默片刻后说道:“那年国教学院出事……彭教谕的三位师兄,都是在这里死的。”  陈长生沉默,心想如果换作自己,肯定也会希望国教学院就此关门然后消失,对于自己这个忽然出现、改变了国教学院命运的学生,态度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恨不得对方赶紧离开。  “不过不用太过担心,反正青藤宴的时候只要不下场,彭教谕和当年那些老人,也拿你没办法。”  辛教士安慰了两句,看了眼安安静静站在他身边的落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可以啊。”  ……  ……  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落落不是很懂,陈长生也不懂。  毕竟两个人都只有十四岁,而陈长生直到现在还以为落落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陈长生看着落落的小脸,忽然有些犹豫,因为直到这时候,他才注意到这个小姑娘生的真是很好看。  落落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说道:“先生,你可不能后悔。”  陈长生无奈地挠挠头,想了半天,憋了一句话出来:“你……吃了吗?”  落落睁着大大的眼睛,有些困惑:“早上不是和先生一起吃的馄饨?”  “嗯……这都中午了。”  陈长生看了眼窗外,说道:“该吃午饭了。”  落落闻言,把手并在身前,微蹲行礼,极温柔说:“我这就去给先生做饭。”  “买吧。”陈长生说道。  落落请示道:“馄饨?”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巷子里除了馄饨还有家抻条面,味道不错,对了,少些豆芽,多放些花椒面儿。”  落落跑着去了,一路欢声笑语,马尾轻扬。  院墙上,金长史和李女史互视一眼。  “这样好吧?”  “我看挺好的。”  ……  ……  吃完面条,已是午后,深春的风像天然加着香,闻着直生醉意,欲眠。  陈长生看着落落,说道:“今天才问你的名字,不好意思。”  落落笑了笑,没说什么。  “把夜明珠和那些东西拿回去吧,我真受不起。”  “先生,你不是又想反悔吧?”  “当然……不是。”  “那……怎么能退拜师礼。”  “先前你不是给我买了碗面条?”  落落笑容微敛,轻提裙摆,缓缓拜倒在乌黑的地板上。  陈长生沉默片刻,对着西宁镇方向拜倒,然后与她对拜。  春和景明,湖静如镜,偶有风穿堂而过,绕书架,落鬓间。  陈长生直起身体,将她扶起。  落落说道:“谢谢。”  陈长生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同样说道:“谢谢。”第37章 第一堂课  陈长生忽然想到一件事情,说道:“对了,我叫陈长生。”  “我知道了。”落落笑着应了声。  她当然知道先生叫做陈长生,虽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但既然她想拜他为师,住在百草园里的族人早已通过各种方法,把陈长生查了个清清楚楚。她知道他来自一个叫做西宁的小镇,知道他认识唐三十六,甚至知道他是怎么进的国教学院,所以她愈发坚信,先生肯定不是个普通人。  她也想起一件事情,有些担心说道:“先生,我刚才对那位天道院教谕说话是不是不大妥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嗯,确实有点,关你什么事,这句话其实可以说成,关你屁事。”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起来,落落也笑了起来,很是开心,她觉得,跟先生在一起很容易开心,这真是很好的事情,然后她又想起那名天道院教谕来之前的那件事情。  “东御神将府的人为什么会来找先生?”  “有些事情。”  陈长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看着小姑娘好奇的模样,问道:“你知道东御神将府?”  落落说道:“传说中的凤巢,怎么可能不知道。”  所谓凤巢,自然与徐有容的天赋血脉有关。  陈长生问道:“你认识徐有容?”  “我倒蛮想认识她的。”  落落有些遗憾说道:“我来京都的时候,她已经去了南方,没有机会见面。”  陈长生想起唐三十六对徐有容的评价,劝说道:“落落,我知道你很强,但不要想着与她比,我们不见得一定要比谁强,只要我们自己在进步,那就是真的强。”  落落明白他误会了些什么,笑着说道:“她是真凤转世,举世无双,就连我家里人都很欣赏她,从小的时候,一直拿她激励我,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和她比较什么,听说她人很好的,除了性情淡清了些,但要比南方的什么神国七律要好的多,我其实就是想认识她,我想和她做朋友,先生,你说这样好不好?”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和她……关系不大好。”  听着这话,落落有些吃惊,然后想到了些什么,说道:“先生果然喜欢骗人。”  陈长生有些讷闷,问道:“我哪里骗人了?”  “先生总说自己是普通人。”  “我就是个普通人。”  落落掩嘴而笑,说道:“普通人……怎么会与她关系不好?”  陈长生语塞,因为她说的有道理。如果真的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与居于九霄云上的徐有容发生任何关系,如果没有任何关系,又怎么可能关系不好?  落落看着他的神情,不再继续发笑,认真说道:“先生,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喜欢她了,也不想和她做朋友了。”  陈长生微怔,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落落理所当然地说道:“因为先生和她关系不好,那她肯定不是好人。”  陈长生叹了口气,说道:“这也太没原则了吧?”  落落说道:“先生是师长,我当然什么都听你的,这不就是原则吗?”  陈长生对此无话可说,示意她坐下,然后伸出手去。  落落一定要拜他为师,是因为她在修行方面有些极难解决的问题。  任何修行法门都有相配套的真元运行方法,只有完全掌握,才能发挥出这门修行法门的真正的威力,她的问题,就在于她没有办法按照书籍上的记载运行体内的真元。  而在魔族强者暗杀她的那个夜晚,陈长生用八个字证明他能够解决这个问题,至少有这方面的可能性。  陈长生把她的名字写在了国教学院的名册上,他便要对她的修行负责,他大概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那么给她上的第一堂课,自然也要从这方面着手,他首先便要确认她身体里的真元情况。  春风入窗,轻拂书页与裙摆,陈长生和落落在黑亮的木地板上相对而坐,他闭目静思清心片刻,示意落落伸手自己的右臂,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缓缓落在她的腕间。  他的动作很随意,又很精确,并着的食指与中指就像是一柄开了锋的剑,寒光四射,准确至极地落在她的脉门上,然而真正落指那瞬间,又极柔和,就像是秋天的落木,不会让树下的泥土受到任何惊吓。  落落的眼睛睁的很大,看着他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很是意外,她自幼锦衣玉食、见闻广博,不知道见过多少医生,自然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搭脉动作是如何的了不起。  难道先生还是位名医?  她在吃惊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陈长生也很吃惊,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指腹处传来小姑娘的脉博是那样的强劲有力、清晰的就像是战鼓一般,问题是……这鼓声太过密集,脉博怎会如此之快!  他的手指像是被鼓皮弹起的雨点般,瞬间收回。  他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看着那清亮平静的眼眸,确认她不是因为过于激动而导致脉博过速,思考片刻后,再次把两根手指重新搭到了她的手腕间,没想到指腹处传来的感觉依然如此。  落落的心跳频率要超过正常范围一倍以上!  如果是普通人,维持这么快的心跳频率,肯定会脸色潮红,头晕出汗,时间稍微长一些,说不定会直接暴血管而死!  但……落落却没有任何反应,看上去极为正常,就连脉征也极为平稳,这为什么?  陈长生没有收回手指,专心地体察着她的脉博,观察着她的脉象,眉头皱的越来越急,直到过去了很长时间,发现她的心跳次数非但没有随着时间而减缓,反而变得越来越快!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落落的脸,发现小姑娘的鬓间多了些汗珠,呼吸略微变急了些,知道这次她是真的紧张了。  落落确实很紧张,她没有想到先生第一堂课的第一个动作,竟然是替自己把脉,直到陈长生的手指落在她的腕间,她才想起来那个问题,想起自己的脉象与普通人有很大的差异……这可怎么办?  陈长生收回手指,看着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问道:“你的脉象……一直是这样吗?”  落落低着头,轻轻嗯了声,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从生下来就这样。”  陈长生继续沉默,似乎在思考一个极为麻烦的问题。  他隐约猜到了落落的来历。  任何人类,都不可能在这么快的心跳频率下生存很长时间,更不要说长到落落这么大。  这只能有一种解释,落落不是人类。  春风继续入窗,轻拂书页与小姑娘的裙摆,还有她鬓间微湿的发。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落落低着头,很可怜的样子。  陈长生看着她,想要问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落落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鼓足勇气说道:“先生,你问我就说。”  陈长生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英勇,想了想,说道:“那我还是不问了。”  落落睁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说道:“为什么,先生?难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是所有智慧生命最难止住的痒,是最大的诱惑,比如她现在就很好奇,陈长生为什么不继续发问,明明她已经说了,只要他问,她就会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好奇,有时候不好。”  “啊?”  陈长生叹气说道:“我是你的老师吧?”  落落很困惑,说道:“当然是啊,先生。”  陈长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着说道:“老师就要有老师的样子,如果真相太过惊人,你的来历太过惊人,以后我们怎么相处?师道尊严这种东西,我怎么维护?”  “哎……”  落落完全没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愣了愣,小心翼翼问道:“先生,那难道你不怕吗?”  陈长生说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只是以前没有遇到过,有些不习惯罢了。”  落落听着这话很是开心,用头顶着他的掌心蹭了蹭,就像只可爱的小兽,含混说道:“先生最好了。”  ……  ……  可能是因为感觉陈长生从里到外,每根头发都是好的,落落对他本来极为坚定的信任,在这一刻后得到了难以想象的放大,就像是朝阳喷薄而出,所以虽然他不问,但她却想说些什么。  “先生,我体内的真元数量并不少。”她说道。  陈长生想着先前的脉象,确认如此,小姑娘的神魂强大至极,如果又是那种来历,那么体内的真元数量自然不会少,至少要比同龄的普通人类多上无数倍才应该。  “但我不知道怎么用。”  落落解释道:“家里自然也有修行的功法,但最顶端的功法只适合男性……我就算血脉觉醒,用那种功法也不能修到最强,顶多也就是聚星上境,进不了神圣领域。”  陈长生有些无言,心想如果能修到聚星上境,那就将是大陆有数的强者,然而自己这个小姑娘学生居然还不满足,由此可以想象她对自己的要求有多高,或者说她的来历有多惊人。  “如果我不能最强,将来就不能继承父亲的权杖,我就要嫁给他的继承人。”  落落看着他委屈说道:“可我不想嫁人。”  “所以你想学习人类的修行功法,看看有没有办法突破这种限制。”  陈长生想了想,然后说道:“没问题,我们一定能成为大陆最强的一对师徒。”  落落睁大眼睛,虽然她对陈长生有近乎盲目的信任,但听着这句话,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陈长生想着自己的问题,望向窗外皇宫里凌烟阁的方向,有些感慨,他要做的那些事情,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痴心妄想,但他必须那样去想,并且为之而奋斗,因为命运没有给他留第二条道路。  “敢于去想,在梦想实现之前,永远不给自己提前设限,不给自己寻找任何退缩的借口、失败的理由,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把看似遥远的梦想,变成真正的现实。”  “这,就是我给你上的第一堂课。”第38章 指点  关于理想或者梦想、坚持,用来做第一堂课的内容,自然非常合适。但简要两句话便能说明白的事情,很明显无法填满整整一堂课的内容,陈长生总要教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他从书架里取出由国教文华殿审定的经脉总览册,翻过前面那些初略的介绍,直接翻到最后那页彩色的图注上,指着图中人体里的红绿色线条,开始与落落的具体情况进行对照。  那些线条,代表的是人类的经脉,繁复至极,初略计算便有数十道,如果往更细微处去看,那数量甚至要翻倍,但按照落落自己的说法,她身体里根本没有这么多经脉。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经脉体系,一种繁复而脆弱,一种简单而强韧,从而让智慧生命走向了两条方向截然不同的道路,没办法判断哪种道路能够走的更远,至少在已知的岁月里,这场竞赛没有结果。  陈长生没有感慨另一种生命的奇特,只是震撼于造物主的神奇手段,也更加明白,如果两种生命想要越过中间那道界线,去学习对方的修行方法,那会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  如果落落的种族能够轻松地学会人类的修行方法,那么她现在学的肯定不是钟山风雨剑,而是前天递给陈长生的那本离山剑诀——离山剑诀是人类最强大的功法之一,她的种族学起来自然也难如登天,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  人类的修行功法都是由招式与真元运行两方面组成,以钟山风雨剑为例,仅仅掌握剑诀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掌握这种剑法的真元运行方法,如此才能发挥出这种剑法的真正威力。  落落的身体里根本没有人类所拥有的那些经脉,如何能够掌握这种方法?剑诀里写着的桡脉转横随意而动,她倒是能看懂,问题是她没有桡脉,那么就算神魂再如何强大,又能到哪里去动?  “只有那天夜里,按照先生说的那八个字,我试着摧动真元,发现真的能够像人类一样驭使风雨剑,这是模拟还是……说这是我的真元与剑诀配合的方法?”  落落很好学,认真地问着。  陈长生想了想,没有马上回答她的问题,转身走出藏书馆,在湖畔的树林里拣了一根前夜被折断的树枝,抽出短剑,将树皮削的干干净净,变成微白的细棍,没忘记把棍头用湖石磨圆。  他走回藏书阁,说道:“如果不愿意,你就说。”  落落看着他手里的细木棍,眼睛睁的极大,心想这刚拜师,难道就要挨棍子?难道先生信奉的是棍棒教育?但好不容易才拜到先生门下,她哪里肯说不愿意三个字,用力地点点头。  陈长生举起手里的细木棍,隔着衣裳,点到她腹间某个点上,然后说道:“将真元运至此处。”  人类有所谓丹田气海,却不知道落落有没有,这种身体方面的私秘,他不方便多问,但看落落的神情,应该没有什么问题。片刻后,他问道:“有什么感觉?”  落落认真地体会着细木棍接触那个地方回馈的感觉,说道:“有些发烫。”  “阳火入虚亦能映表,既然有这种感觉,那么我想,这应该和桡脉的作用差别不是太大。”  陈长生一面说,一面开始记笔记。  那夜他只说了一句话,便让落落成功地摧动真元,第一次真正地开始驭使钟山风雨剑诀,但那毕竟只是一招,而且有运气成份,现在他要做的事情,是突破人类经脉的限制,自创一种体系,自然无比困难。  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如果他不是自幼通读道藏,久病成医,加上自己身体经脉与众不同的缘故,连可能性都没有。  做完笔记,他抬起头来,想了想,伸出细木棍轻戳落落颈间某个位置,当然,还是隔着衣裳。  “谨慎一些,慢一点。”  “什么感觉?”  “有些冷。”  “嗯。”  “这里呢?”  ……  ……  细木棍落在落落的身上,指,然后点,这便是指点。  陈长生得到反馈,记录笔记,然后继续。  时间,就在指点与交谈间快速的流逝。  暮色来临时,陈长生的手臂有此微酸,他放下木棍,望向窗外,只见黄瓦红墙,忽然笑了起来。  用了半天的时间,他确认了某种可能,找到了某个可能的途径,落落身体里的途径。  “试试?”  他收回望向夕阳下京都的目光,看着落落,抽出腰间的短剑递了过去。  落落接过短剑,深吸了口气,眼睛变得异常明亮,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就在夕阳被城墙吞没那刹那,她睁开眼睛,轻喝一声。  这声喝,很清脆,没有一点浊气,清透的仿佛春水,或者春风。  随着这声清喝,她手里握着的短剑,自腰间轻扬而上,如杨花,轻飏直上重霄九。  剑影无数,如雨,剑意无匹,如风。  这是风雨。  这便是风雨剑。  ……  ……  没有人类的经脉,不可能学会钟山风雨剑里的真气运行方法,但最后施出的剑,却是真正的钟山风雨剑,这说明,施剑者用的真元运行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完全模拟人类的真气运行方法。  风雨渐落,斜阳残,夜色渐至,旧园静。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落落握着短剑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她望着陈长生,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先生,你真了不起。”  她很震惊,她觉得先生是从天上下来的仙人,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教会自己这么多东西?  惊为天人。  陈长生把细木棍搁到膝前,看着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这些天,不,准确地说,这些年,他一直在思考那个问题,怎样在经脉断绝的情况下修行,以前他未曾修行,所以所有思考都是在虚无的状态里摸黑前行,而现在,虽然他依然没有一丝真元,但他有了一个女学生,那个女学生很优秀,可以完美地实现他所有的想法,并且用了半天的时间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  落落说道:“谢谢先生指点。”  陈长生说道:“彼此,彼此。”  暮色并不如血,如馄饨摊的炉火,温暖至极。第39章 从百草园到国教学院  落落回到了百草园。族人们知道她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因为她一路跳着过来,轻灵的脚步像是踩在云上,因为她哼着小曲,清脆的声音像是黄鹂鸟,因为她的眉儿似乎要飞起来一般。  金长史和李女史对视一眼,赶紧跟了过去,他们自然知道殿下心情好的原因,只不过他们看不到藏书馆里发生了什么,不免有些疑惑,拜师成功就值得这么高兴?那个国教学院的少年到底有什么好的?  落落简单地梳洗了一番,换了身清爽的衣裙,从侍女手里接过凉好的金眉喝了两口,走回前厅,望向二人说道:“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我今晚得早些睡,明天要早起去做功课,可不敢耽搁。”  金长史心想殿下你什么时候如此勤于功课了?当然,腹诽自然不能说出口,他陪笑着说道:“去的稍晚些也不算什么大事,难道那少年还敢对殿下您如何?”  “那是我的先生,别那少年那少年的,以后……你们就称呼他陈先生吧。”  落落想着先生阅读修行时的严肃感觉,还有对时间近乎严苛的珍惜,看着二人可怜兮兮说道:“如果早课就去晚了,先生真的会生气的,我可不想第二天就要挨教鞭。”  金长史闻言微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那少年居然敢对自家殿下动鞭子!如果这让八百里红河两岸的人们知道,只怕京都城都要被掀翻!  他正准备把陈长生狠狠教训两句,忽然感觉衣袖被李女史轻不可觉地扯了两下,才注意到小殿下没有任何不高兴,可怜兮兮的样子更多是装出来的,里面竟有藏之不住的欢喜!  金长史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无法理解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他完全想不明白,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好吧,那位陈先生,除了勇气与善良,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竟能让小殿下崇拜成这样!  “先生不是普通人。”  落落自然知道族人们在想什么,看着金长史茫然的模样,看着李女史担心的神情,平静说道。  金长史不便开口,李女史与她更亲近些,忍不住咕哝道:“连洗髓都没成功……这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吧?”  落落说道:“你们觉得,一个洗髓都不能成功的普通人,可以解决我父亲都解决不了的问题?”  金长史有些犹豫,说道:“或者……是运气?”  落落想着下午的经历,骄傲说道:“不,先生最不需要的就是运气。”  李女史不解问道:“既然……这位陈先生不是普通人,那他为什么会进国教学院?他在隐藏什么?”  “沉默地读书修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溪里做只无人闻津的游鱼,只待某朝风雨大动,那只鱼儿跃过龙门,变成真正的巨龙,俯瞰着整个大陆,名声显于天地之间……”  落落的眼睛越来越明亮,声音也越来越大,“先生的想法,真的很帅啊!”  金长史苦笑无语,心想这是现实的世界,哪来这么多故事里的情节?殿下看着成长了很多,原来还是个孩子啊。  第二日清晨五时,落落准时醒来——当然,如果按照平时的作息习惯,贪睡的小姑娘肯定爬不起来,但侍女在她的命令下从四时三刻开始便不停地在院子里敲锣打鼓,她想不起来也不行。  她披着衣裳,揉着眼睛,推开房门,有些恼火地咕哝道:“吵死人了!”  那几名侍女强抑着恐惧与不安敲着锣鼓,脸色苍白,此时听着殿下发怒,更是吓的跪倒在地,连连请罪。  “我就是随便说说。”  落落打了个呵欠,示意她们起来,说道:“你们没有错,有功,呆会儿去李妈妈那里拿赏银……就按照昨夜定好的规矩,能在五时之前把我弄醒,就有赏,如果我醒不了,那你们当月的月钱就没了!”  侍女们彼此看了看,确认殿下是真没生气,这才心有余悸地站起身,赶紧端来各式用具,替殿下洗漱整理,又有人拿了十余套衣裙,请示殿下应该穿哪件。  落落挑了套最素雅、最简洁的裙子穿了,随意用了碗青稉粥,吃了块薰肉夹饼,然后掀开桌上已经备好的食盒,仔细地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向院墙走去。  推开那扇崭新的木门,便从百草园来到了国教学院。  墙那边没有木桶,自然也没有洗澡的少年,先前的遭遇让陈长生记忆太过深刻,用过晚饭后,他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木桶搬进了小楼里,同时也没忘了给小楼装上锁,给厕所的窗子上拉了个帘。  国教学院悄然无声发生着变化。  因为这里现在不再只有陈长生一个人。  国教学院,现在有两个学生了。  ……  ……  读书,然后修行。  这依然是国教学院主旋律。  除了不能在露天洗澡,如厕的时候可以放声歌唱……陈长生觉得现在生活最大的变化,是自己的饮食到了极大的改善,从落落拜师后的第二天开始,他便开始吃她从百草园带过来的早餐、午餐以及晚餐。  对于百草园做的三餐,他非常满意,无论是菜式的多样性、果蔬杂粮精肉的搭配、营养均衡还是口味,他觉得已经超过了自己最好的想象——西宁镇旧庙都是师兄做饭,营养没问题,口感真的很一般。  他很满意这些食物,更满意于落落的表现,本质上,这些食物以及用心就是她的表现,她的心意。  落落很亲近他,每时每刻都想呆在他的身边,他稍不留神,小姑娘就会抱着他的手臂,凑到他怀里不停嗅着,就像一只可爱的小猫,而如果不是他坚决反对,她甚至不会回百草园去睡觉。  陈长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并不是很习惯落落表现出来的尊重与依赖,虽然他直到现在还误以为她只有十来岁,但和女孩子这样亲近,难免会尴尬,只是这种感觉真的很好,好到他愿意忍受。  只不过他的修行依然没有任何突破,已经过去了很多天,引星光洗髓一直在做,他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变化,便是意志坚定如他,现在也开始怀疑自己,至少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似乎不大好。  他不知道落落曾经对她的族人说过,他是最不需要运气的人。  落落的运气则非常好,如果说有气运的话,她的气运所向披靡、无可阻挡!  从认识陈长生的那一夜开始,到拜他为师,再到现在不过数十天时间,暮春还未结束,陈长生便替她找出了三种真元运行线路,钟山风雨剑诀,她掌握了十七式!  暑意刚刚到来,大朝试的预科考试也结束了。  京都城的大街小巷上一片热闹,无数来自大陆各地的学子,或者狂喜或者悲痛,或者借酒庆祝或者借酒浇愁,酒楼处处生意暴满,还未入夜,那些出名的青楼便已经挂起了彩灯。  陈长生最近因为修行的问题,情绪有些低落,他知道弦一味绷紧不是好事,自己需要舒缓一下心神,于是,他终于走出了国教学院,拿出宝贵的半天时间,去看些风景,有趣或者说令人无语的是,他没有去离宫看长春藤,也没有去奈何桥数石头,而是……带着落落,走到百花巷口,坐在井边的檐下看着街上发呆。  落落一直对他言听计从,无论他做什么决定,她都毫无怨言,她认为他做的任何决定都是对的,就算看着有些荒唐,但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些自己暂时还看不明白的深意,直到今天,她终于不高兴了。  “先生……”  她坐在石阶上,看着井口的青苔,嘟着小嘴,百无聊赖地踢着身前的一片小青叶,本想抱怨几句,却没有说出口,她总觉得既然难得出来一趟,总得走远些吧?和先生逛街,想着就很有意思呢。  “怎么了?”  陈长生拿着两根冰棍,说道:“不想吃?我一个人吃两根会闹肚子的。”  落落心想先生还是疼自己的,于是便高兴起来,从他手里接过冰棍,与他并排坐着,看着街上的人潮人海发呆。  她舔着冰棍,问道:“今天怎么这么热闹?”  陈长生喀嗒一声,把冰棍咬掉小半截,含混说道:“刚才买冰棍的时候,听人说,大朝试的预科考试结束了。”  落落睁大眼睛:“啊!”  陈长生回头望向她,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太凉?”  落落望向他,有些不确定说道:“我总觉得我们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陈长生开始认真地回忆,眉头拧的越来越紧,然后某刻忽然放松。  “我想起来了,我们要代表国教学院去参加青藤宴。”  是的,大朝试的预科考试结束了,夏天来了。  青藤宴便要召开了。  落落问道:“我们要去吗?”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还是去吧。”  落落问道:“但好像没人来通知我们。”  陈长生说道:“如果教枢处忘了,我们刚好可以不去。”  落落美美地舔了口冰棍,说道:“嗯,听先生的。”第40章 第一夜  那日因为天道院教谕的言语和态度,陈长生确实很不高兴,但随着时间流走,早已消解,对他来说,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愤怒里,还不如用来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比如读书修行,修行读书。  他真的不怎么在意青藤宴,一朝成名天下知,从而让那些曾经看轻自己的人震惊无措、耳光响亮?首先他必须老实承认,现在连洗髓都没能成功的自己,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且即便能……他也不想。  获得虚名,得到虚荣,当然不是坏事,问题在于,真到了那一天,他平静的修行生涯肯定会被打扰,再想如最近这些天般,窗外万事不闻不思,将所有时间都用来修行读书,肯定不可能。  落落?首先陈长生怎么想,她都支持,虽然他没有带着她去逛街让她有些不高兴,但一根冰棍都能安抚,更何况这种正经的事情。至于借青藤宴成名……以她的身世来历,怎么会考虑这种事情。  这就是陈长生和落落对青藤宴的态度,他们真的很不在乎,即便被遗忘也无所谓。按照过去那些年的经验,国教学院被再次遗忘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今年有个最大的不同,那就是辛教士的存在。  得到主教大人提醒,辛教士一直在默默体会教宗大人那个签名背后隐藏的精神,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体会出什么,也没有看到京都因为国教学院那名新生发生什么变化,但至少他再也没办法忘记那名新生。  初夏的一天,一辆马车,驶进百花巷,进入了国教学院。傍晚时分,伴着玫瑰红的暮色,那辆马车驶出国教学院,驶出百花巷,顺着京都城的街道,来到了天道院,进入了那座墨玉石门。  落落掀起车窗一帘,望向道路两旁,看着那些建筑与亭台楼榭,眼睛睁的大大的,很是好奇。她以前来过天道院很多次,但都是被族人和皇宫里的供奉重重簇拥着,从天道院后门悄然而来,无声而去,除了那些教授与那些教授们亲自教导的优秀学生,便再也没有与谁打过交道,天道院的正门竟是第一次进来。  陈长生来过天道院两次,最初的报考是极为糟糕的经验,第二次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也谈不上什么美好的回忆,他对这座学院早已失去曾经的尊重敬慕,但他不否认这里的风景真的很好。  绿树成茵,溪水九曲,夏花灿烂,坐在车窗畔,看着这些美丽的画面,因为要参加青藤宴、要见那么多陌生人、要浪费整整一夜修行的时间所带来的郁闷,尽数消失一空,想着呆会能够碰到唐三十六,他心情更好了些。  辛教士不知道他的性格,见他一直沉默望着窗外,显得有些少年忧郁,不由误会了些什么,有些担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说道:“就是坐坐,不下场也无所谓。”  陈长生转过身来,点头表示明白,认真道谢。  辛教士沉默片刻,又说道:“教谕大人那天在国教学院里说的话,你不要太过在意……我真的建议你们不要落场参加比试,因为今年的青藤宴与往年可能有些不同,真的要小心些。”  陈长生知道他是好意,说道:“您放心,我已经做好坐一晚上的准备。”  “嗯?一晚上?”  辛教士正安慰于自己的好意没有被误会,忽然发现他这句话里的问题,怔了怔后问道:“你不知道?”  陈长生有些茫然,问道:“什么?”  辛教士看了眼刚从窗外收回目光的落落。  落落也很茫然,问道:“我们应该知道什么?”  “青藤宴……是诸院自发组织的活动,但实际上就是大朝试的试演,所有规制都与大朝试相同。大朝试要进行三天时间,青藤宴便要宴开三夜,你们真的不知道?那你们肯定也不知道这三夜不是连在一起的?”  辛教士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们二人,说道:“你们到底准备来做什么?”  陈长生完全没有注意他的问题,心思完全在他先前说的那句话里,感觉很是困扰,居然不是一夜,要三夜?那得耽搁多少时间啊?那得少看多少书啊?这太不合适了吧?  落落看他在发呆,对辛教士说道:“您放心吧,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午饭都没吃哩,今天晚上一定会吃的很好的。”  辛教士无语,心想这是怎样的一对怪人啊,看着陈长生说道:“总之今夜你们多小心,现在不能确定,只是传来了些消息,可能会有些想不到的人,也会参加青藤宴,但也许并不会发生。”  便在这时,马车已经驶抵今晚青藤宴的主会场。  辛教士说道:“我还有事务要去处理,就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陈长生与落落向他致谢,下了马车,只见夜色已然来临,先前青翠的树林,现在已经变成影影绰绰、如恶魔影子般的存在,他微微一怔,觉得这座学院里,隐隐有股莫名的压力扑面而来。  “这边请。”一名穿着黑色院服的天道院学生很有礼貌地指路。  石路尽头是一座极大的建筑,楼外挂着三道约数百个红色的灯笼,向四周播洒着光线。不愧是整座大陆最负盛名的学院,这座建筑在天道院里并不出奇,却足够容纳数百甚至上千的宾客。  看着夜空里密密麻麻的红灯笼,陈长生的感觉没有变得更好,反而觉得那道压力变得更真实了些。  楼内幔布轻飘,横纹硬木制成的桌前,已经坐了数百名年轻的学生,这些都是前些天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成功者,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并不都是大周朝的子民,而且并不属于青藤六院,青藤六院的学生可以直接参加大朝试,拥有不参加预科的资格,仿佛天然就比这些年轻学生高出一截,他们此时坐在天道院里,难免有些拘谨紧张。  在这些散布在幔布之间的百余张食案之前,还有极大的地方,以黄花杏木为栅,隔出了若干个单独的区域,那是留给今夜的主持者、来宾以及青藤六院学生们的位置。  青藤宴名义上是这几座代表京都的学院,欢迎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学生的仪式,实际上是这几座学院展示自己实力的舞台,每年的青藤宴后,也会有些通过预科考试的学生被这几座学院吸收。  因为这些原因,青藤六院的学生自然与坐在场间的那些学生们的心态有极大的不同,在他们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拘谨、紧张,只能看到不加掩饰的骄傲,或者冷漠,或者面无表情,看向场间那些同龄人的眼光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今年最好的位置属于天道院,那些穿着黑色院服的年轻人神情淡然,并不刻意骄傲,却骄傲到了极点,在天道院的并排的区域里,坐着摘星学院的学生,神情泰然自如,坐姿稳重如山。  旁边还有三座学院:宗祀所、离宫附院,再加上青矅十三司。  天道院自不用多言,历史悠久,向来号称大陆最强,当代教宗以及前代南方教派的圣女,都出于此间,国教没有总坛或者总殿,教宗大人处理教务的居所便在离宫,离宫附院自然也极强大,宗祀所司祭祀,持国之重器,也自然不凡。  摘星学院是大周军方将星的摇篮,在人类击败魔族的战争里,做出过最大的贡献,地位非常特殊。  青矅十三司则更加特殊,这座学院专门修行青矅引十三经书,以女子为主,与南方圣女峰关系密切,经常交换学生,徐有容当年启蒙之初,便是这座学院里读书修行。  这便是传说中的青藤联盟。  离宫门前的常春藤,是京都最负盛名的景致,而在上述这些学院门口的石壁上,都结着无比茂密的常春藤,那是历史的证明,无数年来,除了南方那些宗派,其余的强者,基本上都有青藤联盟的背景。  青藤诸院,占据青藤宴最好的区域位置,怎么看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人们早就习惯了这点,那些拘谨不安的普通学生通过前辈知道这些,所以并不意外,只是……今夜的青藤宴与往年在某个细节上,发生了变化。  已经有人注意到了那个变化。  在青藤诸院最好的位置旁边,看似不起眼的角落里,同样用黄花梨木隔出了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很小,只有一张小桌子。  但那个位置,与青藤诸院的位置是平行的。  位置是很重要的事情。  这是传统。  望向那个区域,望向那张小桌子的目光越来越多。  有人想起来了,在青藤联盟之前,在青藤诸院之前,其实最常见的、直到现在还依然被人们口口相传的那个称谓是:  “青藤六院”。  青藤六院自然有六座学院。  天道院、摘星学院等加起来,只有五座。  还有一座叫什么来着?第41章 庄换羽  有人想起来,青藤六院里还有一家是国教学院,好像离皇宫不远,好像曾经很风光,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消息了,好像前些年的青藤宴上根本没有这家学院的座位,就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一般。  一座废弃多年、快要被世人遗忘的学院,居然还有资格列进青藤六院,而且今年在青藤宴上重新拥有了一席之地?这是为什么?就因为传言里,今年的国教学院终于招到了新生?  是的,原因就是这样简单,今年的国教学院有学生,所以有资格报名参加青藤宴,大周朝向来尊重传统,青藤宴就是传统,即便具体负责主持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实际上恨不得国教学院被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就此退出历史的舞台,但他也没有资格拒绝国教学院参加青藤宴,哪怕国教学院只有两名学生。  幔布随着夜风轻摇,陈长生和落落走进楼内,按照那名天道院学生的指引,向着最前方走去。  楼内响起议论的声音,散坐在席间的数百名年轻学子不认识他们,被黄花梨栅隔开的区域里的人们也不认识他们。看着他们前进的方向,有人猜到了这对少年男女便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身上,有些吃惊,更多的是好奇。  传闻里,国教学院的新生是个少年,所以大部分的目光都看着陈长生,也有人注意到跟着他亦步亦趋的落落,才发现这小姑娘生的极为漂亮,如琉璃一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在天道院的席上坐着位年轻男子,面容英俊,神情淡漠,虽然坐在青藤宴上,心神却不在此间,似根本不在意稍后的比试,没有刻意流露出骄傲,但自然骄傲。  十余名天道院准备参加明年大朝试的优秀学生,看似随意坐在这名年轻男子身周,却很明显以他为中心,便如一幅诸星拱宿的画面,能够让骄傲的天道院学生自然摆出这种姿态,愈发衬托出此人的不凡。  年轻男子正想着院长昨日叮嘱的那件事情,如果长生宗真的派人前来,自己作为天道院学生的代表,应该如何应对?今年的青藤宴由天道院主持,他可不能允许那些南方人抢去了大周的光彩。  忽然间,他的余光看见了陈长生和落落。  他的眼睛微亮,神情微变。  坐在他身旁的十余名天道院学生,看似沉默,实际上都一直注意着他,看他神情微变,不由大惊——楼间很多年轻学子看到落落,都感到惊艳,但他们依然无法接受这件事情发生在师兄身上。  是的,这名天道院年轻学生,便是传说中的庄换羽,青云榜第十!  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小姑娘生的漂亮而动容?  这个小姑娘究竟是谁?天道院诸人望向陈长生与落落,其中数名与庄换羽同师承的学生,看着落落的脸,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低声惊呼说道:“这不是那位师妹吗?她怎么来了?”  ……  ……  天道院历史悠久,校园里有无数的古老传说,这里有很多优秀的少男少女在一起生活学习,所以校园里也有无数的青涩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有一个是最近两年才开始流传的。  在那个故事里,天道院后院的森林里,有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精灵,如惊鸿一般偶尔会出现在人们的面前,那个精灵看上去就像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只有最诚心的人,才能看到她。  故事自然不是真的,却有真实的基础,那个美丽的小精灵,正是偶尔会随族人前去天道院求学问道的落落。  庄换羽在天道院里地位特殊,自然不会相信这个故事,直到某一天,老师在给他和几名师弟私下授课时,他看到了一个小姑娘坐在窗边,阳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她美丽的像琉璃一样。  他痴心修道,根本不理会什么男欢女爱之事,他在校园里一直高高在上,对于那些女学生爱幕的眼光,连居高临下的俯视都不屑给予,但那一刻,他却再也无法移开眼光。  后来,在老师处他又遇见过几次她。  他的老师是天道院的院长,他听着那个小姑娘与老师讨论修行方面的问题,居然能够跟上老师的思考速度,这让他有些吃惊。然后他发现,这个小姑娘的近身护卫都是高手,这证明她来历不凡。  他有些动心,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值得自己喜欢。  然而,从那天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再也没有出现,仿佛以前根本就没有来过。  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情,但因为她的忽然消失,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想,是不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或者,错过的才会让人记忆深刻?不然为什么自己经常会想起她?  他希望她能够重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为此,他愿放弃自己的骄傲,与她主动开口说第一句话。  这一刻,他觉得上天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声。  在青藤宴上,她居然真的出现了!  而且,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她正向着自己走来!  ……  ……  庄换羽整理院服,站起身来,静静看着越来越近的落落。  四周的天道院学生,不明白师兄为什么会起身,除了见过落落的寥寥数人隐约猜到了些什么,都以为他是在代表天道院欢迎这一对年轻男女,不免惊讶,心想师兄何时理过这等俗事?  陈长生和落落走到了天道院的席前,正准备按照先前那名天道院学生的指引,走向角落那个区域,不料天道院席间,忽然齐唰唰站起了十几个人,让他有些无措,下意识停下脚步。  庄换羽的唇角缓缓扬起,含笑欲言。  他准备对落落说句好久不见。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消散在未起之时,他的眼神变得如以往一般淡漠,甚至更加淡漠。  因为落落没有看见他。  落落在看着陈长生。  自从翻墙进入国教学院的那一夜开始,只要有陈长生在,她的眼光不是在书籍上,便是在陈长生的身上,无时无刻,每时每刻,此时也不例外。  她看着陈长生,眼神里满是仰慕。  仰慕与倾慕只有一字之差,很容易被看错。  庄换羽不知道有没有看错,但他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我的眼中只有你,你有的眼中却只有别人,这本来就是人世间最令人愤怒的事情。  待他的余光看到落落的手竟牵着陈长生的衣袖时,这种愤怒到达了顶峰。  庄换羽什么都没有做。  他是青云榜第十的天才,是天道院的大师兄,他代表很多,承载很多。  所以他不能易怒,更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失态。  他看着陈长生,平静见礼。  手臂抬起的高度,袖口与手腕的距离,都是那样的完美。  只是他的眼神太过平静,太过淡漠。  陈长生微怔,平静回礼。  手臂抬起的高度,袖口与手腕的距离,都是那样的完美。  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困惑,有些不解。  场间极为安静。  庄换羽松开双手。  陈长生随之而行。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声音,像是有人憋了很长时间的气,终于渲泄了出来。  都是最标准的礼数,但在众人眼中,庄换羽完美的潇洒,陈长生拘谨的木讷,高下立判。  其实,这只不过是因为他是庄换羽,而陈长生是无名之辈罢了。  庄换羽望向落落,说道:“师妹,好久不见。”  他说的很随意,但实际上很郑重,甚至要比当初第一次见到生父的时候更加郑重。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笑着说道:“啊,是你啊,好久不见。”  小姑娘的笑容很可爱。  庄换羽却觉得很可恶。  他宁肯她不记得自己是谁,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需要思考一段时间才记起来自己是谁。  我是谁?我是庄换羽。  任何见过我的人,都不可能忘记我。  你怎么可能忘记我?  你为什么要假装不记得我?  这是玩笑,还是玩弄?  庄换羽的心里掀起狂澜巨浪,神情却平静如常。  就在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比如如果不是如何,我也快要记不得师妹的样子……的时候,落落牵着陈长生的衣袖,离开了天道院的座席,向着角落而去,还与陈长生高兴地讨论着些什么。  只给庄换羽留下了一个背影。  庄换羽看着陈长生和落落的背影,沉默不语。  他先前没有注意到场间的议论,心想师妹你既然是天道院的学生,为何要离开?  当他看到陈长生和落落走进角落空着的那片区域,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代表国教学院而来。  他问道:“那个少年就是陈长生?”  先前负责指引方位的那名天道院学生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低声应了声是。  “果然有些意思。”  庄换羽不再多言,轻掀前襟,重新坐回席间。  他依然神情淡然,真实情绪却不然。第42章 笑声  国教学院的位置与青藤六院其余五家平齐,但在最角落里,很是偏僻,而且只有一张席,看着未免有些冷清寒酸,不过陈长生和落落都不在乎这些事情的人,随意坐了下来。  “你认识先前那个天道院的学生?”陈长生问道。  落落想了想,说道:“以前来天道院的时候,见过几次。”  陈长生想着先前众星拱宿般的画面,说道:“看起来应该很出名?”  落落这次没有用时间去想,说道:“庄换羽,很多人叫他换羽公子。”  陈长生想起来,自己在宗祀所的石壁上,似乎见过这个名字,在青云榜排名很靠前,想到落落不假思索便说出此人的名字,打趣说道:“没想到你居然知道他的名字。”  落落嘟着嘴说道:“先生,你刚才也说了,他很出名的。”  陈长生说道:“以你的性格,再出名的人也不见得认识。”  落落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说道:“隔的太近,实在没办法不知道他的名字。”  陈长生没有真正听懂她的这句话,以为她说的是曾经在天道院求学的那段往事。他望向天道院的座席方向,确认先前没有看漏,有些不解说道:“那个家伙居然真的没来啊。”  落落知道他说的是谁,好奇问道:“先生,您真认识唐三十六?”  陈长生说道:“虽然我都不知道怎么会认识他的……但,确实认识。”  言谈间,青藤宴的准备工作已经完全就绪,幔布下方的座席全部坐满,青藤六院的教授与学生也均已到场,最后进来的,是主持今年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以及代表朝廷与国教的两位大人物。  国教教枢处主教大人梅里砂,以及……东御神将徐世绩。  两位大人物入场的时候,楼内所有教授与学生起身参见,如潮水一般。  梅里砂主持教枢处多年,在京都诸学院里拥有极强的影响力,最关键的是,他是教宗大人的亲信,东御神将徐世绩的位秩不如主教,但这些年战功赫赫,颇受圣后信任器重,而且整个大陆都知道,他生了一位好女儿。  青藤宴乃是大周朝少年天才的盛会,满座皆是少年俊杰,但想着圣女峰上那位十四岁的少女,抬头仰望着青云榜上那个仿佛用刀刻进青铜里不可磨灭的名字,谁敢自称天才?  陈长生看着坐在最上方的徐世绩,神情平静,像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一般。只有落落注意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了些,依然还是平缓,但终究还是急促了些。相处多日,她知道这代表着他的情绪有些不妥当。  这是陈长生第一次看见徐世绩。  事实上,他今天愿意参加青藤宴,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辛教士告诉他,徐世绩会前来观礼。他想看看这个险些成为自己岳父,又险些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人长什么样子。  徐世绩看着只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当然不普通。陈长生远远看着他,感受着那道隐而不发的威严肃杀气息,还有那道极淡的血腥味道,清直的双眉缓缓挑起,鼻翼微翕——这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又想起在神将府里见过的那位徐夫人,想着来到京都后受到的那些羞辱与挫拍,双眉挑的更高,鼻翼微翕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同时呼吸也变得越来越重。  这样一对夫妇生的女儿,居然是真凤转世之身,天道果然难言公平。  落落一直注意着他的反应,知道他这时候的情绪很不好,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小心翼翼低声问道:“先生,看起来你和徐有容的关系真的不好……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陈长生怔了怔,说道:“还以为你可以一直忍着不问。”  落落扯着他的衣袖,撒娇似地摇了摇,说道:“人家好奇嘛。”  陈长生无奈说道:“我答应别人了,这件事情真不能说。”  他们自然想不到,凑在一起低声闲聊的画面看上去有多亲热,更想不到已经尽数被庄换羽用余光看进了眼里。  庄换羽的神情还是像平日那般平静。  还有一个人也看到了陈长生和落落私下说话,他的神情却不那么平静。  天道院教谕收回望向角落的目光,脸色寒冷到了极点,但很奇怪的是,他没有训斥陈长生和落落,也没有借题发挥,把对国教学院的怨恨尽数发泄出来,而是冷静地继续主持。  青藤宴按照大朝试的一应规制,分作三场,文试、武试以及相战各一场,场次的顺序可以随意调整,但其中自然还有很多规矩,此时都从天道院教谕的嘴里一一道出。  坐在幔布下散席里的学生们,很认真地听着,他们不像青藤六院的学生,有老师和前辈可以详细介绍解释大朝试的流程规制,今天这场青藤宴等于是朝廷给他们的一次预演机会,自然要更加用心。  陈长生听的也很认真,没有错过一个字,虽然国教学院也是青藤六院一属,但他没有老师,一切都只能自己来,他来参加今天的青藤宴,除了想看看徐有容的父亲,最主要的便是这个原因。  青藤宴名义上是聚会,实际上是大朝试的预演,或者说风向标。除了南方那些宗派的天才子弟们,青藤宴最后的位次,基本上都与大朝试最后的位次相同,就算有些变化,也不会太大,修行靠的是岁月积累、时间打磨,从青藤宴到大朝试只有半年时间,哪里能够让一个人的实力境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今年青藤宴时,陈长生现在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还是个不会修行的普通人,却想着要在明年初的大朝试里拿首榜首名,难怪唐三十六会觉得他是个白痴或者自己是个白痴,除了落落,谁会相信他?  说回青藤宴,虽说参加预科考试的学生,偶尔也会给人类世界带来极大惊喜,但绝大多数时候,依然还是那些大学院的学生扮演着主角,最近十年的青藤宴,最后总会变成诸院之间的较量。  青藤宴宴开三日,今夜乃是第一夜,恰好便是对战,可以想见,稍后必然极为热闹,观战的人们包括徐世绩等官员也在想今年天道院身为主持,不知道会不会放下矜持,让庄换羽登场。  庄换羽在青云榜排名第十,看着已极了不起,但联想到天道院号称大陆最强学院,他又是天道院的代表,这便有些说不过去,就算他不可能超越徐有容这样的绝世血脉,这名次也太后了些。  只有像徐世绩这样的大人物们才知道,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庄换羽自从两年前与神国七律中某人一战,确定青云榜第十的位置后,便再也没有挑战过那些排名在自己之前的天才们。  这并不意味着他保守畏怯,只是因为两年前他已经十五岁,那时节秋山君已经离开青云榜,开始在点金榜向着榜首前进,他觉得在这样的情形下,青云榜对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那么今夜,庄换羽会出场吗?  ……  ……  坐在散席里的学生,可以自愿报名参加今夜的对战,虽然明知极难胜过那些有名师教导的青藤六院学生,但想着青藤宴极少会有失手流血事件的发生,又是极难得的提高机会,所以报名还是很踊跃。随后,青藤六院其余的学院也把参加对战的学生报了上去,只是除了天道院教谕和那两位大人物,谁也不知道究竟谁报了名。  最后,便只剩下了国教学院。  陈长生从辛教士那里得到过确认,先前听天道院教谕讲规则也听的清楚,知道自己和落落符合参加青藤宴的规则,所以能够进场,但这不代表自己和落落一定要下场。  青藤宴毕竟不是大朝试。以陈长生现在的境界水平,下场……肯定就没好下场,所以他当然不会下场。  这是他的想法,然而有人就想逼着他下场,逼着他没有好下场。  天道院教谕看着角落,面无表情说道:“国教学院的名单呢?”  按青藤宴的旧年规矩,不报名便是自认不敌、认输,只不过换个相对有颜面的方法罢了。从来没有谁会点破这种事情,因为这涉及到一座学院的尊严,真把对方逼急了,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  今夜,天道院的教谕这样做了,他不在乎国教学院的颜面,他更不在意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只有两个小孩子的国教学院,在被羞辱之后,难道就能迸发出来什么惊人的力量?那是笑话。  天道院教谕的话回荡在楼内。  一片安静。  过了会儿时间,或者是看到国教学院寒酸的座席和那冷清的一对少年男女,或者是想起国教学院衰破的现实、悲惨的历史,还有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对这间学院的态度……  楼内响起了一片笑声。  有失笑,也有嘲笑。  有的笑声是无意的,有的笑声是有意的。  但都是刺耳的。第43章 宗祀所的小怪物  楼内参加青藤宴的官员、教授们很清楚,天道院教谕为什么对已然衰败的国教学院依然有如此深的恨意,明明国教学院只有两三只蚂蚱,他依然不肯罢手,直欲将对方压到尘埃里去。  他们都是京都旧人,也很清楚朝廷的规矩,如果不是那对少年男女,国教学院明年就会被除名。但不是所有人都认为这件事情如此简单,先前对陈长生说有事务需要处理的辛教士,不知何时出现在教枢处主教梅里砂的身后。  他压低声音说道:“看来有人想要逼陈长生出手。”  主教大人的脸上永远挂着睡意,似乎怎么睡都睡不够,听着这话,极为困难地睁开眼睛,随意说道:“那孩子会这么蠢吗?”  辛教士面有难色,说道:“蠢自然不蠢,但毕竟是年轻人,就担心血性太足。”  主教大人隔着眼帘,望向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看着陈长生身边那个面露愤愤不平之色的小姑娘,微微一怔。  隔着门缝看人,能把人看扁,隔着眼缝看人,却不能,因为主教大人认识那个小姑娘。  他叹息说道:“那么……就让我们替教谕大人祈祷吧。”  ……  ……  天道院教谕面无表情看着角落里的陈长生,没有刻意冷漠,释放威压,就像看着一只将要冻毙的小虫。  陈长生真的没有想过下场,如果他参加文试,落落参加武试,倒不是说一点机会都没有,但他清楚,既然有人刻意打压国教学院,那么肯定不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进行。  他的目标是凌烟阁,他要参加大朝试拿到首榜首名,在此之前,他不希望有任何事情干扰到这个过程,今夜如果真的下场应战,无论胜负,对他的计划来说都不是好事。  既然不会下场,何必还在楼内听这些刺耳的笑声,何必还要在天道院教谕毫无情绪的目光前强自镇定?  于是他做了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决定。  “走。”他对身边的落落干净利落说道,然后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楼内那些满是嘲讽意味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动作,无法理解,这种对于轻蔑、羞辱、嘲笑以及白眼完全无视的态度,可以说是可耻的怯懦,但何尝不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勇气?  落落对他的吩咐向来别无二话,毫不犹豫起身随他向外走去。  看着那些嘲讽之意渐褪、惊愕之意渐生的人们,她抿着唇儿,心想先生果然非常人,坚毅沉默,能忍所有不能忍,自己要好生学习才是,不能被对方嘲笑几句,便想着要下场把这些家伙撕成碎片。  世界如此美好,自己何必如此暴躁?  便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道声音:“你们以为青藤宴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道声音很清稚,说话的人年龄明显很小,但这声音里又毫不遮掩地散发着骄傲冷酷的味道,甚至显得有些疯狂,隐隐然满是血腥的味道,似乎说话的那人稍不如意,便要动手杀人。  同样是陈长生很不喜欢的味道。  他停下脚步,向楼门口望去。  青藤宴上数百人,同时转身,望向楼门口。  一名少年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冷戾,双唇腥红,明明年龄尚幼,只有十二三岁,却像是在酒色里打熬了无数年,尤其是他的神态,给人一种极其残忍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很多人不认识这名少年。  但像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很多人,已经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正因为知道这名少年是谁,所以没有人说他迟到,一片沉默,只有庄换羽微微蹙眉,显得有些不喜。  天道院教谕的神情很平静,很明显,他提前便知道这名少年会出现。  他看着陈长生和落落,心想你们宁肯承受羞辱,也坚持不下场,便以为能够保住国教学院最后一口气?  因为身份以及一些更加复杂的原因,他不可能亲自对国教学院这对少年男女出手,也不便让天道院的学生出手,但他早在京都诸学院里,挑选出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无论是身份来历还是实力境界,宗祀所的这个小怪物,都最适合把国教学院送上最后一程。  而且事后还不会有任何麻烦。  天道院教谕向教枢处主教的位置看了一眼。  ……  ……  京都很多人都知道,宗祀所有个小怪物。  那个小怪物很强大,因为今年刚刚十二岁的缘故,还没有进入青云榜,但所有人都认定,他有进入青云榜前五十名的超强实力,因为传闻中,这个小怪物是教宗大人的弟子,只不过他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也因为在传闻里,这个小怪物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杀死了好些坐照境的修行者,甚至包括一名进入青云榜的少年天才,当然,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承认过。  小怪物没有如教宗大人当年一般在天道院求学,也没有追随教宗大人在离宫附院读书,而是去了院规最严、修行最残酷的宗祀所,据说是因为他不想和教宗大人走同一条道路的原因。  宗祀所严格的院规,无法阻止小怪物的嗜杀残暴,残酷的修行,却让他的实力变得越来越强,京都里没有多少人敢去招惹他,即便那些强者,见到他也要退避三舍。或者有那个传闻的原因——教宗大人的弟子总是与众不同,但更重要的不是那个传闻,而是众人皆知的那个事实——这个宗祀所有的小怪物叫做天海牙儿,他是天海家的人。  圣后娘娘姓天海。  这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是她的侄孙。  ……  ……  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天海牙儿走进楼内,衣摆轻飞,说不出的嚣张,看似不健康而苍白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冷漠与鄙夷,那是对生命的冷漠,和对……所有人的鄙夷。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与其说是少年,更像还处于男童的末段,但他已经杀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事情,强大的身世与实力,让他的思维与行事风格有些畸形怪异,是个真正的怪物。  陈长生看着那个比自己还矮一个头的男童向自己走来,觉得传入鼻端的那股血腥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喜欢。  天海牙儿却是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看着身旁那些散席上的年轻学生,实际上眼中谁都没有,冷笑嘲讽说道:“一群白痴似的东西,以为参加这场宴会能得什么好处?最终不过是被羞辱的角色。”  那些坐在散席上的年轻学生,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成功地通过大朝试的预科考试,得到参加青藤宴的资格,虽然明知道,自己这些人只是给青藤六院的学生做背景,但难免还是会有所期望,此时听到这个男童刻薄无情的话语,顿时愤怒起来。  天海牙儿一翻眼睛,声音像寒冷的刀锋般透过牙缝,喝道:“想死?”  这个男童的身份来历还有实力强弱程度,已经在散席之间传开,年轻学生们虽然愤怒不平,却没有人敢站起来,不要说不是这个男童的对手,就算可以,难道他们还敢向他出手?  “够了。”宗祀所主教微微皱眉,说道。  天海牙儿冷哼一声,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挑起的眉与不善的神情,表明他竟是连自己的老师都不怎么尊敬。  有些奇怪的是,按道理来说,今夜主持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想约束这名宗祀所的小怪物,但场间还有很多真正的大人物,比如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比如东御神将徐世绩,他们有足够的资格与能力镇慑住天海牙儿。  他们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或者是在思考这个小怪物出现的真实原因?这个小怪物只要出手便必然会有血腥残忍的事情发生,宗祀所不可能派他参加青藤宴才是,这是离宫的意思还是宫里的意思?  这个小怪物来参加青藤宴真的只是为了国教学院?很明显不是,已经衰破的国教学院,对他来说,并没有足够的吸引力。  他望向天道院座席的方向,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有些失望,于是恼火,尖声说道:“唐三十六呢?这个乡下白痴不是说要废了我?他人呢?难道是怕了!”  除了那些大人物,终究还是有些人不怎么在意天海牙儿的来历与实力。  庄换羽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你如果再乱来,稍后我不介意第一个挑战你。”  作为天道院的学生代表,青云榜第十的天才,他这句淡淡的话语,比散席上所有学生的愤怒加在一起都更有力量。  天海牙儿怪笑一声,伸出殷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说道:“你可不能以大欺小。”  这句话语虽然有些近似无赖,却证明了这个看似嚣张暴戾的男童,其实很冷静,而且对庄换羽颇为忌惮。  便在这时,某个方向传来一声轻笑,明显是在嘲讽这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欺软怕硬,很是丢脸。  天海牙儿骤然敛了笑容,望向笑声起处。  很多人都随他望向笑声起处。  在教枢处主教与徐世绩保持沉默,天道院教谕明显放纵的局面下,除了庄换羽这样声名在外的青年强者,谁还敢耻笑这个小怪物?难道那人就不怕死?  笑声来自摘星学院的座席。  那是一名很魁梧的少年。  陈长生认识那名少年,那是在摘星学院入院考核的时候。  他有些担心这个少年。  因为天海牙儿的眼神变得很冷漠,不再暴虐,看着那名魁梧少年就像看着一名死人。  便在这时,摘星学院带队的军官,面无表情问道:“难道不能笑?”  即便是天海牙儿这样的小怪物,也知道摘星学院不好招惹,尤其是自己没有占着道理的情况下。他望向那名魁梧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就像是发疯之前异常冷静的幼兽。  ……  ……  楼后的幕布缓缓拉开,满天繁星之下,是一大片石制的平台,四周有十余个铜炉,燃着宁神静心的清香,而在铜炉下方的地底深处则埋着防御类的法器,由天道院的教习维持禁制,确认战斗时的劲气不会传到平台之外。  青藤宴正式开始。陈长生和落落没有离开,因为落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也因为他有些担心那名摘星学院的少年,也因为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提到了他的朋友唐三十六。  按照往年青藤宴的惯例,首先会由坐在散席里的各地学子与青藤诸院的学生进行指导性质的对战,双方彼此之间的实力差距太大,反而很容易控制,一般都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但今年的青藤宴发生了太多意外,国教学院居然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嗜血的小怪物居然被宗祀所放了出来,隐隐约约间,有股危险的暗流正在涌动,自然还会有意外接着继续发生。  不待天道院教谕报出手中的对战名单,一道身影便出现在平台上。  天海牙儿看着摘星学院的方向,笑了起来:“刚才有人问,不能笑吗?当然能笑,青藤宴这么无聊的事情,本来就很可笑,每个人都可以笑,你看,我也在笑。”  他是个男童,笑的很天真,但他脸色苍白,唇色血红,所以显得很残忍。  “只是……我现在准备打死你。”  天海牙儿像看着死人一样,看着那名魁梧的少年,认真问道:“你现在还能像刚才笑的那么开心吗?”  楼内楼外一片死寂,摘星学院的座席处,也没有任何声音。  庄换羽微微挑眉,说道:“你知道青藤宴的规矩,如果你不守规矩,我只好代表天道院出手。”  “我打不过你,所以我不敢得罪你。但有人敢得罪我,那怎么办?”  天海牙儿看了他一眼,然后望向天道院教谕,问道:“我不会杀了他,够了没有?”  天道院教谕面无表情说道:“青藤宴重在交流,点到为止。”  天海牙儿重新望向摘星学院的方向。  那名魁梧的少年沉默片刻,摇头拒绝了教官的意思,缓缓走上平台。  他是今年摘星学院最出色的新生,但从不骄傲,憨厚可爱,很得教官们的喜爱,并且寄予厚望,指望他能够参加明年初的大朝试,所以专程带着他来参加青藤宴。  因为憨厚,于是鲁直,先前天海牙儿凶焰嚣张,震慑全场的时候,他本以为教官们会说话,不料教官们却那般沉默,这让他第一次对摘星学院感到了失望,于是,他笑了出来。  是的,他是刻意笑出声的。  这名魁梧的少年,想用这声笑,告诉所有人,摘星学院依然像从前一样,不懂得什么叫做畏惧。  从那声笑开始,他便开始准备稍后的对战。  他知道自己不是那名宗祀所小怪物的对手,但未战,不能先言退。  他来到石台上,与天海牙儿对立,身影在满天星光下,仿佛变得更加魁梧。  “我叫轩辕破,摘星学院一年级新生。”  天海牙儿微笑说道:“抢先说自己是一年级新生,是想让我手下留情?看你长的这傻大个的样子,只怕二十多岁了,我今年才十二岁,所以放心吧,我一定不会手下留情的。”  这名叫做轩辕破的魁梧少年,老实说道:“我只是长的比较快,我今年只有十三岁,而且我确实是一年级的新生,当然,我确实比你大,所以你不需要手下留情。”  “很好。”天海牙儿敛了笑容。  轩辕破沉腰凝神,握拳如石,说道:“请赐教。”  天海牙儿面无表情,很随意地一拳轰了过去!  一道极恐怖的飓风,在石台上升成,高速地旋转着。  他的拳头,便是这场飓风的中心!  石台四周的夜空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那道屏障竟有些微微变形,渗进来的星光,显得格外惨淡。  一片死寂。  无数人的眼光看着天海牙儿的那个拳头,震撼无言。  所有人都知道,这名宗祀所的小怪物很强大,拥有天海家的血脉,再加上教宗大人的传授,如何能够不强?  但没人想到,他竟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只是简单的一拳,便能引动飓风之势,便能让天道院教习们合力构成的屏障变形!  人们看着台上那名露出残忍笑容的男童,想着他今年才十二岁,更是震惊。  如果他上了青云榜,会排在第几?  明年的大朝试上,他能进几甲?  ……  ……  没有人认为轩辕破能够挡住这一拳,哪怕是摘星学院的教官和学生。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天海牙儿的拳头竟被挡住了!  双拳相交,发出一声轰然雷鸣,石台四周的屏障再次变形!  轩辕破的唇角溢出鲜血,眼神微显黯淡,双脚深陷进坚硬的石板,衣衫被天海牙儿的拳风撕的凌乱不堪,败象已现,但他至少没有倒下,没有向后退一步!  因为就在双拳相交的那瞬间,有异变发生!  这名少年生的极为魁梧,拳头也极大,而此时竟又变大了很多!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拳头表面出现了一层极厚的黑毛,便是连裸露出来的右臂上,也满满的尽是黑色的长毛!  他的右臂急剧地膨胀起来,瞬息之间,竟变得普通人的大腿还要更粗壮!  那些强健的肌肉,如道道钢柱,里面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  惟如此,他才能正面抗住天海牙儿那恐怖的一拳!  ……  ……  “兽化!”  “居然是妖族!”  石台上响起无数惊呼,尤其是那些坐在散席的学生,很多人是平生第一次看见这种画面,震惊地连连叫嚷。  青藤六院的教习学生,也极为吃惊。  只有事先便知道内情的摘星学院的军官们沉默不语,但即便是他们,也想不到这名妖族新生,在天海牙儿恐怖的压力下,竟能借由兽化,发挥出远胜平时修行时的水平境界。  天海牙儿也没有想到,这个自己根本瞧不起的对手,竟然能够挡住自己的拳头。  这让他觉得有些羞辱。  这让他非常愤怒。  他近乎疯狂地尖叫起来,就像是被抢了玩具的孩子。  宗祀所的教习听着啸声,神情骤变。  飓风再起!  数道闪电隐隐约约亮于其间!  天海牙儿的拳头继续向前,以碾压之势,突破轩辕破拥有强大力量的防御!  “你再挡啊!”  石台上,那名男童疯狂地尖叫着。  轩辕破兽化的手臂上,升起青烟,瞬间被飓风吹散。  一道恐怖的力量,顺着他的手腕传到肩头。  他再难支撑,吐血向后退去。  天海牙儿像鬼影一般跟着,又是一拳轰下!  轩辕破咬牙怒喝一声,抬起受伤严重的右拳,勉强格挡。  “够了!”  台下响起庄换羽冷厉地喝斥声。  几乎同时,宗祀所的教习还有摘星学院的教官都站起身来,焦急地连声喝道:“快住手!”  只有拥有足够境界的人,才能看到轩辕破已然败了,而天海牙儿的这一拳,是为了废掉他的这只手臂!  妖族先天拥有强大的体魄,尤其是兽化之后,但如果兽化状态下被重伤,便再难以恢复!  天海牙儿,竟是要把这名妖族少年变成废人!  喀喇一声响。  轩辕破口吐鲜血,向后横飞,重重地摔倒在石台上,震起满地灰尘。  他倔强地想要重新爬起来,却已经无力起身。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右臂,曾经无比强壮的右臂,此时颓然垂着,已经废了。  场间一片死寂。  天海牙儿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青藤宴上向来极少流血,这画面,却是如此凄惨残忍。  天道院教谕走到台上,摇头说道:“你下手太重了。”  天海牙儿微微皱眉,说道:“我答应您不会杀他,可没说不会废了他。”  “听说你们妖族力气都很大?”  天海牙儿看着他,轻蔑嘲笑说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轩辕破看着自己废掉的右臂,忽然痛哭起来。  他是魁梧而勇敢的妖族少年,但他终究只有十三岁。  场间一片沉默,纵使摘星学院的人们无比愤怒,也只有沉默。  国教学院所在的角落,也很沉默。  落落看着台上。  她看着那名男童滴血的右手。  她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动了动。  她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也在看着台上。第44章 我叫落落  陈长生看着台上。  台上是天海牙儿,他感受到目光,回望着陈长生,腥红而薄的双唇微微扬起,稚嫩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道充满嘲讽轻蔑意味的笑容,笑容里的意思不问而知。  身受重伤的轩辕破被背下石台,天道院的教习匆匆做了治疗,然后便被摘星学院的学生们送离了会场。天海牙儿收回目光,看着群情沸然的台下,冷笑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白痴废物都不喜欢我,但那又如何?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的喜欢,我只需要你们害怕我,你们就算再恨我又能怎么样?难道你们还敢向我出手?”  “青藤宴真的很好可笑,一群白痴想要鱼跃龙门,却没想过,只有真正的龙才能跃过云海里的那道门!你们这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可怜人,还以为自己真的有那个机会?”  天海牙儿嘲弄说道:“我来青藤宴,可不是为了好心打醒你们这些痴心妄想的白痴,我只是要来办两件事情,办完了自然就走,免得你们瞪眼太久,把眼珠子都瞪出来。”  正如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们沉默思考的那样,宗祀所派这个疯狂的小怪物参加青藤宴,自然不是为了拔得头筹,必然有更深层次的原因,甚至有可能,这个小怪物参加青藤宴与宗祀所本身没有任何关系!  此时听到天海牙儿的话,场间变得安静了些,人们很想知道,他今天要做的两件事情是什么。  与摘星学院那位妖族少年的对战,很明显是偶发的情况,想必不在他要办的两件事情当中。  “我今天来参加青藤宴,是因为唐三十六说要废了我,所以我想来废了他。”  天海牙儿望向天道院的座席,说道:“虽然他是你们天道院的学生,但我想,既然他能说出那句话,你们总不能拦着我,只是很有趣的是,那个乡下来的白痴居然不敢出现。”  他望向角落里的陈长生,鄙夷说道:“我要办的第二件事情,和这个废物有关。”  “前些天,除了听说唐三十六想要废了我,我还听说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国教学院……就是百花巷里那个破墓园子……居然真的招到了新生。啊啊啊啊……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海牙儿像是听到世间最可笑的事情,揉着肚子尖声地笑着,声音极为难听。  忽然间,他敛了笑容,一声暴喝,如雷般回荡在天道院的校园里。  “大胆!”  天海牙儿神情阴冷看着陈长生,又从教枢处主教大人还有很多人的脸上拂过,声音寒冷低沉至极,完全不像是个十二岁的男童能够发出的声音:“我不管这件事情是谁做的,我只想问他一句,他想死吗?”  天道院教谕向主席台的位置看了一眼,发现教枢处主教大人依然神情平静。  按道理来说,即便是天海牙儿,也不可能对那些大人物发出如此居高临下的训斥甚至是威胁。  但他偏偏就这样做了,偏偏场间还有一片沉默。  因为他可能代表着的是教宗大人,甚至可能是圣后娘娘,想要问问国教里的某些守旧势力,想要问问那些想要借国教学院重开搅风搅雨的人们,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你这个废物,连洗髓都不能成功,还想让国教学院重生?真是笑话!”  天海牙儿看着陈长生,很理所当然说道:“我知道你和唐三十六认识,既然他不敢出现,那么你就上来让我把你废掉吧,刚好可以同时把这两件事情都办妥,比较节约时间。”  一片死寂。  人们先前曾经发出很多笑声,刺耳的笑声,那是针对国教学院的衰败与寒酸,还有那对少年男女的沉默。  这时候却不再有人发笑,因为天海牙儿先前表现出来的凶恶,也因为人们知道,那个国教学院的新生如果真的登上石台,迎接他的命运,必然要比那个妖族少年更加悲惨,甚至有可能是死亡。  “或者……”  天海牙儿看着他微笑说道:“你可以当众宣布退出国教学院,然后跪下来请求大人我的宽恕,也许我会放过你。”  ……  ……  陈长生不可能退出国教学院,因为这是神将府……准确地说,是隐藏在徐府背后的那位大人物给他唯一的选择,如果没有国教学院学生的资格,他便没有办法参加明年的大朝试。  听完天海牙儿的话后,他自然很生气,也有很多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个来自西宁镇的乡下少年会被这个宗祀所的少年强者敌视,是的,就算被敌视也是需要资格,需要理由的。  这是因为他不知道,当他在国教学院里平静修行读书不理窗外风雨、不看巷里花草的时候,京都里已然暗流涌动,很多人开始注意他,比如天道院教谕,比如离宫里的某些人,比如宫里的某些人。  他和徐有容的婚约是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些人自然不知道他进入国教学院完全是误打误撞,那些人以为,国教学院眼看着便要成为历史尘埃的关键年份里,忽然多出了一个新生,代表着国教内部某些旧派势力——那些依然忠于陈氏皇族的势力在进行某种试探,或者说那些旧势力试图进行某种宣告。更关键的是,那些人没有看到陈长生的荐信,没有看到教宗大人的签名,所以教枢处在随后表现出来的态度,让他们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这种试探或者宣告,是那些人不能接受的,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镇压,他们选择的时机,便是青藤宴,具体负责处理的自然便是主持青藤宴的天道院教谕,而最终选择谁出手呢?  大周朝忠于陈氏皇族的官员以及教士还有很多,所以那些人不愿意做的太显眼,于是宗祀所的小怪物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因为他是圣后娘娘的侄孙,又有国教背景。  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也许根本都不知道国教学院多了名新生,但这并不能改变天海牙儿的姓氏和师承,而且最好的地方在于,天海牙儿只是个十二岁的男童……不要说羞辱打压,就算当场把那人杀了,又能如何?  小孩子不懂事,向来都是最好的借口,不是吗?  今夜青藤宴上两位最重要的观礼者,教枢处主教以及东御神将徐世绩,很清楚这股暗潮,徐世绩知道陈长生的来历身份,但基于那份婚书的原因,他当然愿意保持沉默,陈长生无论是被打落尘埃还是惨死当场,都是他愿意看到的画面,至于教枢处主教大人的沉默,则代表着更多的深意,因为他知道更多的一些事情。  比如陈长生身边那个小姑娘的身份。  ……  ……  跪,或者不跪,离开,或者被打死,这便是天海牙儿给陈长生的选择题,没有太多选项,只是为了证明国教学院已然成为历史,毕竟是个小孩子,他的手段粗暴直接,就是羞辱二字。  没有人愿意承受这种羞辱,陈长生也不愿意。他更难过的是,落落也要随着自己承受这种羞辱,这让他觉得很对不起这个明显从小锦衣玉食、没有受过任何气的小姑娘。  落落确实很生气,她这辈子都没有承受过这种羞辱,但陈长生一直沉默,所以她只好不动,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自己眉间渐渐凝起的怒意,她深深地低着头。  便在这时候,她听到了陈长生满怀歉意的声音。  “我说过,成为国教学院的学生,你可能会承受很多羞辱和打压。”  落落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然后想起,这是那天在国教学院里自己与先生的一番对话,她心想难道先生是在考验自己?是的,不然以先生的天赋能力,怎么会容忍那个小怪物如此羞辱国教学院?  她记得那天自己回答陈长生的话。  “先生,没有人敢羞辱我。”  是的,从小到大,没有人敢羞辱她,那么,也不能羞辱她尊敬无比的先生,不能羞辱她渐渐越来越喜欢珍视的国教学院,任何胆敢这样做的人,都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落落站起身来,对着陈长生施礼,然后向石台走去。  夜园静寂,鸦雀无声,无数双目光,随着她而移动。  直到她站在了天海牙儿的身前,人们才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国教学院接受了宗祀所那个小怪物的挑战?  那个小姑娘是谁?  ……  ……  天海牙儿看着身前这个小姑娘,问道:“你是谁?”  落落没有说话,看了台下的陈长生一眼。  “原来你也是那个鬼地方的学生?”  天海牙儿怪笑了两声,然后敛了笑容,用认真而恐怖的语气说道:“放心,你长的这么漂亮,我怎么舍得杀你?等我把你弄完了,再把那个家伙弄死,然后我再来接着弄你,好不好?”  这话很淫亵,从一个十二岁的男童嘴里说出来,更加邪恶。  落落很生气,但神情却越来越平静。  参加青藤宴的人们,都看着台上,很多教授与官员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姑娘的身上,确认她已经洗髓成功,倒不是陈长生那种完全的废物,只是境界看不出有多高,自然不可能是天海牙儿的对手。  把这样一个稚美的小姑娘与宗祀所的小怪物相提并论,本来就是件没道理的事情。  人们觉得下一刻,便会看到小姑娘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很多人生出不舍与怜惜。  庄换羽霍然站起,喝道:“住手!”  他知道落落来历不凡,但再有来历,又如何能比那个小怪物的背景深厚?而且那个小怪物的手段太恐怖,先前那名妖族少年被废便是明证,他如何能够眼看着她被那个小怪物凌虐?  宗祀所的主教微微皱眉,伸手想要让天海牙儿不要出手,天道院教谕不知何时却出现在石台的侧方,有意无意间,隔绝了天海牙儿的视线,然后冷冷看了庄换羽一眼。  教枢处主教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徐世绩忽然说了句闲话,有意无意地拦了拦。  天海牙儿看着落落忍地笑了起来,腥红的唇间,牙白的像是森森的骨头。  他想告诉她,你看看,有多少人想你去死,但我不会杀死你,我只会废了你,然后再去废了那个废物。  他知道,如果自己慢些,便有可能被别人拦住,所以他不再犹豫。  他掠至落落身前,一拳轰落。  他的拳头很小,却挟着恐怖的飓风,还有刺眼的闪电。  他的拳头很硬,目标不是落落的脸,而是她微微隆起的胸。  他的心思很残忍,手段很下流,但他真的很强大,而且竟是毫不留情!  风与雷,是修行者的真元凝结到某种程度,然后在环境里造成的异象,至少要修行到坐照上境,于细微处见星屑,才能把真元修炼到如此恐怖的程度,才能轰出这样的效果。  天海牙儿出手,便是全力。  先前那位魁梧强大的妖族少年,便是被这记拳头所废,更何况此时他身前只是位娇弱的小姑娘?  石台下响起无数声震惊的呼喊,夹杂着惊叫,很多学生掩面侧身,不敢去看!  ……  ……  震惊的呼喊与惊叫声里,忽然响起一道极为愤怒、极为恐惧、而且有些惘然的怪叫!  人们望向台上,发现这声怪叫,竟是出自天海牙儿!  天海牙儿的拳头之前,出现了一个拳头!  那是落落的拳头。  她的拳头同样挟着飓风,混着闪电,但她拳头挟着的飓风更猛烈,闪电更明亮!  喀喇一声脆响!  天海牙儿的手指表面瞬间出现无数道裂口,鲜血迸射,深可见骨!  那些裂口,转瞬间来到他的手腕,他的腕骨顿时断折!  痛!难以忍受的痛!  天海牙儿的瞳孔缩成一个小黑点,一道痛苦而恐慌的怪叫,从他腥红色的唇间迸出。  随之而出的,是一道血水。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个看着像白花般的、娇柔的小拳头里,竟蕴藏着如此恐怖的力量?  天海牙儿来不及思考,心神尽数被恐惧占据,怪叫声里,拼命地向后疾掠。  他知道,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拳头,不然自己肯定会死!  但他退的快,落落却进的更快。  她的拳头,就像飓风一样狂暴,就像闪电一般迅猛,击在天海牙儿的拳头上。  从石台的这头到那头,数十丈的距离,她的拳头一直抵在他的拳头上。  恐怖数量的真元,从她的拳头,不停轰向天海牙儿的身体!  轰的一声巨响!  天海牙儿倒在了石台边缘,右手手腕尽碎,手指间尽是鲜血。  他的脸色苍白如雪,眼瞳是满是惊恐与惘然。  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败了,彻头彻尾的败了。  ……  ……  夜树里,忽然响起蝉鸣。  这是夏天的夜晚,不可能安静。  石台周边却安静的像是无雪的冬夜,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仿佛积雪融化。  嘀嗒,嘀嗒。  鲜血从那只小巧的拳头上滴落,落在石地面上。  那个小姑娘站在夜风里,看着四周说了一句话。  她是在回答天海牙儿先前那个问题,也是要告诉在场的人们一个事实。  “我叫落落,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蝉声愈发烦躁,场间愈发安静,人们震惊无比地看着台上,看着那名裙摆在夜风里轻飘的小姑娘,觉得所见并非现实,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这个小姑娘倒在血泊里,于是掩面侧身,不忍去看,谁知道,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是那位宗祀所的小怪物。  没有人能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结局。  被遗忘的国教学院,无人认识的小姑娘,给了这个世界,如此大的震撼。  ……  ……  这场战斗开始的突然,甚至有些无耻,结束的却更快,令人痛快。  落落知道自己会胜,因为她本来就很强,那夜被魔族强者暗杀很危险,但不代表她在同龄人的范围里也是弱者,不,在同龄人里她是绝对的强者,尤其是说到真元数量,更很少有人能比她更多。  如果天海牙儿更冷静些,选择用招式法门与她对敌,她或者无法用这种碾压的方式获胜,但天海牙儿习惯了用霸道压人,却哪里知道,她的血脉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高贵、最霸道的血脉!  一切都结束了。  落落望向天海牙儿,再次举起拳头。  她记得很清楚,这个小怪物先前重伤那名妖族少年之后说的话,记得很清楚,这个小怪物对先生和自己的羞辱,那么,现在便是把这些羞辱还回去的时候。  “住手!”  发现她准备继续动手,很多沉默观战的大人物纷纷色变。  先前那名妖族少年可以废,可以死,国教学院的人可以废,可以死,但……天海牙儿不能废,更不能死!  因为他姓天海。  凌厉的破空声响起,包括天道院教谕在内的数名大人物出现在台上。第45章 虎虎生风  天道院教谕,还是宗祀所的高手,站在石台四周,将落落围在中间,随便是谁,都可以轻易地制伏她,问题在于,她站在天海牙儿身前,只有数尺距离,小拳紧握,有风雷隐蕴。  只要她落拳,天海牙儿便会死,或者被废。  天道院教谕和宗祀所高手们的脸色很严峻,不敢上前一步,却也没有退开,保持着当前的局面,希望能够震慑住她,他们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落落从战斗状态里出来后,必然会冷静很多。  一片安静,没有人愿意说话刺激到这个小姑娘,没有人愿意看到更血腥的画面出现。  天海牙儿自己却没有这种自觉,他看着落落,咳着血,带着颤音,哭泣着说道:“不要杀我……求求你……不要杀我,我真的好怕,好怕……哈哈哈哈!”  带着哭音的可怜的乞求忽然变成了嚣张的大笑!  满脸是血的男童,神情异常暴戾,显得格外狰狞,他恶狠狠地盯着落落,吼道:“你以为我真的会怕你吗!我只是逗你玩!因为你完了!国教学院也完了!看看这些不要脸的老家伙,他们满肚子的脏水,不管是我把你打成残废,还是像现在这样,你们都完了!因为没有人能这样对我!”  天道院教谕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落落微微皱眉,把拳头举的更高了些,明亮的光屑围绕着手指,很漂亮,也很恐怖。  天海牙儿神情骤变,尖声叫嚷起来,双脚乱蹬,神情癫狂至极,就像个被人抢了奶的孩子!  “你想做什么!难道你还真敢动手!圣后娘娘是我的姑奶奶!这个大陆上谁敢对我动手!”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宗祀所的小怪物说的是真话,不要说传闻中他是教宗大人的弟子,只说他有这样一位姑奶奶,那么便没有人能够为难他,想着事后可能会面临的疯狂报复,人们望向落落的眼神变得有些怜悯与同情。  被前辈强者们包围,被这个可恶的男童威胁,落落接下来会怎样做?  她望向台下某处角落,望向那名少年。  这是她下意识里或者说习惯性的行为,她不见得需要陈长生的意见,但她觉得自己应该听从陈长生的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她望向角落,望向陈长生。  ……  ……  陈长生这时候的心情很复杂。  他并不意外,也谈不上什么惊喜,这些天在国教学院指点落落修行学习,他很清楚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虽然强大,但不可能是落落的对手,不然先前他肯定会阻止落落走上石台,但他没有想到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如此愚蠢,居然敢和落落直接比拼真元强度,最终败的如此凄惨,以至于现在需要落落来进行这个很重要的选择。  他知道落落想选择什么,因为前些天在湖畔落落的眼睛里进了一粒沙子后,小姑娘用了整整半天的时间,非要把那粒沙弄出来才肯跟着他继续读书,最后她终于成功了,她红着眼睛高兴地在湖边不停地奔跑。  他知道落落为什么犹豫,为什么会望向自己,因为她担心会不会给他和国教学院惹什么麻烦,而且她习惯性地在做事情之前要征询他的意见,无论他怎么选她都会跟随。  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是落落击败的,落落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陈长生确认了这两件事情后,便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做——他决定很直接地给出自己意见,按照落落本来就想选择的路数。  这样很好。陈长生心想,这个承任应该由自己担起来,他起身望着台上的天道院教谕和四周屏息以待的人们,沉默了会儿,说道:“刚才他说要废了唐三十六。”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语气有些停顿,显得很是笨拙,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说实话,今天青藤宴,见到这么多人,对他来说绝对是人生的第一次。  而且他做事情很硬,却不擅长说硬话。  他想了想,这个理由应该是充分的,说道:“唐三十六是我的朋友,所以……”  ……  ……  落落懂了他的意思,然后忽然明白自己做错了——先前自己不该看先生,那一眼是习惯,是尊重,但也等于是把选择的权力以及随后需要承担的责任,都丢给了先生,这是非常不对的事情。  她收回目光,望向倒在身前的天海牙儿。  此时,陈长生正说到那句,唐三十六是我的朋友。  天海牙儿看到她的眼神,读懂了她的意思,脸色骤然变得极度苍白,眼神变得极度惘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然后恐惧不安地尖声叫了起来:“快来救我!”  他的尖叫声音很大,掩住了陈长生的所以二字以及随后的那句话。  但掩不住恐怖的拳风以及噼啪作响的闪电声。  落落高贵而霸道的血脉,让她最厌恶怯懦的生命。  听着天海牙儿惶急的呼救声,她的双眉挑起,眼眸变得异常明亮。  一道残影,如雏虎跃涧!  她的拳头落在了天海牙儿的胸口!  啪的一声轻响,天海牙儿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静寂骤然被打破,场间响起无数惊呼与大叫。  天海牙儿昏倒在血泊里,肋骨尽碎,经脉尽断,已然被废。  落落收回拳头,狂风围绕着她娇小的身躯呼啸而起。  呼呼作响!  黑色的发丝在她美丽的小脸上掠过,如风中的柳丝。  不是柳丝,是草痕。  她望向四周的人群,神情凛静。  仿佛站在塞北的狂风里,微偃的野草中,时刻等着一击必杀的时机。  一股难以言说的威势,自然而生。  ……  ……  鸦雀无声,人们震惊无比看着台上。  那个小姑娘……居然真的废了天海牙儿!她知道天海牙儿是谁吗?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陈长生很想告诉全世界,是我让她出手的,但这时候全世界的眼光,都注视着落落,没有人在看他。比如庄换羽,他现在的视线里只有落落娇小的身影,他生出无限欣赏与倾慕。  光线微摇,天道院教谕和几名宗祀所的强者,疾速掠至天海牙儿身前,探脉察息,确认他还活着,但……经脉尽碎,已经废的不能再废,终其一生都无法再修行。宗祀所的人以最快的速度把天海牙儿抱下石台,然后送往皇宫,只希望宫中的供奉或者太医,能够保留最后的希望,实在不行,说不定真的要惊动圣后娘娘。  宗祀所主教和教习们随之离开,离开之前看了天道院教谕一眼,表达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情是你瞒着宗祀所做的,是你在利用天海牙儿,那么你就必须对此事做出交待。  天道院教谕看着落落,面寒如霜,声如刀锋般刺人:“下手如此狠辣,你这小姑娘真是冷血到了极点。”  落落心想先前那个天海牙儿把轩辕破重伤残废的时候,他和这个天道院教谕是怎么说来着?她记起来了。当时天道院教谕说天海牙儿下手太重,天海牙儿说自己答应不会杀了轩辕破,又没说不会废了轩辕破。  “我可没答应你不杀他,更何况我只是废了他。”  落落觉得自己很有道理,理直气壮地转身向台下走去。  天道院教谕怔了怔,想起自己先前与天海牙儿的对话,以为落落是刻意讥讽自己,不由更加愤怒,长须在夜风时急速飘拂,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厉声喝道:“你想就这么走吗!”  落落停下脚步。  天道院教谕看着她的背影,毫无情绪说道:“我不管你是什么来历,你真正的师门是谁,但你要弄清楚,这里是大周京都,这里是天道院,你当众行凶,难道还能跑掉?”  明着是这般说,真实意思其实大家都懂,不管落落如何神秘,但她重伤的天海牙儿是教宗的弟子,是圣后的侄孙,那么整个人类世界,都没有谁能够保得住她。  天道院教谕似笑非笑说道:“小姑娘,你真的……好大的胆子啊。”  落落有些不悦,问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这样对我说话?”  满场俱静,任谁都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候,这个小姑娘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如此强势。  只有极少数人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因为这个小姑娘流露出来的气息,真的很强大。  面对着天道院教谕,她就像一个面对臣属的领主一般。  什么样的家世或者师门,能够教出这样的女学生?  天道院教谕怔了怔,气极反笑,笑的极为寒冷。  他现在很确定,这个小姑娘的来历必然不凡,但正如先前他说的那样,她把天海牙儿废了……这便意味着,整个人类世界,没有几个人能够改变她的命运。  一声厉啸,他的右手随意一挥。  无风亦无雨,只有笔直成线的一道劲气,即便是陨石真铁,也挡不住的劲气!  这便是聚星境的强者的手段!  天道院教谕何等人物!  落落再强,毕竟还是个小姑娘。  人们仿佛听见了死亡的声音,仿佛有人在说那个小姑娘死定了。  谁能改变这个局面?  有人望向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想看看那个小姑娘的同伴。  一张孤席,有菜有酒。  没有人。第46章 茅秋雨  天道院教谕出手,场间除了徐世绩和教枢处主教大人,谁都不可能拦住。徐世绩身为圣后娘娘倚重的大将,自然不会阻止天道院教谕,而最有理由出手的教枢处主教大人,却仿佛睡着了一般。  庄换羽虽然是青云榜第十,但距离师长辈的强者还有极大的差距,根本无法改变这一切,眼看着那位师妹便要香消玉陨,他的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却什么都做不了。  落落看着那记凌空而来的指意,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她的细眉微微挑起,神情却宁静如常,因为她知道,只要不是那天夜里在国教学院的极端局面,没有任何人能在京都里杀死自己。  她有这样的确信,别的人不可能有,场间一片惊呼。  忽然间,有个人站到了她的身前。  那个背影并不高大,但比她高大,所以把她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落落看着这个背影,自然想起那天夜里似乎也是相同的情况。  她再次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天塌下来,也会有高个子替你顶着。  她觉得很温暖,忽然觉得那个天道院教谕也不怎么可恶了。  当落落拳头落在天海牙儿胸口的那瞬间,陈长生便离开了国教学院的座席,他知道落落来历神秘,但他无法确信落落的族人能不能及时出现,自己作为落落的老师,必须在这种时候站在她的面前。  他来的很及时。  天道院教谕的杀意隔空袭来的时候,他终于来得及挡在了落落的身前。  他右手横握着短剑,有些紧张。  他不知道短剑能不能挡住天道院教谕的杀意,他没有考虑过挡不住该怎么办,因为那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好吧,他终究还是考虑了的。  他的左手在身后握着落落的手。  大手握着小手,掌心里有颗钮扣。  天道院教谕手指的前端溢出的杀意,凝作一道直线,凌厉而至。  陈长生以为下一刻自己便会从台上消失,不料,自己仍然站在原地。  他回头看了落落一眼,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还不发动千里钮,我们真的会死的。  ……  ……  陈长生当然没有死,落落也没有死,她没有用千里钮,便是因为她很确认,在京都尤其是天道院里,没有人能杀死自己,因为这里有人知道她的来历,而那人是天道院最强大的人。  一阵清风拂来,那道凝作直线、看似坚不可摧的杀意,就像是农家灶台冒出的炊烟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拂散。  这阵清风来自两只袖子。  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出现在台上,衣袖在夜风里微微轻颤。  全场肃穆,安静异常,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就连徐世绩和教枢处主教都不例外。  庄换羽等天道院学生,更是长揖及地,说不出的恭敬,又很是震惊。  “拜见院长!”  “老师!”  是的,这位老人便是天道院院长,两袖清风茅秋雨。  紧接着,天道院庄副院长,也随之出现。  庄换羽看着庄副院长,神情微变。  场间一片哗然。  没有人想到,天道院最强大的两位院长居然会同时出现,尤其院长茅秋雨是大陆上都有数的强者,地位极其崇高,按道理来说,青藤宴第一夜,无论如何也惊动不了这种大人物。  天道院教谕神情微变,走到茅秋雨身前,恭谨行礼,然后讲了讲先前的情况,意图抢先把基调定下来。  他很清楚,茅秋雨既然出手护住那个国教学院的小姑娘,那么今天晚上的事情,肯定再也无法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但他不想这把火反而烧到自己的身上,所以准备灭火。  暴起伤人?冷血无情?恃强凌弱?  听着天道院教谕的报告,场间众人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这说的究竟是天海牙儿,还是那个国教学院的小姑娘?  茅秋雨忽然笑了起来。  教枢处主教大人也笑了起来。  天道院教谕忽然觉得心情有些微凉。  教枢处主教笑着起身,向楼外走去,有气无力地说道:“老曹啊,要点脸吧。”  天道院教谕姓曹,他呆立当场,觉得对方这句有气无力的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自己的脸上。  庄副院长面无表情地示意今夜青藤宴到此为止。  人群渐散,离开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望向石台上。  茅秋雨看着落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了笑。  陈长生带着落落向他行礼,然后走下台去,回到角落里的位置,收拾先前落下的东西。  落落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显得格外乖巧。  她想着先前在台上,自己表现的是不是太野蛮,太霸道了些?先生不会不喜欢那样的自己吧?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嘿嘿傻笑了两声。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可爱的虎牙,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  ……  宴去人空,楼内静寂无声,茅秋雨和曹教谕在台上相对而立,进行了一番谈话。  “为了打压国教学院,让宗祀所的那个小怪物来青藤宴发疯,你这件事情做的太疯狂了。”  “不错,我就看不得国教学院,很多人和我一样,有错吗?”  “仇恨?不,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大家都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什么?”  “教宗大人让你来天道院做教谕,一做便是十几年,谁都会生厌,可以理解。”  “院长大人,我对您向来很尊敬。”  “你是天道院教谕,只要再向上一步便是教枢处主教,谁能不动心?”  茅秋雨看着他平静说道:“但你做错了几件事情,首先你不应该把国教学院拖进来,其次你不该利用你不够资格利用的人,最后你应该弄清楚自己的对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天道院教谕的脸色极其难看,因为院长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的位置是教宗大人安排的,教谕便是离宫用来控制这些强大学院的人选,但他做了这么多年,确实有些厌了,他想成为教枢处的主教。只需要再往上走一步,便能看到完全不一样的天空,谁能抵抗这种诱惑?  但他自然不能承认,坚持说道:“国教里有人想借国教学院试探,我要替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解忧,何错之有?”  茅秋雨面无表情说道:“教宗大人和圣后娘娘知道这件事情吗?”  天道院教谕沉默片刻,说道:“天海牙儿变成了废人,国教学院……难道还能继续存在下去?如果国教学院出事,梅里砂自然要承担责任,怎么看也不算坏事。”  “没有人是愚蠢的,就连天海牙儿自己都清楚,你是在利用他。”  茅秋雨说道:“可惜,你是愚蠢的。”  天道院教谕极不甘心地问道:“那名国教学院女学生究竟是谁?”  茅秋雨转身向楼外走去,说道:“那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主教大人执掌教枢处已经数十年时间,比教宗大人持杖的时间还要早,这样的人你以为是用阴谋诡计就能对付的吗?”  天道院教谕看着老人的背影,脸色铁青地说道:“我只知道圣后娘娘的侄孙被废了……这件事情总要有人给个交待,就算教宗大人不怪罪,娘娘的怒火总需要有人来承担?”  茅秋雨没有转身,说道:“你难道还不清楚应该谁来承担今夜的责任?”  天道院教谕如遭雷击,知道今夜大概便是自己人生的最后一夜了。  ……  ……  落落不想被人围观,于是和陈长生商量之后,趁着夜色遁进林中,她熟门熟路地带着他找到一条小道,推开两扇沉重的门,绕过一幢小楼,从天道院一个不为人知的后门走进了巷中。  陈长生听她说过以前曾经来天道院上过课,好奇问道:“一直走后门?”  落落说道:“不走后门,哪里能来天道院上课。”  陈长生有些猜想,问道:“当时给你上课的……就是天道院的院长茅秋雨?”  落落嗯了声。  陈长生感慨说道:“这还真是走后门。”  落落说道:“茅院长讲课的水平,可比先生要差多了。”  自己居然被落落拿来与传说中的天道院院长比较,这事儿太荒唐了。  “可不敢这样胡说,让人听见,会被耻笑的。”  陈长生正色说道,心情却是极好。  但当他看到巷口那辆马车后,好心情顿时消失一空。  那辆马车旁挂着灯笼,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徐”字。  正是东御神将府的马车。第47章 剪影与青桔  神将府有人相请,礼貌而冷漠。陈长生让落落留在原地,走向巷口外那辆马车,当他走过去,才发现马车四周静寂无声,一个人都没有,便是先前请他前来的那名神将府随从也不知去了何处。  马车前的那匹战马雄壮高大,鬓毛在夜色里隐隐泛着殷红的颜色,明显不是凡种,不知混着何种异兽的血脉,极为吸引目光,陈长生却没有向它望上一眼,因为他要见的,是车里的人。  那个人没有下车,依然坐在车厢里,马车的那面也有盏红色的灯笼,光线照进窗内,再从这边透过来,把他的身影映在了窗帘上,就像刀剑刻出来一般清晰。  陈长生对车窗上的剪影行礼,剪影是清晰的,车里的人也是清晰的,那道威势与恐怖肃杀的气息更加清晰,他这才明白先前在青藤宴上前后两次感受到的压力来自何处——他参加青藤宴的一个目的,便是想亲眼见见对方,整场宴席,对方的目光似乎从来没有在他的身上停留过,原来对方也一直注视着他。  “从你离开西宁来到京都,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到现在为止,我没有听到任何不想听到的风声,证明你是个聪明人,行事很稳妥,我很欣赏这一点。”  徐世绩的声音从车窗里传了出来,平静而冷漠,“进入国教学院之后,你居然学会了借势,我才发现原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不得不说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陈长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嘲讽也不是奚落,因为自己没有任何资格让堂堂东御神将嘲讽奚落,更不用说撒谎,但他没有因此而生出一丝喜悦,因为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喜欢徐世绩的味道。  味道不是苦辣酸甜,是一种很难言明的感觉,徐世绩此时对他说话的语气,也是一种味道。  平静而淡漠疏离,并不刻意却有着天然的居高临下,而且很像一位长辈。  陈长生很不喜欢这一点,如果没有这场婚约牵扯出来的那些事情,如果没有那些羞辱打压,如果对方真的以长辈的态度对待自己,倒也罢了,问题在于那些如果都不成立。  徐世绩沉默了会儿,不知道是因为陈长生的沉默以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还是因为他需要思考些事情,夜风轻拂着灯笼昏暗的光线,他问道:“她是谁?”  是的,这才是他真正关注的事情,当然,他之所以关心与陈长生身上的那份婚书无关,他不会在乎陈长生和任何异性接触,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把陈长生当作自己女儿的未婚夫。  从落落登上青藤宴的对战石台开始,东御神将府的下属,便开始暗中查探她的来历,然而直到青藤宴结束,徐世绩坐着马车离开天道院的时候,依然没有查到任何消息。  徐世绩很清楚自己麾下将士的能力,所以他有些吃惊。  那个小姑娘与陈长生是一起的,这件事情让他在吃惊之余,开始有些警惕。  陈长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回答对方的任何问题。  车窗上的剪影变得更加清晰,线条变得更加凌厉,应该是徐世绩向车窗边靠了靠。  那道威势也随之变得更加恐怖,压力仿佛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陈长生觉得胸口一阵烦恶,仿佛有山压顶而至。  “其实我有些后悔。”马车里传出徐世绩毫无情绪的声音。  “在你初入京都、无人知晓的时阵,我就应该直接杀死你,慈不掌兵这种道理,我自然很懂,但你师门毕竟与我徐府有旧,有人想你活着,所以我才让你活了下来。”  陈长生低头不语。  “盛夏的京都,是很容易死人的地方……汛期很难确定,但可以很确定的是,京都城里的那些河流必然会涨水,水势一大,无论是浮尸还是骨灰,都很容易被冲走。”  徐世绩隔着车窗,语气淡漠说道。  “比如天道院教谕曹先生,今夜之后,他或者变成数千里之外澜河平原岸边的一具浮尸,或者变成洛水里鲤鱼们的食物,但总而言之,再没有人会看到他。”  听到这句话,陈长生震惊抬头望向车窗,心想天道院教谕为什么会死?  “那小怪物终究是天海家的人……无论事后会如何发展,但教谕大人他自作主张,娘娘会很不高兴,娘娘不高兴,周通大人便会很生气,周通大人生气……他会比死还惨。”  “所以,教谕大人今天夜里一定会自杀。”  “我确实很遗憾当初没有杀死你,现在再不方便直接动手,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生存下去的方式比死亡更加恐怖,教谕大人懂这个道理,希望你也能懂。”  灯笼微摇,光线昏暗,十余名部属裨将从夜色里现出身来,拱卫着马车缓缓驶离巷口,向东御神将府而去,那匹雄骏高大的战马离开前瞥了陈长生一眼,冷漠至极。  车厢里徐世绩沉默不语,眼眸深处有幽火无数,并不暴烈,一味寒意逼人,因为他发现有些事情正在脱离自己的控制范围,虽然因为那封来自圣女峰的信,他一直都没有真正控制好这件事情,但现在局势似乎变得更加诡异。  他很清楚陈长生进入国教学院的前后因果,本以为此事没有什么深意,现在看来,就算最初如此,现在却有人在利用这件事情搞风搞雨,国教里依然忠于陈氏皇族的那些人,在沉默了这么多年之后,似乎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渐渐准备浮出水面,那么这件事情会对东御神将府造成什么影响?  这件事情太大,即便他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神将,也不敢参与太深,他现在只初步确认了一件事情,如果陈长生真的被人拖进那摊浑水里,那么这场婚约更不能让人知道,至少要再隐瞒些天。  过些天,来自南方诸势力的联合使团便要抵达京都,参加明年大朝试的数十名学生,也在这个使团里,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今年的青藤宴后两夜极有可能被推迟。  距离明年大朝试还有很长时间,南方人打破惯例,提前了数月时间前往京都,这件事情已经引发了很多议论与猜疑,但他很清楚,圣后娘娘很欢迎这个使团的到来。  整个大陆只有数人知晓,今年南方的使团提前到来,是因为他们准备在七夕的时候提亲。  徐世绩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南方使团提亲的对象是他的女儿。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这门婚事。  陈长生不能,那个来历神秘的小姑娘不能,谁都不能。  至于国教学院、天道院、还是说那些旧皇族或是京都里的暗潮,什么阴谋什么局,他都不想理会,如果有人威胁到这门婚事,他绝对不惮于杀人,哪怕是不能杀的人。  因为他有个好女儿,那么只要不背叛娘娘,做什么事情都无所谓。  当然,如果能够有更好的方式解决那些不稳定的因素,比如陈长生和那个小姑娘,那自然是最好的事情,那么他首先必须确定一些事情,然后请某些人准备一些事情。  “去小桔园。”他说道。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在街上缓缓转向,沿着幽静的道路,无视京都严格的禁夜令,向皇宫方向驶去。  小桔园是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庄园,面积不大,种着很多桔树,像是乡野。  在皇宫近处能有一处林园,种着不值钱的桔树,自然不是普通人。  那里是莫雨姑娘的居所。  ……  ……  回到国教学院,站在湖畔的树下,想着先前车窗上那道剪影,陈长生的心情有些糟糕,想要冲着湖水大喊两声,又怕惊着院墙那头百草园里的人们,想要骂几句脏话,却发现打小师父和师兄都没教过,不知如何开口。  他悻悻转身向藏书馆走去,穿过湖畔树林时,看到一颗桔树,茂密的树枝上结着好些颗初生的小巧的青涩果子,下意识里伸手摘了颗送进嘴里,便被那种酸爽弄的眉眼都拧在了一起。  “连你都来欺负我?”他踹了那颗青桔树一脚,鼻息微粗。  小小的青桔果像雨点般簌簌落下,树后传来哎哟一声轻唤。  落落揉着小脑袋走了出来,右手提着食盒,左手捂着嘴,满脸的惊讶,像是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事情。  陈长生也有些吃惊,问道:“不是回去睡觉了吗?”  落落说道:“李妈妈准备了宵夜,过来和先生一起吃。”  陈长生看着她的神情,不解问道:“吃惊什么?”  落落睁大眼睛,认真说道:“没想到,先生这样的人物也有如此幼稚的一面。”  陈长生有些尴尬,向藏书馆走去。  一道低不可闻的声音在树林里飘着,被青桔渍的有些酸和委屈。  “还有几个月才满十五,我幼稚一下又怎么了……”第48章 榕树上  窗外星光如水,陈长生和落落坐在地板上吃夜宵,几式精美的糕点,两碗不知是何物的药草粥,还有浅浅一碟肉脯,味道不错,师徒二人举箸而食,哪里还顾得上说话。  粥尽糕无,落落有了说话的余暇,想着先前在天道院侧门巷口看到的那辆马车,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好奇,一面嚼着肉脯一面问道:“先生,你和东御神将府到底有什么恩怨?”  陈长生知道好奇这种事情很难长时间压制,对她的问题早有心理准备,随意说了两句,便想转话题——他的准备便是唬弄,凭师长的身份唬弄过去,想来不是太难的事情。  只是今夜星光太美,落落实在是有些忍不住,见他不肯回答,睁着大大的眼睛,黑黑的眼瞳溜溜地不停转,试探着问了好几种可能,大概不离故人之子、恩将仇报这些狗血的桥段。  陈长生对她的想象能力很是佩服,不知如何回答,干脆沉默不语。  落落望着国教学院上方的满天繁星,皱着眉头认真地想着,小手在身前拣起一颗先前从林子里带回来的小青桔,送进嘴里无滋无味地嚼着,忽然间,她收回眼光看着他惊叫了一声。  陈长生以为她是被小青桔的酸涩苦到了,摇头叹道:“我就说太酸,没法吃,而且对胃真的不好。”  落落将青桔咽入腹中,哪里有半点被酸到的模样,看着陈长生吃惊说道:“先生,你不会和徐有容是指腹为婚吧?”  陈长生微张着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佩服之余,很是无奈,便准备承认。  “诶……”  没等他做出反应,落落连连摆手,小脸上满是自嘲与尴尬,说道:“我真是糊涂了,居然会想出这么荒唐的事情,那可是徐有容啊,怎么可能呢?”  陈长生越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有些微涩地闭嘴沉默不语,心想这事情确实太过荒唐,落落你平日那般尊敬我,居然也会这样想?自己和徐有容怎么就不可能了?  “回去睡觉。”他想了想,对落落说道:“明天我有些事情,你晚些过来。”  落落有些紧张,不安问道:“先生,您不会是生气了吧?”  陈长生说道:“你今天有做什么事情让我生气吗?”  落落很认真地想了想,发现确实没做什么让先生不悦的事情,先前在天道院青藤宴上,虽然表现的过于嚣张,不像平时那般乖巧顺从,但先生说过不怪自己,那么自然不会怪。  她哪里想到自己很随意的一句话,便伤到了陈长生的自尊心。  她确实是随意说的,所以伤的真的不轻啊。  ……  ……  落落走后,陈长生把地板上的食盒与杂物收拾了番,又把堆在案上的书籍分门别类抱回书架上摆好,熄灯,走到藏书馆门口回头望了片刻,才借着夜色离开,仿佛告别。  回到小楼后,他开始收拾行李,把必须带走的事物收拢成一个箱子,然后他抽出腰间的短剑,坐在床边开始闭目养神,他不是在引星光洗髓,而是等着某些人的到来。  今夜青藤宴上,落落废了天海牙儿,必然会惹出极大的麻烦,那麻烦是对她的,也是对他的,更是对国教学院的,他不知道稍后来找麻烦的人会是谁,但他知道那些人肯定很可怕。  他知道落落身世神秘,背景不凡,不然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不会在青藤宴上暗护于她,但她废的那个小怪物,毕竟是圣后娘娘的侄孙,是天海家的人——那是整个大陆最可怕的天海家。  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还指望着落落的来历能够震慑住对方至少不敢在明面上乱来,但当徐世绩说天道院教谕今夜便会自杀之后,他对此已经不抱太大希望。  当今世间,就连陈氏皇族都要仰天海家的鼻息,天道院教谕,都要因为天海牙儿的残废去死,更何况是直接导致对方残废的落落和自己?更何况对方本来就想要废掉国教学院?  他等着那些人的到来,准备离开,虽然有些不舍国教学院,虽然极为遗憾要错过明年的大朝试,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再改变,那么他至少要让这件事情有个相对完整的结局。  在他的计划里,稍后国教学院会变成一片火海。  他自然有办法离开。  国教学院为天海牙儿的残废付出了代价,落落也非凡人,想来对方应该会满足了。  ……  ……  这一个夜。  陈长生一个人。  独坐于室。  他的脚边,搁着一只破旧皮箱。  他沉默等待着人生再一次的转变。  他以远超自己年龄的冷静沉默等待着。  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国教学院里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无数年后,依然没有人知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夜是多么的漫长、多么的难熬,他为此付出了多少勇气。  直到晨光照亮校园,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个夜晚,还有很多人在沉默关注着国教学院。  那些人像他一样,以为清吏司的酷吏们会带着夜色冲进国教学院,把他带到令无数大臣强者闻风丧胆的周狱之中,又或者离宫的高手会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这里,然后悄无声息地杀人放火,把这座被圣后娘娘厌憎的国教学院变成恐怖的火海。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晨光如昨,百花巷里炊烟微作,不远处的皇宫里钟声大作。  陈长生睁开眼睛,走到窗畔望向安静的京都晨景,有些不解,然后明白。  因为他昨夜的交待,落落直到正午时分才从百草园来到国教学院,当然,没有忘记提着沉重的食盒。  陈长生请她去打听一些消息。  午饭还没有吃完,围墙那面传来一道笛声,落落微低着头,静静听了会儿。  “没人见过天道院教谕。”  她抬起头来,看着陈长生说道:“庄副院长收到了辞书,看着应该是请辞。”  陈长生沉默不语。看着他的神情,落落也明白了些什么。  请辞之后便消失无踪,是回原籍荣休,还是入深山静修,这是没有人知道的事情,短时间内,也无法查探。  不是请辞,而是辞世。  昨夜天道院教谕的府邸上,或者多了一根白绫,今晨的洛水里,或者有些骨灰已经沉到了水底的泥里。  像这样的大人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陈长生觉得有些冷,看着落落的眼神,有些复杂。  这是一场阴谋,一场针对国教学院的阴谋,或者说阳谋。  天道院教谕让那名宗祀所的小怪物出手,无论国教学院怎样应对,都会有事……因为他是圣后娘娘的侄孙,他若胜了,国教学院自然溃散,他若败了,国教学院也必将迎来宫里的怒火。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场阴谋最后的结局,却是天道院教谕承受了宫里的怒火,变成了一个死人。国教学院里的少年男女,却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为什么?因为落落很强大,因为落落的来历更加强大……总之,落落太强大了。  陈长生看着她感叹道:“看来,你比我想象中更加了不起。”  落落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先生,你才是真正了不起的人。”  陈长生挠挠头,说道:“我们这样互相吹捧,合适吗?”  ……  ……  陈长生一直以为,人生在世数百载,光阴易逝,须珍惜,如果只有数十载,那就更应该如此,既然没事,那便应该继续读书修行,直至暮时,他和落落才放下书本,用完百草园送来的晚餐,开始沿着国教学院里那片湖散步。  散步,看上去也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情,但他不在意,因为他清楚这样做对自己的身体有好处。  二人走到湖那面,来到一棵极高大的榕树下,陈长生忽然难得地动了顽心,提议爬上去看看风景,落落向来对他言听计从,更何况是这么好玩的事情,哪有不依的道理。  片刻后,二人爬到大树的中段,站着的那根树枝很粗壮,不担心会折断,离地面约十余丈的距离,视线可以放远,可以看到很远处的街巷,甚至隐隐可以看到离宫的轮廓。  斜阳下,京都的风景确实不错。  国教学院墙外的百花巷,更是一览无遗,如往常一般安静,但他和落落都知道,百花巷与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在那些阴影里,在井畔的檐下,不知有多少双目光注视着墙内。  “先生,对不起。”  落落轻声说道。她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陈长生才会被拖进这摊浑水里,她知道他非常珍惜时间、非常重视平静的修行生活,所以她的歉意很深很真。  “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  陈长生说道:“那天如果我没有把你的名字写到名册上,你不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又怎么会遇到这些麻烦?虽然你不怕这些麻烦,但麻烦终究是麻烦。”  ……  ……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不然陈长生身周的时间肯定会像石头一样坚硬。  数日后,青藤宴第二夜如期而至。  看着地板上那张请柬,他有些意外,无论是徐世绩那夜说的话,还是辛教士事前的提醒,按道理来说,今年的青藤宴应该会与往年有些不同,而且在第一夜的血腥对战之后,他本以为第二夜会推后些时日。  落落问道:“先生,我们真的不去参加?”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  青藤宴是京都诸学院自发组织的活动,不会影响到明年参加大朝试,他第一夜的时候去参加,主要是想弄清楚大朝试的规矩,也想看看徐世绩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现在两个目的都已经达到,何必再去?  而且青藤宴第二夜,肯定有无数人都会盯着国教学院,盯着他和落落,他不习惯那种感觉。  落落没有想到他真的说不去就不去,有些不解,又有些遗憾,说道:“如果去的话,或者真能拿到好名次吧。”  青藤宴剩下来的文试以及武试,如大朝试规制有具体的排名,而且肯定不会像第一夜的对战那般草草结束,如果落落继续参加武试,陈长生参加文试,说不定真的可以让国教学院重新焕发光彩。  陈长生说道:“意义不大。”  落落看着他仰慕说道:“先生视虚名如浮云,真是令人佩服。”  陈长生诚实说道:“主要是怕惹麻烦。”  ……  ……  青藤宴第二夜当天,天道院里想必热闹非凡,国教学院则是像往常一样安静,院外的百花巷也终于获得了真正的安静,那些盯了国教学院好些天的人,都因为青藤宴的原因离开了。  每夜晚饭之后,便会绕着湖散步,湖光树影虽然美丽,看的次数多了,难免还是容易生厌,大榕树爬的次数多了,也没有太多意味,见着百花巷里那些碍眼的人少了很多,落落哪里愿意错过这个机会,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把陈长生从藏书馆的地板上拉了起来,二人走出满是青藤的院门,走出百花巷开始逛街。  离开百花巷不远,便是瓦弄巷著名的夜市,在圣后娘娘治下,京都承平日久,繁华富庶,夜市自然热闹非凡,行人摩肩擦踵,摊上各色食物香气扑鼻,很是诱人。  陈长生给落落买了一根糖葫芦,落落有些意外,然后很高兴地接了过来,完全没有客气——孝敬先生束修和三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先生给自己买些小吃食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拿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着,很担心一不留神便舔的只剩下一根木棍,吓着了先生。  小模样很可爱。  走到一家卖蚬仔煎的摊子前,她好奇地看着面糊里还在动的蚬仔,正准备问陈长生能不能吃,忽然看到摊子后方,有个很魁梧的身影蹲在墙边正在洗碗,她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小模样很严肃。  当然,还是很可爱。第49章 教棍  那个人很魁梧,手很大,像脸盆一样,碗在他的手中便显得格外的小,看着有些滑稽,他的右手看上去有些笨拙不便,像是有些残疾,拿着碗沿微微颤抖,看着又有些辛酸可怜。  落落绕过蚬仔煎摊子,走到那人的身后,不知为何,小脸上满是生气的神情。陈长生跟着她走了过去,看见那人的侧脸,发现很是青稚,年龄很小,才最终确认他的身份。  蹲在墙角洗碗的正是在青藤宴上被天海牙儿重伤的那名妖族少年,轩辕破。  轩辕破看着墙上多出道影子,回头望去,发现是对少年男女,不解地挑了挑浓眉,发现并不识对方,便低头继续洗碗——洗碗这样简单的事情,对现在的他来说也很有难度,他没有时间理会别的人。  “走出红河,不远万里来到人类的世界,历尽千辛万苦,最终却在京都街巷里洗碗,这就是你的人生目标?”  轩辕破拿着碗的手微微一僵,再次回头望去,看着这个如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心里掀起狂澜,心想你是何人,为什么知道自己来自红河,知道自己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看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不知为何,落落便觉得有些生气,声音微寒低声喝道:“如果让你部落里的人们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后悔当初给你凑那么多路费?”  轩辕破看着魁梧强壮,但真实年龄只有十三岁,眉眼稚嫩,人也稚嫩。  此时听着落落毫不客气地训斥,他的脸胀的通红,生气说道:“你是谁啊?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落落沉默片刻,说道:“我叫落落,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轩辕破再次怔住,这次受到的震撼更大,右手再也握不住满是油污、滑腻腻的碗。  啪的一声,他手里的碗落到了盆中的污水里,虽然没有摔破,溅起水沫,也惹来了蚬仔煎摊老板的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白长了这么大个儿,连碗都不会洗吗?”  夜市极为热闹,行人如织,蚬仔煎生意很好,老板正忙的不行,拼命地挥动铁铲在铁板上翻动着食物,根本没有时间管别的事,即便骂人也没有转身向轩辕破看上一眼。  轩辕破没有什么反应,看来这些天在蚬仔煎摊上打工,已经被这老板骂习惯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身前的落落,清稚的眼神变得很是热切,充满了崇拜与敬慕。  青藤宴上他被天海牙儿重伤后,便被同窗抬回摘星学院疗伤,没有看到后面发生的事情,第二天通过同窗的讲述,他才知道天海牙儿被人废了,废掉天海牙儿的人……是个小姑娘。  听说那个小姑娘叫做落落,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这个小姑娘,刚才好像就是这么说的。  轩辕破一直很想见到那个小姑娘,不仅仅是因为她帮自己报了仇,他想说声谢谢,更是因为妖族尊敬强者,他很想看看那个小姑娘究竟长什么样子,想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尊敬。  “原来是你……”  轩辕破将粗大的双手在身上的旧衣裳上擦了擦,显得有些紧张,说道:“那你怎么说我都成,都是应该的。”  落落本想重新激起此人的斗志,没想到得到这样的反应,不禁有些无奈。  陈长生却想着别的问题,有些不解,问道:“你……离开摘星学院了?”  他心想即便这名妖族少年被天海牙儿所废,很难继续修行,更不要说重新恢复曾经的强大,但青藤宴上他毕竟是以摘星学院学生的身份出战,难道摘星学院因为他残废便把他开除?这未免太说不过去。  轩辕破不知道这个人类少年是谁,看他神情便知道误会了什么,有些慌乱,连连摆动蒲扇大小的双手,解释道:“学院没有把我开除,只是……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再也没法修行,不想留在学院里吃白饭,所以出来了。”  看着陈长生和落落有些不肯相信,他有些着急,说道:“是真的,院长和教官都来劝过我,只是我这个人性子有些笨,不肯听他们的,偷偷跑了出来,你们可不能错怪他们。”  真是憨厚可爱啊——陈长生和落落这样想着,无论是坚持离开摘星学院的理由,还是担心旁人误会摘星学院时表现出来的惶急,都证明这个妖族少年拥有一颗很干净的心。  落落神情微和,问道:“原来如此,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轩辕破憨笑说道:“准备攒些钱,凑够旅费就回家,既然不能修行了,干脆回家帮家里人多做些活……对了,你们不要怪老板,他虽然喜欢骂人,但其实人很好,这些天我摔烂了好多碗碟,他都没让我赔。”  正在铁板前挥汗翻动食物的老板听着这话,没有回身,笑着骂了两句什么。  看着妖族少年憨厚的笑容,发现他那张稚嫩的脸上竟找不到半点怨怼的情绪,落落不知为何觉得很是难过,看着他问道:“难道你就甘心这样回去?”  轩辕破沉默了会儿,说道:“就像您刚才说的,为了我来京都修行,部落里的人们凑了很多钱,很不容易,就这样回去当然不甘心……但学院里的教官们说了,我们妖族的体质与人类不同,废了的右臂真的很难治好,那还留下来做什么?”  他又道:“教官倒让我留在摘星学院做些粗活,可看着曾经的同窗步步向前,我可能会更不甘心。”  落落说道:“留在京都,总会有办法,何必急着离开摘星学院?”  轩辕破说道:“部落里的老人从小就教育我们,不要接受任何同情,尤其是人类的。”  落落静静看着他的眼睛,觉得越来越欣赏他,说道:“跟我来。”  很简单的三个字,不是命令却自然而然流露出不得拒绝的意味,凛然不可侵犯。  轩辕破感觉有些异样,怔了怔,竟不知如何拒绝,和老板说了声后,便跟着她向街上走去。  直到快要走出长街,要看到百花巷口的井,落落才想起什么,望向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要做的事情,落落从来没有反对过,那么,落落要做的事情,他自然也不会怎么反对。至于轩辕破这名妖族少年会带来些什么,他也不怎么担心,他知道落落的族人一直远远缀着,保护着她。  ……  ……  夜色下的国教学院一如往常安静,因为青藤宴第二夜的缘故,百花巷里窥视的目光少了很多,这让陈长生的心情更加放松,只是他没有想到,第一次来到国教学院的轩辕破居然比自己还要放松。  妖族少年扶着比树还要粗的腰,到处看着,不时还要摸一摸残旧的雕像,眼光里满是好奇,根本看不到任何紧张。  取出钥匙打开藏书馆的大门,陈长生没有进去,而是看着身边欲言又止的落落,说道:“想说些什么?”  落落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他的衣袖,说道:“先生,您帮帮他好不好,您知道的……他是我的族人。”  陈长生说道:“帮没问题,我只是好奇,摘星学院教官都认为治不好的伤势,为什么你认为我就一定能治好?”  “先生又不是那些普通人。”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说道:“拜先生为师的第一天,您只是搭了搭脉,便知道了我的问题,而且马上便知道怎么解决我的问题,和这相比,治好那个家伙的伤势又算得了什么?”  小姑娘说的理所当然,仿佛世界上没有他不会的事情,迎着她绝对信任的眼光,陈长生觉得压力真的很大,挠挠头说道:“先看看再说,我可不敢保证。”  落落高兴地嗯了声,蹦蹦跳跳地便向湖边跑去,哪里相信他说的不敢保证四个字?  陈长生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落落跑到湖边,对用左手与那棵大榕树较劲的轩辕破说了几句话,轩辕破很吃惊,连连摇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紧接着不知道落落又说了些什么,轩辕破更加震惊,如果不是被落落拦着,只怕就要跪下去。  轩辕破跟着她走到藏书馆前时,依然有些晕,很明显落落的话给他带来了太大的震撼。陈长生猜到落落大概是把她的身份透露了些给这名妖族少年,示意二人跟着自己走进藏书馆,点燃油灯,然后在地板上坐下。  轩辕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一直盯着落落,很是紧张,难抑激动。  落落则是看都没有他一眼,对陈长生说道:“辛苦先生了。”  此时在轩辕破的心里,落落比他的家人更重要,比部落长老更值得尊敬,然而她却对一个人类如此尊重,那人类竟也受之如素,不免觉得很是荒唐,然后便是愤怒,恨不得把那个人给撕了。  陈长生看着轩辕破仿佛要冒火的眼睛,有些不解,示意他伸出右臂。  轩辕破不解,嗡声嗡气,语气极不善问道:“你要做甚?”  陈长生说道:“我给你看看伤势。”  “你?人类?你才多大点?”  轩辕破愈发觉得陈长生不是好人,肯定是个骗子,不然怎么能让殿下对他如此尊重,愤怒地大声说道:“你不要以为我们部落来的人都老实好欺负,我可见过不少骗子!”  因为要对抗共同敌人魔族的原因,人类和妖族是天然同盟,而且在这数千年的历史里,这个同盟的牢固程度已经得到过无数次的证明,双方之间交流很多,至少,京都里出现妖族,绝对不会引起围观。  但人族和妖族之间依然有着难以消除的隔阂,主要是因为性情以及行事风格的关系,人类总觉得妖族太直鲁,太愚昧,与野兽之间的差异太少,太过暴力,而妖族总觉得人类太狡猾,又很善变,用来做朋友真是糟糕。  在轩辕破看来,陈长生明显就是个普通少年,只怕连人类的洗髓境都没有突破,居然敢说能治好自己身上连教官们都绝望了的伤势,这不是骗子又是什么?  啪的一声闷响。  落落握着教棍,看着他喝道:“你什么态度!”  国教学院是有教棍的。  那是陈长生亲手做的一根剥光了树皮的直树枝。  这根教棍最主要的作用,是陈长生用来指点落落的修行。  现在看来,这根教棍,或者真的要发挥它本来的作用了。  教棍,是用来教人、打人的。  教棍很硬,打在额头上很痛。  轩辕破捂着额头,眼圈微红,因为真的很痛,当然,更主要是因为他很委屈,心想殿下居然因为一个人类打我?  “把手伸出来。”陈长生忍着笑说道。  轩辕破倔强地仰着头,不肯理他。  落落举起手里那根教棍,看着他说道:“把手伸出来。”  轩辕破悲伤地低下头,伸出了手。  陈长生敛了笑容,手指轻轻落在他的脉关上,然后闭上眼睛。  不用落落求情,他也会试着看能不能治好这名妖族少年的伤,因为那天青藤宴上,当天海牙儿嚣张地羞辱着国教学院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沉默,只有这名妖族少年笑出声来。  那声笑就是鸣,鸣不平,这名妖族少年替国教学院鸣不平,那么国教学院自然要有所回服。  当然,所有一切都建立在他对治好妖族少年的伤有一定信心的基础上。  他的师父计道人,或者在修行世界里籍籍无名,但在医道方面绝对是大陆最强的数人之一,他和徐有容之间的婚约,正是因为当年计道人治好了教宗大人都治不好的太宰大人。  陈长生自幼通读道藏,随师学医,更关键的是,他一直都有病。  他虽然治不好自己的病,但不代表他不会治别人的病。  他很想把轩辕破的伤治好。  时间缓慢流逝,夜空里的繁星随着云层的移动,时明时淡。  藏书馆里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陈长生睁开了双眼。第50章 铜针  陈长生望向身前的轩辕破,想了想后说道:“试着兽化右臂。”  轩辕破对他治好自己的伤,本就没有抱任何希望,在地板上枯坐这么长时间,早就有些不耐烦,此时听到他还要自己兽化已经残疾的右臂,脸色变得很是难看,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像是要把他活吞了一般。  “没听见先生说什么?”落落说道。  轩辕破气势顿时为之一委,老老实实开始尝试兽化。  虽然右臂已经残疾,但他在部落里早已修行到形随意动的程度,不一时,他的右臂便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不停地鼓胀,撑破了衣裳,手臂的表面生出无数茂密的黑毛,坚硬如铁刷一般。  陈长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那道强劲的心跳,感觉着已经明显扭曲的经脉,感受着那些拧作一团一团乱麻的真元,认真地感受着,分析着,同时与道藏上的相关记载做着对比。  时间渐渐流逝,轩辕破看着他凝重的神情,忽然生出些希望,于是紧张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长生松开了手。  落落问道:“先生,怎么样?”  陈长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从先前便让她从小楼里拿过来的行李中找到针匣,取一根铜针,极随意地刺下。  这根铜针是针匣里最粗的一根,主要用于行血,此时却被他用来做其余的用途。  铜针的表面泛着寒冷的光芒,针尖极为锋利,但轩辕破的手臂兽化后,皮肤极为坚韧,普通的兵器都无法割破,按道理来说根本无法行针,可谁能想到,他两根手指拈着的这根铜针,竟轻而易举地刺了进去。  “有什么感觉?”他看着轩辕破的眼睛问道。  轩辕破有些惘然,感受了会儿,说道:“有些……麻?”  陈长生指腹轻轻揉动针尾,又问道:“现在呢?”  “有些酸。”轩辕破的神情变得激动起来。  无论酸或是麻,有感觉便很好,哪怕是痛呢?总比受伤后这些天右臂像石头一般要好!  轩辕破看着陈长生,嘴唇微微颤抖,震惊佩服到了极点。  虽然只是很小的改变,但对方真的做到了摘星学院教官甚至是御医都没有做到的事情!  看着他的神情,落落哼了两声,极为得意。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陈长生的能力,她坚持认为他只是基于某些原因,深藏不露。  从百草园来到国教学院后的这些天,发生的无数事情,都在证明她的看法。  现在就连她的族人,比如金长史和李女史,都快要被她说服了。  ……  ……  “要散掉那些真元,重新修复经脉,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陈长生将针匣收好,望向落落说道:“可能会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建议他离开京都回部落。”  落落说道:“都听先生的。”  陈长生看着轩辕破说道:“就留在国教学院吧,还空着很多地方。”  国教学院很大,现在只有他和落落两名学生,确实显得太空旷冷清,多一个不算什么。  轩辕破此时依然沉浸在震惊与狂喜当中,想着先前对陈长生不礼貌的态度,又有些不安,忽然听到这句话,脸胀的通红,紧紧闭着嘴不肯说话,不好意思接受这份施舍。  陈长生望向落落说道:“你解决。”  落落拿起教棍,看着轩辕破说道:“你自己说。”  轩辕破不说,那意思就是,您打死我,我也不说。  落落没办法了,望向陈长生,问道:“先生,这怎么办?”  陈长生问轩辕破:“不接受任何同情或者是帮助,有时候不是骄傲,是愚蠢。”  轩辕破很苦恼,挠了挠头,说道:“我知道,就是做不到。”  陈长生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落落有些恼火,问道:“你怎么才肯留下来?”  轩辕破为难说道:“我又不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落落眼睛微亮,说道:“这好办啊。”  “啊?”  “让你变成国教学院的学生就是了。”  “啊?”  “不用考试。”  “啊?”  “只需要登记一下。”  落落经过陈长生的同意,从抽屉里取出国教学院的名册,磨墨蘸笔,递到他的手里。  轩辕破张着嘴,拿着墨笔,看着名册上那两个名字,觉得这件事情太不严肃了。  国教学院就算已经衰败,但毕竟还是青藤六院之一,就这么随随便便写个名字,便能成为学生?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落了笔。  他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有些生硬,运笔显得很笨拙。  落落说道:“恭喜你,成为了国教学院的第三名学生。”  轩辕破问道:“院规是什么?”  “没有院规。”  落落说道:“先生说的话就是院规,先生说要你做啥你就做啥。”  轩辕破不解问道:“没有院长或者老师?”  “先生就是院长。”  “先生就是老师。”  “当然,先生也是学生。”  “三位一体,所以先生就是国教学院。”  落落完全不觉得自己这几句话像是国教的教士大人们在对信徒洗脑,因为她真是这样想的。  轩辕破有些惘然,问道:“那我跟着他学习?”  落落可不愿意陈长生的时间精力消耗在别人的身上,哪怕是她很欣赏的族中少年,摇头说道:“我教你。”  轩辕破听说要拜她为师,很是高兴,心想这要传回部落去,整个部落肯定都会欢腾起来。  落落又说道:“先生是我老师,那便是你的师祖。”  轩辕破再次惘然,心想忽然一下自己就多了个师祖?  陈长生也很惘然,心想忽然一下自己就多了个徒孙?  落落说道:“见过先生。”  轩辕破这时候已经被陈长生折服,再加上是落落的要求,他毫不犹豫地拜倒在地板上,对着陈长生磕了三个头,磕的极为用力,地板的缝隙里灰尘微起,被柔和的灯光染成星屑一般。  陈长生很是无语,对着窗外东面微作的晨光拜倒。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才十四岁就要当师祖了。  师父,你知道吗?  师兄,好像我们这门真要在国教学院开枝散叶了。  正自感慨着,窗外忽然响起破空声。  唐三十六的脸出现在窗口。  他看着拜倒在地的陈长生,微怔问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居然要行这么大的礼?”  陈长生看着他苍白的脸,微惊问道:“你受伤了?”第51章 有些乱  藏书馆的门开着的,唐三十六却偏偏要从窗口翻进来,也不知道他是懒,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对平时的他而言,翻窗肯定是极简单的事,但今天有些困难,他坐到地板上,有些辛苦地喘着气,又咳了两声。  “你真的受伤了。”陈长生走到他身前蹲下,便要替他把脉。  唐三十六挡住他的手,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困。”  陈长生自然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但这个家伙似乎也确实很困,竟就这样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沉沉睡去。  窗外晨光微熹,落在唐三十六的脸上,耀的更加苍白。  陈长生摇了摇头,从侧室里取出薄被,轻轻盖在他的身上。  天光渐明,时光渐移,落落带着轩辕破去了百草园,作为同族之人,有些事情需要交待。  唐三十六醒了过来,望向坐在地板上专心看书的陈长生,问道:“昨夜为什么没去?”  陈长生放下书卷,问道:“去哪里?”  “天道院,昨夜是青藤宴的第二夜。”  唐三十六将身上的薄被扒到一旁,站起身来打了个呵欠,精神显得好了很多,说道:“第一夜的时候,国教学院出了这么大的风头,昨夜所有人都在等着你们。”  陈长生说道:“不想去所以就没去。”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你真是个怪人。”  像青藤宴这种场所,只凭想法说不去便不去,在正常人看来确实有些古怪。  “在我看来你更怪。”  陈长生想起上次去天道院时,这个家伙正在刻苦修行,说道:“你为了青藤宴准备了这么长时间,结果第一夜的时候根本没有出现,到底出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问题,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喜欢宗祀所的那个小怪物。”  陈长生说道:“所以?”  唐三十六说道:“所以我曾经放过话,如果有机会就要废了他。”  陈长生说道:“我知道这件事情,天海牙儿那天夜里说过。”  唐三十六的情绪有些不好,说道:“他既然敢在青藤宴上出现,我就真准备废了他,但……有些人不敢让我废他,所以那天夜里没让我去参加,让我留在了宿舍里。”  陈长生沉默不语,心想以这个家伙的性情,哪里是天道院的院规或者师道威严便能改变主意的?所谓没让他参加,只怕是天道院里的老师们直接出手,把他禁制住了。  他能够理解天道院的谨慎,因为天海牙儿的来历太过恐怖,除了落落这样来历更恐怖的,真的找不到好的方法应对,如果唐三十六真的在青藤宴上废了天海牙儿,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但他更能理解唐三十六的愤怒。  “昨天夜里什么情况?”他看着唐三十六微白的脸颊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昨夜是武试,最后拿了头名的是离宫附院的一名少年教士。”  陈长生不想他继续沉浸在负面情绪里才转的话题,对于青藤宴的事情并不真的关心,只是喔了一声表示了解。  唐三十六微微挑眉,问道:“你不准备问?”  “问什么?”  “为什么那名离宫附院的少年教士能拿到第一?”  “离宫附院……那是教宗一脉的嫡系学生,拿第一有什么出奇的?”  唐三十六指着自己说道:“有人能胜过我,这不值得出奇?”  陈长生心想这个家伙还是这般自恋,无奈问道:“好吧,那么……为什么呢?”  唐三十六满意了,说道:“因为我没有参加。”  这次陈长生真的有些吃惊,不解问道:“为什么?”  “庄换羽还有那些上了青云榜的家伙,都没有参加,大概是自矜身份,也是为了准备第三夜的事情,而我没有参加,则是因为院里依然不让我参加,让我留在宿舍里。”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  陈长生无法理解,如果说第一夜天道院不让唐三十六与天海牙儿对战,虽然有些过分,但毕竟是持重之举,可是第二夜这就毫地道理了,难道天道院就不担心唐三十六离心?  “为什么?”  “因为我要挑庄换羽。”  藏书馆里一片寂静。  陈长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愈发觉得唐三十六是个怪人,或者说是个有趣的人。  他居然要挑战同一个学院的师兄,而且是自家学院的代表人物。  陈长生心想如果自己是天道院的老师,也不会同意。  而且青藤宴应该也没有这种规矩。  “为什么?”  “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这个理由……”  “这个理由如何?”  “太强大了。”  陈长生无言以对。他知道唐三十六挑战庄换羽,肯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这个家伙既然不肯说,他也没办法。  “我用了半夜的时间,才突破学院里的禁制,赶到会场,但那时,青藤宴已经结束了。”  唐三十六想着昨夜的遭遇,沉默了会儿,说道:“我觉得学院里的空气味道有些难闻,不想再呆着,只是我对京都不怎么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去,所以就来找你。”  陈长生确认他强行突破天道院教师们的禁制时受了伤。  天道院庄严肃穆,但并不适合唐三十六。  京都虽大,他竟找不着去的地方。  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漫无目的地行走在街巷中,才发现自己只认识陈长生一人。  陈长生走到他身前,把那床薄被叠好,然后坐到他身边,靠着窗下的墙壁,没有说话。  没有相看,没有对谈,但唐三十六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不要同情我,更不要怜悯……我可是青云榜上的天才。”  “天才不代表就不需要同情。”  “但你没资格同情我,整座京都,你也就认识我一个人。”  唐三十六嘲讽说着,想着这个事实,不知为何便高兴起来。  便在这时,落落和轩辕破从藏书馆的正门处走了进来。  轩辕破的手里提着明显比平日更大些的食盒。  落落走到陈长生身前,说道:“先生,该吃午饭了。”  陈长生看了唐三十六一眼,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不是故意的。  唐三十六一直认为陈长生的性格缺陷比自己要严重很多,这两个月他在天道院里一个朋友都没结识,这个家伙却认识了两个人,一个还是个很好看的小姑娘,这让他很受打击。  然后他想起来庄副院长对自己说过的青藤宴第一夜的那些画面。  “就是你废了天海牙儿?”他看着落落问道。  以真元硬抗真元,生生把那个宗祀所的小怪物废了,即便是他也很难做到,这个国教学院的小姑娘自然不凡,而事后国教学院居然能够安然无恙,证明这个小姑娘的来历更加不凡。  现在京都很多人都在猜测国教学院的背景,能够无事至今,有些人在怀疑陈长生的来历,但唐三十六清楚,这个家伙就是从西宁镇来的乡下少年,那么只能是这个小姑娘。  所以他问话时的神情很认真,很严肃。  落落没有理他,走到陈长生身边蹲下,把食盒打开,把筷子擦干净,递到陈长生的手里。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的眉头忍不住抽了抽。  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的筷子递给他,介绍道:“他叫唐三十六。”  “我知道的,先生。”落落应道。  她当然知道陈长生认识唐三十六,更准确地说,在她之前,他只认识唐三十六。  陈长生心想唐三十六是青云榜上的少年高手,落落也不是普通人,认识也不足为奇。  落落明白他在想什么,说道:“我知道他是谁,但不认识他。”  陈长生说道:“我以为你认识庄换羽,也会认识他。”  落落看了唐三十六一眼,说道:“庄换羽的位置就在我旁边,想不认识也难,他……隔的有些远。”  陈长生觉得自己好像听过这句话,但还是听不懂,唐三十六也没听明白,但能听出来这个小姑娘的轻视,不由有些恼火,于是他拣着食盒里最贵的那几样菜吃,风卷残云一般。  落落很不高兴。  轩辕破在旁边老老实实吃饭,一声不吭。  用完午饭,唐三十六毫不客气地抢过落落递给陈长生的安西炒黑茶,喝了两口漱嘴。  落落看着他冷笑了两声。  陈长生很无奈,向唐三十六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  “第三夜我是一定要参加的,我不相信学院还会如此对我。”  “为何如此笃定?”  “这次神国七律要来四人,庄换羽一个人顶得住吗?”  陈长生不解,问道:“什么?”  唐三十六把黑茶搁到地板上,看着他说道:“你不知道?南方使团今年会提前到京都。”  陈长生想起辛教士那天说的所谓变数,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好奇问道:“往年不都是冬至之后才来?离大朝试还有这么长时间,他们来这么早做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明白,但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了。”  陈长生问道:“什么原因?”  唐三十六说道:“南方使团想在七夕那天正式提亲。”  “提亲?”陈长生问道。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徐有容……终于要嫁人了。”  陈长生怔了怔,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忽然,他起身向藏书馆外走去。  “先生,你去做什么?”落落问道。  陈长生没有回头,说道:“菜有些咸,我想去静静。”  今天的菜有些咸。  他的声音有些淡。  这句话有些乱。  因为他的心乱了。第52章 赴宴  菜如果真的咸了,需要喝水,而不是去静静——陈长生短短一句话,九个字,便乱成这样,所以菜并不是真的咸,而他的心真的需要静静,如此才能不继续乱下去。  走到湖畔,站在大榕树下,他踩在地面微微隆起的树根,双手扶着腰,向院墙外的远处望去,只想望的越远越好,却不知道应该望向西宁镇的方向还是南方。  片刻后,他从腰间摘下一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放进怀里,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拿出来了——当初在客栈里,他把这个竹子做的小东西解下,放进了行李的最深处,但不知何时又拿出来了。  南方使团要到京都来提亲,徐有容要和秋山君订亲,就算短时间内还不会出嫁,但终究是要嫁人了。  陈长生一直以为情爱这种事情对自己没有什么吸引力,对徐有容更没有什么想法,他来京都便是想退婚,现在依然这样想,所以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听到这件事情后,自己会变得如此烦闷,甚至有些难过。  这种情绪让他很不适应,很不喜欢,于是有些不悦。  或者不是因为她要嫁人,而是因为别的原因?  陈长生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想到了某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自己和徐有容毕竟是有婚约的,无论从法理还是情理上来论,他是她的未婚夫,她是他的未婚妻,在还没有正式退婚的情况下,自己的未婚妻要与别的男人成亲,当然不对。  他当然应该不高兴。  是的,就是因为这样。  东御神将府和徐有容,在这件事情上,太不尊重自己,所以我很生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说道。  唐三十六走到湖畔,站到他的身边说道:“东御神将府和你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确实有些麻烦,圣后娘娘向来信任徐世绩,如果徐有容再嫁给秋山君,大周朝再没有谁能够动摇他的位置。”  落落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陈长生先前的反应很奇怪,自然瞒不过落落和唐三十六的眼睛,而且他们都知道,陈长生和东御神将府之间有恩怨,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他竟是徐有容的未婚夫,自然无从安慰开解。  就像霜儿当初在东御神将府里说过的那样,整个世界都认为徐有容和秋山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情侣,就连落落和唐三十六也只会这样想,没有任何人能够想到,还有陈长生这样一个人物存在。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情有些紧张。”陈长生转身看着他们两个人,说道:“听说南方那些宗派里有很多天才,不知道明年大朝试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局面。”  唐三十六知道他参加大朝试的目标,心想确实应该紧张,说道:“圣女峰、离山……南方教派那些宗派自然强大,如果神国七律这些年轻强者来参加大朝试,想胜过他们确实不容易。”  陈长生说道:“听说庄换羽排到青云榜第十,就是胜了神国七律之一?”  “他胜的是七间,那是神国七律里最小、也是最弱的一个家伙。”  提到神国七律,便是骄傲的唐三十六,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这次神国七律里有四个人会来参加青藤宴、想必也会跟着参加大朝试,领队的应该是苟寒食,庄换羽敢向他出手吗?”  “那个……秋山君呢?”陈长生问道。  “提亲自然是长辈主持,同门帮衬,秋山君怎么可能来京都?至于明年的大朝试他会不会参加,那就不清楚了。不过你可不要小看苟寒食,那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唐三十六是个很骄傲的人,这和他青云榜排名三十六无关,纯粹是性格问题,他进入天道院后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把排名第十的庄换羽踩到脚下,虽然有些别的原因,但至少说明他并不怎么瞧得起庄换羽。  能让他瞧得起的人很少,比如徐有容、秋山君、比如魔族那个狼崽子,还有那个神秘的排在庄换羽前面的少女,再就是陈长生这个另类,现在他承认那个叫苟寒食的人很了不起,那么此人必定真的很了不起。  “神国七律第二,只在秋山君之下。”  落落知道陈长生对修行界没有什么了解,说明道:“听闻此人学识渊博,通读道藏,在离山年轻一代弟子甚至别的宗派年轻弟子心中的地位极高,算是大脑一般的角色。”  陈长生问道:“那么他了不起在哪里?”  唐三十六有些无语,说道:“通读道藏,难道还不够了不起?”  听着通读道藏四字,陈长生便很自然地想起师兄和自己,心想这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呢?但他也知道,如果自己这么说,落落大概无所谓,唐三十六肯定要嘲弄自己装腔作势,只好转了话题。  “神国七律还会来什么人?”  “排第四的关飞白,在青云榜上恰好也排在第四,据说是个很骄傲的人。”  提到此人的名字,唐三十六的脸上没有任何佩服的情绪,眼神变得炽烈起来,说道:“这次青藤宴第三夜,庄换羽的目标肯定就是他,我得想办法抢过来。”  陈长生扳着指头数了数,说道:“他是第四,你是第三十六,中间差着三十二个人。”  唐三十六面色微沉,说道:“你什么意思?”  陈长生说道:“我的意思是,不要总想着一口吃个胖子,欲速则不达,做事应该循序渐进,方能有条不紊,切不可急功近利,那些揠苗助长的事情少作为妙,又有道是……”  “继续。”唐三十六冷笑道:“词儿挺多啊。”  陈长生见他神情不善,笑着停下不说。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什么都靠名次说了算,青藤宴和大朝试还有什么意义?徐有容和秋山君这样的天赋血脉,我自然是打不过的,那个狼崽子和那个惹不起的少女,没有关飞白靠前,可你要问关飞白,他敢说自己比那两个人强?”  陈长生心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只是那个听过数次的狼崽子究竟是谁?那个惹不起的少女又是谁?  唐三十六想起先前在藏书馆里看到的那个魁梧妖族少年,问道:“那个家伙也进了国教学院?”  “嗯,他不想再留在摘星学院。”  “我听说过了,青藤宴第一夜摘星学院表现的很恶心,除了那个家伙,居然没人敢站出来……不过,那个家伙被天海牙儿重伤成那样,只怕真的废了,你确认要拣回来?”  “我连洗髓都没过,岂不更是废物?”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有哪个废物敢说自己要在大朝试上拿首榜首名?”  “我家先生当然要拿首榜首名。”落落理所当然说道,看着陈长生的眼神里满是仰慕。  唐三十六微怔,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知道落落不是普通人,先前看她对陈长生恭敬的模样,便觉得有些不解,此时见她称陈长生为先生,神态如此亲近崇拜,更是有些糊涂,不明白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长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落落很大方地介绍道:“我是先生的学生。”  “啊?”  唐三十六很吃惊,看着陈长生说道:“你不是才十四?”  陈长生说道:“她非要拜师,我也没办法。”  唐三十六想了想,说道:“不过你老气横秋的,看着要比真实年龄大很多,倒也无妨。”  落落不悦说道:“先生这叫成熟稳重,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唐三十六不想和小姑娘斗嘴,拍拍衣裳,便准备离开,最后问了句:“最后一夜你要去吗?”  落落心想以先生性情,大概就和昨夜一样,应该是不会去的。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去看看也好。”  ……  ……  因为等南方使团的缘故,青藤宴最后一夜的时间被推迟了好些天,而且举办地点,也从天道院移到了未央宫中,未央宫乃是皇宫一属,从这个细节便可以看出朝廷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如果南方使团提亲成功,人类南北方之间的关系会更加密切,徐有容有可能成为历史上第一位京都出身的南方教派圣女,大周朝对南方的影响力会得到极大加强,圣后娘娘自然乐见其成。  按道理来说,没有任何人或势力能够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即便是最不愿意看到这门婚事成功的魔族,也没有任何办法。  整个世界,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门婚事存在着唯一的变数。  那个变数在破落的国教学院里。  是一名叫做陈长生的少年。  初秋,夜凉如水,却没有寒意。  今夜,京都城里灯火通明,正是七夕。  陈长生和落落走出国教学院,从百花巷深处走回繁华热闹的人间。  二人向不远处的未央宫走去。  直到这一刻为止,他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当南方人向徐府提亲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他没有做决定,他只是想去看看。  他根本想不到,今夜会发生什么。第53章 未央宫中  七夕夜的京都很美丽,街巷间的灯光与夜空里的繁星相映成趣,远处离宫射到夜空里的烟花,则无法分清究竟是人间的灯还是夜空里的星,到处都是光明的海洋,没有一丝阴晦可以存在。  京都城里的那些河流,更是明亮至极,无论商船还是花舫都灯火通明,更有数不胜数的小灯船,顺着河水向下游缓缓飘着,最著名的洛水更是近乎要被灯船覆盖。岸边青石板上站着很多少年男女们,他们看着自己亲手施放的灯船,或默默地祈愿,或喜悦地拍手,稚嫩的脸庞与华美的衣衫被灯光照耀,十分光彩。  这便是七夕——陈长生站在石桥上,看着那些相亲相爱的少年男女,看着河水与灯船之间缓缓无声流淌着的青春与萌动的爱念,沉默不语,落落本来很开心,因为他的沉默也安静下来。  青藤宴因为南方使团派人参与的原因,被推迟了很多天,到了今夜。此前的这些天里,陈长生和落落在国教学院里修行读书,依旧不理外物,令陈长生有些无奈的是,他依然没能洗髓成功,而与他相反,落落在他的指点与教导下,进步堪称神速。  ——百尺竿头,想要再进一步都很困难,更何况直接飞到九霄云上?如果那些知晓落落真实身份与境界实力的人,发现她能以这种速度提高,一定会对陈长生惊为天人。  落落觉得先生就是天人,因为自己的提升速度,也因为轩辕破的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陈长生做到太多人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她没有因为与他接触太多,越来越亲近,便失去敬畏之心,反而更加崇拜。  桥下河流里的灯船像荧火虫般飘远,微暗的光线映照在陈长生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先生,你将来准备找个什么样的师母啊?”  值此七夕良夜,京都乃至整个人类世界都沉浸在情爱二字当中,无数青春萌动的少男少女或羞怯或勇敢地投入那个完全陌生的领域,看着那些令人脸热的画面,落落想到这些问题很正常。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我没想过这些事情。”  落落心想,如果真的没想过,那先生答之前为何要先想这一想?  ……  ……  未央宫是大周皇宫前殿群里的一处主要宫殿,平日里主要负责国宴或是节礼祭典,宫殿规制极大,今夜京都城里灯火通明,作为青藤宴主会场的这座宫殿,更是被装饰的仿佛琉璃宫一般。  陈长生和落落来到未央宫外,取出请柬,审核身份,在一名太监的带领下向重重深宫里走去,隔着很远,便能看见那座宫殿向夜空散播的柔润光线,他认出来是夜明珠的光线。  能够照亮整座大殿,那得需要多少夜明珠?陈长生默默想着,很是震撼,脸上却没有流露出来任何情绪,就像他现在内心的紧张,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丝毫。  毫无疑问,大周皇宫是整个人类世界的中心,无论是国教所在的离宫还是南方的圣女峰、离山剑宗,都不可能与这座宫殿群相提并论,如果一定要找个与之对等的地方,那只能是雪老城里的魔殿。  行走在大周皇宫里,感受着每块青石、每块琉璃瓦里流露出来的庄严肃穆气息,和在国教学院里看到皇宫时的感觉完全不同,陈长生再如何稳重成熟,毕竟只是个未满十五岁的少年,难免有些紧张。  落落一点都不紧张,依然像平时那般大方,脚步轻快。根本不需要那位小太监指引,她便会提前牵牵陈长生的衣袖,或是看他两眼,告诉他该怎么走,该注意些什么。  陈长生注意到后,低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  落落说道:“最开始在京都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陈长生知道她的来历不凡,但听着这话,还是有些吃惊。  顺着未央宫正殿长长的石阶,二人走了上去。  走进殿门,首先进入眼帘的,果然是好多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虽然没有一颗能够与落落孝敬给陈长生的那颗夜明珠相提并论,但这么多颗夜明珠在一起,还是很令人震撼。  夜明珠不是油灯也不是牛油烛,即便夜风再大,光线也不会有丝毫偏移,所以宫殿里的光线柔和而明亮,地面金砖之间的缝隙和梁柱上那些美丽的涂彩细节,都被照亮的清清楚楚。  而且根本没有一丝风。  未央宫正殿应该有某种阵法,秋风亦不能入。  殿内摆放着很多席位,摘星学院、宗祀所、天道院、离宫附院、青矅十三司的教习学生依然占据着最好的位置,那些通过大朝试预科考试的学子,分坐在散席之间。  已经有很多人到了,还有很多人陆续到来,有教枢处的教士以及朝廷礼部的官员在殿门处唱名,除了他们的声音,大殿里安静至极,偶有人起身与亲友故识见礼,大部分人都很沉默。  “国教学院到。”  随着教枢处教士的唱名声,大殿内忽然间变得更加安静,然后在下一刻被打破,无数窃窃私语声响起,无数议论声响起,无数双目光望向殿门处,落在那对少年男女的身上。  青藤六院里,国教学院最不出名,甚至已经快要被人遗忘,前些年的青藤宴上,便是连国教学院的位置都没有,但在今年青藤宴第一夜后,这间学院被很多人重新记起,再难忘记。  所有人都望着殿门处的陈长生和落落,眼光里没有好奇与同情,而是警惕与探究,其中绝大多数目光又是落在落落的身上,那些目光显得格外凝重,带着很多的深意与忌惮。  那夜之后,很多人都查过国教学院,从教枢处方面知晓了陈长生的大概来历,但依然没有人能够查到落落的身份,只知道这个小姑娘曾经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里出现过,天道院院长茅秋雨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来历,还有些人查到宫廷供奉曾经随这个小姑娘一起出现,御天神将薛醒川在神将府里对下代的族人警告过几句与这个小姑娘有关的事情。  但难道他们能够逼着这些大人物说些什么?  落落的来历依然神秘不知,但通过这些大人物,人们至少确认她的来历非凡,不然也不可能在废了天海家的那个小怪物,国教学院和她本人可以安然无事,天道院教谕反而消失无踪。  当然,让落落成为京都城最近数月最引人注目的人物的原因,除了她神秘的来历以及与皇宫若隐若现的关系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她在那夜里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小姑娘年龄如此小便如此强大,或者只有徐有容能够胜过她,但徐有容有天赋真凤血脉,这个小姑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天才?  与落落相比,陈长生依然无人在意,因为谁都看得出来,这个少年洗髓都未能成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人们虽然不理解落落为何对他如此尊敬,但总不至于因为她的尊敬便要对他另眼相看。  教枢处一位教士从侧方走到殿前,对青藤六院的师生及那些通过大朝试预科的学子们说道,南方使团今日抵京,会寄宿在离宫附院,接受教宗大人的洗礼祝福后便会入宫,会稍晚一些。  听到这个消息,殿内众人有些不悦,奇怪的是,殿内的氛围又为之一松,很明显,南方使团里以苟寒食为首的年轻天才们,给大周朝骄傲的年轻人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既然还要等些时间,自然不能枯坐,唱名之声继续,天道院等院校的师生纷纷起身,与相近或是相熟的别院师生打着招呼,各自见礼,议论着最近京都的趣事,说着稍后苟寒食可能会有怎样的表现,好不热闹。  国教学院的位置依然在角落里,依然冷清,依然无人问津。只不过以前国教学院是真的被整个世界遗忘,现在则是这个世界刻意疏忽国教学院的存在。其间的分别虽然细微但极重要。  当然这种刻意的遗忘,主要还是因为南方使团的到来,很多人不想旁生枝节——大周朝两种势力,似乎要借国教学院角力,如果是别的时候,绝对会有很多人向陈长生和落落发起试探——现在没有,是因为今夜的未央宫里会发生更重要的事情,要比国教学院新生甚至可能中的两种势力的对抗更加重要。  今夜的婚约,是人类世界当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徐有容拥有真凤天赋血脉,千年难遇,秋山君拥有龙之血脉,亦是惊世骇俗,而且圣女峰和离山都是南方教派的重镇,算起来他们是同门的师兄妹,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天作之合。  大周王朝同样很愿意看到这门婚事成功——与人们都喜欢看到完美的事物更完美这个原因无关,只因为徐有容将会成为南方教派的圣女,那是历史上第一个京都少女担任这个神圣的职位,秋山君将会成为南方教派的山门护法,国教南北,人心南北,都将因为这门婚事而更加团结,对抗魔族的战争更有胜算。  整个人类世界都愿意看到徐有容与秋山君成亲。  谁要反对这门婚事,便是与整个世界作对。第54章 一道春风入夜来  国教学院的座席在角落里,无人理会,很是冷清,就如青藤宴第一夜那般,陈长生一心想着稍后南方使团提亲的事情,哪有心情在意这些,落落更是不会理会这等小事。她注意着陈长生的神情,猜测着他在想些什么,偶尔拈颗果子喂他吃,对案上的茶却是看都不看一眼,皇宫的茶在普通人看来自然是极品,但在她的眼中粗劣至极,哪里能够入口。  一位中年宫女出现在国教学院的座席后方,脸上没有情绪,显得格外冷漠骄傲,看模样应该是宫里哪位贵人的近侍,只是在靠近落落的时候,这名宫女脸上的冷漠尽数变成恭谨与恰到好处的热情,声音也控制的极好,只让落落和陈长生能够听到。  平国公主有请?陈长生有些吃惊,望向落落,用眼神询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落落望向大殿深处,在阴影里看到了金长史与李女史的身影,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向陈长生说道:“先生,我好长时间没进宫了,可能需要过去看看。”  陈长生已经渐渐习惯落落给自己带来的惊奇,甚至有些麻木,说道:“既然是故人,那便去吧。”  落落看着大殿里那些不时飘向国教学院座席的目光,说道:“先生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陈长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也不觉得尴尬,笑着说道:“一定要回来才是。”  片刻后,又有一位宫廷近侍来请,这一次请的却是陈长生本人。他望向大殿侧门外夜色里那个巍峨如山的身影,沉默片刻,确认殿里的人没有注意自己的动静,起身向那处走去。  大殿侧门缓缓关闭,殿内夜明珠柔润的光线还是越窗而出,洒落在徐世绩的身上,把他的身体线条勾勒的越发清晰,陈长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惊心动魄,却没有什么反应。  “青藤宴的第二夜你没有参加,我本以为今夜你也不会出现。”  徐世绩转身,看着他冷漠说道:“你为什么要来呢?”  陈长生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参加青藤宴的最后一夜,稍后当南方使团代表秋山君正式向徐有容提亲的时候,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但他知道徐世绩为什么要提前与自己在殿外私下相见。  那个原因让他有些生气,他看着徐世绩的眼睛说道:“世叔,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我有资格参加青藤宴。”  这个答案自然不能让徐世绩满意,更令他不满意的是,陈长生称自己为世叔,这种对待长辈的称谓,很明显是刻意的,其中隐藏着少年的某些意思,很深的意思。  他看着陈长生说道:“看来,你不准备继续遵守你的承诺了。”  陈长生说道:“我从不奢望所有人能够遵守承诺,但我自己会做到。”  从他进入京都之后,东御神将府便对他多番打压,直至因为某些他到现在还不确认的原因,某些大人物出面,让他进了国教学院,试图换取某些承诺,但事实上,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如果要说承诺,很多年前便定下的婚约,才是真正的承诺。  东御神将府没有履行这件承诺的意思,那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不遵守承诺?  徐世绩神情平静看着他,说道:“你以为就凭你这个小孩子能够改变什么?”  陈长生没有接话,转身准备向殿里走去。  徐世绩微笑说道:“真是个幼稚的孩子。”  陈长生停下脚步,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有些僵硬。  徐世绩简单的一句话,便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血管里的血液流动速度变得极其恐怖。  一道暴戾而血腥的气息,控制住了他的身心。  陈长生的脸上涌出极不健康的腥红色,非常难受,直到这一刻,他才真的确认,像徐世绩这等层级的强者,如果想要杀死自己这样一个普通人,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站在大殿侧门,看着殿里的光明。  虽已入夜,依然是光天。  没有人敢在皇宫里当众杀人,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夜晚,哪怕徐世绩也不敢。但正因为今夜太过重要,徐世绩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坐在大殿里,随时可能站起来,破坏整个人类世界都在期待的这场盛宴、这门婚约。  徐世绩可以重伤他,甚至让他昏迷不醒,这样虽然肯定会有很多麻烦,但可以把所有变数都提前抹除。  陈长生很清楚徐世绩在想什么,如果换作是他,大概也会选择冒险,但他没有后悔没有留在殿内,而是来到殿外与徐世绩相见,因为就像在徐府、在宗祀所外那样,他问心无愧,所以无惧。  他右手握住落落缝在袖子里面的那颗犀牛角做的钮扣。  便让这一切,都袒露在夜明珠带来的光明之下吧。  便在这时,宫殿那面的夜色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道声音无比温和,给人一种亲切而清爽的感觉。  就像是一道春风,扑面而来。  “徐神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从夜色里走出来的是位青年男子,穿着黄色的衣衫,梳着整齐的发髻,眉眼清俊,神情温和。  任谁看着场间,都能清楚徐世绩与陈长生之间有问题,但这位青年男子却依然平静问了,问的这般自然,仿佛他真的只是想与徐世绩打一个招呼,只是寒喧的开始。  一道春风入夜来。  那道血腥而暴戾的气息瞬间消失。  陈长生从危险中摆脱,脸色渐渐好转。  徐世绩看着那位青年男子,行礼道:“见过陈留王殿下,末将今夜观礼青藤宴,偶遇故人,所以闲聊数句。”  陈长生微惊,心想这便是传说中的陈留王。  陈留王看着他,显得有些吃惊,说道:“原来是你?”  徐世绩微微皱眉,说道:“殿下识得他?”  陈留王微笑说道:“国教学院近些年来第一个学生,我想不识得也很难。”  自圣后娘娘登基以来,陈氏皇族尽数被遣往各州郡偏野之地,只有陈留王一人留在京都,并且在宫中长大。  陈留王是旧皇族在京都唯一的血脉,他代表着很多的意义。  前些日子,国教学院重新出现在世人眼中,在很多人看来,那也代表着很多的意义。  很巧的是,二者代表的那些意义,都是相同的意义。第55章 人品问题  看着这名面容英俊、气度从容的青年男子,陈长生平静行礼,心情却不像表面那般平静。  陈留王拥有皇族血脉,自然天赋出众,只是自幼生长在深宫,身份太过尊贵,大朝试也不会参加,没有什么机会展现自己的水准,不过天道院院长和宫里的供奉都说过,以他的境界实力,当初要入青云榜是很轻松的事情,现在他已经过了二十岁,但只要他愿意,点金榜上肯定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但他能够得到像徐世绩这样的重臣神将的尊重,与皇族血脉和境界实力没有什么关系,只因为圣后娘娘待他与众不同,将他留在京都里,这件事情引发了无数猜想——难道说圣后娘娘属意他继任大周王朝的皇位?  这样想的人很多,可这些年天海家嚣张无比,陈留王毕竟姓陈,圣后娘娘一直没有明显的态度,谁也不知道他在今后的大周朝里会扮演怎样的角色,所以京都里的人们对待他的心情很复杂,敬重而不得不远之。  徐世绩身为大周王朝神将,深受圣后娘娘信任,因为当年清剿皇族叛乱一事,在朝中树敌太多,所以他对陈留王的态度更加谨慎,却也不得不尝试着做些事情,至少不能得罪对方。  他知道陈留王今夜代表圣后娘娘主持青藤宴,负责接待远道而来的南方使团,却没有想到,会在殿外与对方相见,而且言语间有意无意地在提醒着自己一些事情,回护着陈长生。  徐世绩确认陈长生与自家的婚约无人知晓,那么陈留王殿下的忽然出现以及回护之意,便只能落在国教学院上面,这让他联想起最近京都隐隐传着的那些风言风语,觉得有些不安。  陈留王看了徐世绩一眼,然后望向陈长生微笑问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本王帮忙吗?”  他的声音不急不徐,神态温和可亲,给人的感觉,真的很像一场春风,令人温暖惬意。  最开始的时候,陈长生并不明白这位殿下言语间对自己的回护之意,在听到那句话后便迎刃而解,此时听着对方温和殷切的话语,更是感激,说道:“多谢殿下关心。”  “不用谢我。事实上,你这孩子受了池鱼之灾,我们这些在城门上看风景的无用家伙,应该说声抱歉才是。”  陈留王看着他微笑说道,说的很随意,语气却很真诚。  城门失火,才会殃及池鱼。  如果不是大周王朝新旧两种势力借国教学院重新招生一事搅风搅雨,陈长生只不过是个无人知晓的普通少年,又哪里会被整个京都里的人注视,又哪里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陈留王不知道陈长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那些故事,以为徐世绩找他麻烦,也是上述言语里提到的那么多麻烦里的一椿,他身为皇族成员,对陈长生说声抱歉,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然,一位郡王殿下能对陈长生这样的普通人道歉,证明他真的很平易近人,而且当着徐世绩的面,在皇宫之中,他并不讳言旧皇族与圣后娘娘之间的矛盾,更显大气潇洒。  “殿下客气。”  陈长生真的很喜欢这位郡王殿下,说道:“如果有事情需要麻烦殿下,我会与您说。”  “很好,我就喜欢这种性情,而且我不怕麻烦。”  陈留王微笑拍了拍他的肩头,便向殿内走去,夜色里自有侍卫跟随,在离开之前,他看了徐世绩一眼,眼神平静温和,没有什么警告的意味,却警告之意十足。  夜明珠柔润的光线,穿过窗框间的明纸,变得有些不稳。  徐世绩的脸被光线照着,有些阴晴不定。  陈留王殿下走了,但他的话却留在了殿前的廊下,夜风吹之不散。  徐世绩不可能再对陈长生做些什么,面色如霜道:“你的运气很好。”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或者,是因为我人品不错的缘故。”  说完这句话,他笑了起来。  在很多人眼中,陈长生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因为他向来表现的很平静,很少有大喜大悲的表现,与不怎么亲近的人相处,只是谨守礼数,便是连笑容也不怎么多。  但他这时候笑的很开心,因为是在徐世绩的身前。  徐世绩也在笑,似乎是觉得小孩子的回答很有趣,很幼稚,但他笑的很难看。  未央宫毕竟不是正殿,也不是圣后娘娘居住的内宫,稍远些的地方,还有些废园。此时夜色深沉,废园野草里缓缓行出一只浑体漆黑的羊,眼睛反耀着星光,幽森至极。  徐世绩看着夜色那处,微微挑眉,不再多说什么,拂袖进了大殿。  陈长生也看到了那只黑羊。  那只黑羊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向宫殿外的方向走去,行走的途中,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给他指路。  陈长生明白了这只黑羊的意思——它要他出宫。  虽然无法交谈,但他隐隐感觉到、并且很确信这只黑羊对自己有善意,那么这或者意味着,今夜的事情并没有结束,甚至有可能,真正的磨难或者说危险才刚刚开始。  但他没有随之而去,因为他想参加今天的青藤宴。  他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想好,当南方使团提亲时自己应该怎么做,但他想亲眼看到。  或者看到的时候,自己就知道怎么做了。  ……  ……  黑羊消失在夜色里。  陈长生站在殿外的光明里,想着先前徐世绩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知道先前很危险。  徐世绩说他运气不错,那是因为陈留王殿下的忽然出现。  他回答道:那或者是因为自己人品不错的缘故。  人品,便是道义无亏,无损。  得道者,必然多助。  这是他在三千卷道藏里读出来的道理。  离开西宁镇,来到京都,承受了很多打压、羞辱、试探,但同样也有很多人帮助他,比如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比如辛教士,比如陈留王殿下,包括消失在夜色里的那只黑羊。  这些人为什么要帮助自己?他很清醒,那与人品与道义没有任何关系,来京后的有些羞辱与压力自己不应该承担,这些帮助本来也不应该有,很多事情只是因为误会。  他和徐有容之间的婚约,只有东御神将府和宫里那位大人物知晓,别的人都不知道,他进入国教学院,以及东御神将府前数月对他的羞辱打击,便被很多人以为别有深意。  国教学院是一片无人前来相看的湖,里面生着很多野荷花。  他只是误入这片废湖的过客,想把小船划到湖对岸,起桨时,却惊起一摊鸥鹭。  正想着这些,远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叫,然后隐隐有水花四溅的声音。  不知道是夜鸟在捕食,还是被捕食。  陈长生转身望向那处漆黑的夜色,心里生出些警兆。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来自夜色深处,却没有散于夜色里。  这声音来自宫殿深处,却没有散于殿群中。  这声音直接在他的耳中响起,然后直接落在了他的心上。  这声音很清脆,很动人,就像冬天的冰糖葫芦的味道,但更像冬天一样寒冷。  “你,就是陈长生?”  四周一片寂静,未央宫里的丝竹之声穿过窗纸后,很轻,远处秋风轻拂树叶的声音穿过宽阔的广场后,很轻,那个直接响在他心间的声音同样很轻,却像是惊雷一般。  如果是一般人,忽然听到一道声音在自己的心里响起来,肯定会惊悚难安,陈长生却没有什么反应,他看着夜色里的重重宫殿,试图找到那个说话的人的位置。  他通读道藏,知道有些聚星境的强者可以很轻松地把声音传到普通人的耳中。  “你比我想象中要更冷静,或者说,是木讷?”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我只希望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一些。”  皇宫中有一名女子,年纪轻轻便已经修到了聚星境,毫不在意陈留王先前留下的话语,权势地位可以想见何等样骇人,身份早已呼之欲出,正是陈长生先前想到的那位宫里的大人物。  他看着夜色里的重重宫殿,平静行礼道:“见过莫大姑娘。”  那声音消失了片刻,似乎没有想到陈长生能够马上想到她是谁,又或者是不习惯这个称谓。  声音的主人,便是传说中的莫雨姑娘。  大周王朝第二有权势的女人,甚至有可能是第二有权势的人。  “你可以叫我莫雨姑娘。”  “是,莫大姑娘。”  不知为何,陈长生今夜显得有些执拗。  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莫雨忽然出现的原因。  “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少年。”  “客气。”  “这些天京都风云隐动,你却一直在国教学院闭门不出,这便是我为什么说你聪明。”  “客气。”  “只是这聪明……未免显得有些无耻。”  “请指教。”  “你猜到了落落的身份,所以躲在她的身后,难道不是无耻?”  “是你安排我进的国教学院,你知道我只想读书修行,我没有想这么多。”  “但你到底还是在利用她。”  “这是她的意思。”  “但凡有些男子气魄,也不会欺骗一个如此天真纯良的小姑娘。”  “我何曾欺骗过她?”  “如果不是欺骗,像她这样身份的人,怎么会拜你为师?”  听到这个问题,陈长生沉默了会儿,然后他望向夜色深处说道:“或者,是因为我人品不错的缘故。”第56章 公平问题  陈长生真是这样想的,于是也这样说了,只是在旁人看来,这句话更多的是调侃,而且透着几分无耻。很明显,莫雨就是这样想的,她声音微沉说道:“谈谈婚约。”  “那是我和东御神将府之间的事情。”  “你很清楚这不是事实,这件事情总要解决。”  两个人说的都很平静,且不容置疑。  莫雨的声音像雪一般寒冷:“如果不是有人坚持你必须活着,其实你怀里的婚书,只不过是张废纸。”  对于像她这样的大人物来说,那份婚书上虽然有教宗大人的签名,很特殊,但她可以很轻松地让这份婚书失效,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杀死陈长生——人死了,婚书当然变成废纸。  陈长生望向夜色深处,说道:“很多人看见我进了宫。”  莫雨说道:“谁会在意你这样一个人的死活?”  陈长生说道:“我现在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所以会有很多人在乎……这些天,那些人没有出现,但不表示他们不存在,他们看着国教学院,看着我,也看着你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很自然地想起那名教枢处的主教大人。  时至今日,他都没有与对方说过一句话,但他知道国教学院改变的源头在哪里。  “杀死我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同时也是件很麻烦的事情。”  他说道:“你可以想办法让落落离开我的身边,但没有办法让那些落在国教学院的目光离开。”  莫雨的声音有些冷淡:“我要杀你与国教学院无关,我的眼中根本没有那些老家伙。”  “是的,你要杀死我,与国教学院没有什么关系,可惜的是,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会相信。”  陈长生最后说道:“除非你把我和徐有容的婚约昭告天下,那么我想,全世界的人或许都会支持你杀死我,可问题在于,那样又会生出新的麻烦,所以我很想知道,你能做些什么呢?”  他来到京都后、尤其是进入国教学院后,看似万事不用理会,只有风声雨声读书声,日子过的很是平静,实际上他以及国教学院一直都在风雨之中,很是飘摇。  这些天,他在国教学院读书苦修,不曾出院门一步,正如莫雨先前所说,就是要借落落的身世来历,震慑那些意图对自己不利的人物,虽然由落落主动提出,但他也表示了同意。同时,他借着国教学院的历史与复起的声势,指向无人知晓的婚约的那头,令东御神将府也不敢擅动,如此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来自偏远西宁的普通少年,面对京都里的高门大阀甚至是皇宫里的大人物,他已经做出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应对,感谢国教学院新生的身份,感谢所谓人品,让他坚持到了今夜。  “好个心机深刻的小人。”  莫雨姑娘的声音里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讽刺,“可惜小人物不曾见过沧海,如何懂得什么是壮阔?不曾摘下星辰,如何懂得什么是浩瀚?你终究是不懂冰雪为何物的夏虫罢了。”  陈长生骤然生出强烈的不安,右手握住袖里的犀角钮,左手握住了短剑的剑柄。  然而晚了。  他只觉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的景物也变得模糊起来。  夜色下的皇宫,景物本就不如何清晰,但眼下的模糊明显有异。  一道难以言说的气息,进入他的脑海中,他忽然间有些犯困。  下一刻,他心神微凛,清醒过来。  景物已然不同,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处废园里,前方隐约可见一处寒潭在星光下散着森森水意,潭畔散生着数株梅树,尚在秋时,梅枝未开,连花苞也没有,看着很是孤清。  他震惊无语,明明前一刻还在未央宫殿外的廊下,为何下一刻便来到了此间?  对方施展了什么手段,竟弄出如此诡异的效果?  废园静寂无人,远处隐隐传来丝竹声。  他转身望去,只见数百丈外那座宫殿依然灯火通明,虽看不见,也能想见其间热闹非凡。  应该是南方使团到了。  站在废园,看着明殿,他的身影显得好生孤单。  莫雨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不在他的心里,而是在废园的那头,来自夜色里的某处:“看看吧。今夜你只需要当个看客,那么所有的事情,就都可以轻松的解决。”  陈长生望向漆黑的夜,说道:“这不公平。”  莫雨说道:“这么幼稚的话,不应该从你这么阴险的人嘴里说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声音显得有些疲惫。  陈长生说道:“这么幼稚的话,不应该从传说中的莫大姑娘嘴里说出来。”  莫雨认为他关心这整件事情公不公平是很幼稚的事情。  他认为莫雨这种看法才是真正幼稚的事情。  这不是语锋相对,而是对世界的看法不同。  莫雨的声音很冷漠:“公平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昭明学士在冤狱里被冻死的时候,应该不是这样想的。”  昭明学士莫文山,大周朝一代文宗,在先帝晚年时得罪宫中权贵,蒙冤下狱,在一个寒冷的冬天被酷吏拖出囚房,泼水冻死,莫府男丁尽数被杀,唯有一个孙女侥幸活了下来。  莫雨,就是那个孙女。  夜色里骤然响起莫雨寒冷而愤怒的声音:“大胆小贼!”  陈长生说道:“天下人说天下事,何须胆大?”  听到这句话,莫雨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的,这确实不公平,但你太渺小……和这座宫殿比起来。要对抗魔族,人类需要团结,需要新血,为此,无论我大周还是南方诸派,都不遗余力,所以才会有青藤宴,才会有大朝试,才会有……她和秋山君的婚事。”  莫雨的声音渐渐平静,说道:“当然,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喜欢徐有容,器重徐有容,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秋山君才能勉强配得上她,那么,她便只能嫁给他。”  陈长生不同意这种说法,他要离开这片废园,去未央宫。  他知道自己想在莫雨这种传说里的人物面前离开,肯定是不可能的事情,这片看似孤寂无人亦无围墙的废园,想要出去肯定很难,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一直握在掌心里的那颗纽扣弹向地面。  这颗用犀牛角制成的纽扣,是极珍贵的法器——千里纽。  落落将千里纽孝敬给他之后,同时也教会了他使用千里纽的方法。  一道轻烟生起于废园,陈长生的身影消失无踪。  但下一刻,他的身影便重新回到了原地。  寒潭依旧,梅树未颤。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唇角有道鲜血缓缓淌落。  废园四周有道极其强大的屏障,甚至要比那夜在国教学院,那名魔族强者施展出来的烟罗更强大。  大周皇宫,果然非同寻常。  莫雨想他留下的地方,果然不普通。  哪怕看着只是片废园,依然离不得。  ……  ……  “你有什么,都在我的计算之中,所以,放弃吧。”莫雨的声音平静的令人心寒。  陈长生抬起头,举起右臂用袖子擦掉唇角的鲜血,望向夜色里的宫城,望向已经生活了数月却依然陌生、难以亲近的京都,看着生活在这里的看不到的所有人。  “其实,我真的是来退婚的。”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却如平常那般平静:“她是你们所有人、包括圣后娘娘都喜欢、看重的凤凰,但我根本没有想过要娶她,我……真的是来退婚的,可是,从来都没有人相信。”  夜色里一片死寂,废园依然清冷,像极了他此时的神情。  他是来京都退婚的,在东御神将府里,他说了两遍,今天,在皇宫废园了,他又说了两遍。  是啊,为什么始终就没有人相信呢?  就因为她是高高在上的真凤转世,而自己只是个没有修行的普通少年?  “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清楚,活着,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件事情非常重要,比婚约重要,也比我来到京都后受到的这些羞辱挫折加起来都重要,所以我不在乎。”  他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看着寒潭对面的夜色,说道:“但你们做了很多无谓的事情,不断地提醒我,我有一个未婚妻,她要嫁给别人,直到先前这一刻,你们还在提醒我……”  “好吧,我必须承认自己开始在乎了。”  “就像在神将府里我对徐夫人说过的那样。”  “这次,我真的改主意了。”  “我不会娶徐有容,因为我不喜欢她和你们。”  “但我也不会解除婚约,因为我不喜欢她和你们。”  “这很公平。”  “这样一来,只要我不同意,她就不能嫁给秋山君,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知道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但对我很公平。”  废园寂静无声。  寒潭冷意刺骨。  莫雨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些什么。  当初在东御神将府,徐夫人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感受。  但下一刻,她便笑了起来,有些自嘲,也是对少年这番话的嘲讽。  “那你必须让整个大陆都知道你和她之间有婚约。”  “今夜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但首先,你得能够离开这里。”第57章 桐宫之囚  大周皇宫寒光殿后方,缓缓驶来一辆青竹车,殿前帷幕轻扬,莫雨出现在石阶上,星光落在她美丽的脸庞上,照亮纤细的眉、明亮的眼眸,还有眉眼之间那点动人的梅妆。  她看着车辇前方是两只浑体雪白的驯鹿,微微挑眉,显得有些意外,问道:“黑玉呢?”  那只黑羊先前已经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不知所踪。  宁婆婆扶着她的手走下石阶,轻声说道:“那个小祖宗不知道去哪儿了。”  莫雨知道那只黑羊性情有些孤僻,从来不听皇宫里别人的话,摇了摇头,说道:“那就是个小孩子。”  宁婆婆向寒光殿后方的夜色里看了一眼,在心里想着,现在站在潭边无处可去的他,其实也是个小孩子。  莫雨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微嘲说道:“小孩子家家,说起赌气的狠话来倒是一套接着一套,有模有样,却不知道这落在旁人眼里,只是虚张声势,徒增可笑罢了。”  宁婆婆说道:“老奴倒觉得可笑之人,每多可爱。”  数月前陈长生进入国教学院的事情,便是由宁婆婆一手操办,事后回话时,莫雨便知道她对陈长生青眼有加,此时见她坚持替陈长生说好话,也不以为忤,因为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陈长生走不出那方废园,不能出现在未央宫众人眼前,便不能破坏徐有容与秋山君之间的婚约,到那时,他曾经说过再多的狠话,也只能变成笑话,他所有的愤怒,只能把他自己烧的更加痛苦。  青竹车,向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天道院教谕被周通的恶名生生逼的自尽身死,青藤宴终究需要人主持,更何况今夜要接待的南方使团里有很多重要的人物,教枢处主教大人和徐世绩负责观礼,陈留王殿下代表圣后娘娘临殿,莫雨也要亲自登场,以示郑重。  宁婆婆扶着青竹车的窗棂,左手扶着车窗,依然不时望向废园的方向,面有怜惜之色。  “婆婆,你就放心吧,那小家伙不会出事。”  莫雨的声音从青竹车里传出来:“黑龙潭的禁制无人能破,除非有人在外面开启园门,从来没有人能离开,他只不过留在园子里受些冷风吹,和他惹出的这些事情相比,又算得什么?”  宁婆婆想着那个传闻,担心说道:“万一他碰着忌讳了怎么办?”  莫雨说道:“既然是忌讳,哪里这么容易碰到?”  她说的随意,看似冷酷,宁婆婆却听出其间的疲惫,想着先前在殿前石阶上,看着星光下姑娘眉间的梅妆也掩不住的憔悴,她对姑娘不惜耗损真元也要施展秘法将陈长生困住有些不理解。  “姑娘您曾经答应过有容姑娘不会对那少年动手。”  “今夜我动手了吗?我只是动了动嘴。”  莫雨想着数月前从南方来的那封信,恼火说道:“那死丫头又不想嫁他,偏还不准人动手,不得伤他,不得害他,给出这么些子规矩,不然何至于这般麻烦,要我花这么多心思。”  以她恐怖的境界修为,再加上在大周王朝里恐怖的权势地位,要对付像陈长生这样的少年,说不得有数万种方法,可以让他痛不欲生,生无可恋,偏生因为那封信却不得不这般麻烦。  她越想越不痛快,说道:“自家指了门破亲事,偏要我来费神费力,她躲在南边做好人,却要我来做这个恶人,你没听见那少年先前怎么骂我,若不是她,我早直接把他给杀了!”  宁婆婆微笑说道:“姑娘与有容姑娘情同姐妹,多费些心思也应该。”  莫雨冷笑说道:“都说黑玉是小祖宗,其实那只凤凰儿才是真正的小祖宗,整个大陆的人都觉着她冰清玉洁,冰雪聪明,冰雕玉琢,却不知道她是个小气鬼,谁都得罪不起,真要让她不高兴,她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可不是顾着什么姐妹情谊才来帮她,只是担心她心意不顺,真不嫁秋山君,那可怎么办?”  宁婆婆宽慰道:“好在只要今夜过去,什么事情都可以不用操心了。”  车帘微掀,莫雨望向寒光殿后那片废园,还有那片被秋林旧墙遮住不见的寒潭,想着陈长生说的话,心想今夜真的能顺利过去吗?为什么一定要把他关在这里?圣人究竟在想什么?  ……  ……  那几句满是嘲讽意味的话语过后,莫雨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陈长生一个人静静站在废园里,寒潭在前,梅树在侧,他的身影不再像先前那般孤单,仿佛身体重新注满了力量。  确认莫雨已经离开后,他向前开始行走,走过那些孤清的梅树,来到潭边,同时到来的是扑面的寒意。  废园明显比皇宫别的地方要寒冷很多,原因便应该是身前这片寒潭,他仔细地观察着寒潭的水面,任由寒意在自己的脸不停地一层层铺加,直至眉眼上都渐要生出一层寒霜。  不是自虐,而是想借助环境的帮助让自己更冷静一些,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愤怒等负面情绪里——先前他对莫雨说出的那几句话,真的很像满是孩子气的、无用的狠话,似乎和冷静完全相背,但他还是说了。  大道三千,他修的是顺心意。顺心意而行,顺心意而活,天地让他不得顺心意,他便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心意顺起来,只有顺心意,才能拥有真正的平静,而平静,正是冷静的最高境界。  当然,他也不想自己那些话变成笑话,他必须离开废园,赶到未央宫——在离开国教学院前,他已经做了相应的安排,但既然那些大人物能够把落落骗离未央宫,他便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手里。  怎样才能离开这片废园?事实上,他现在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但他先前还是对莫雨那样说了,就像他对唐三十六和落落说自己要参加大朝试、要拿首榜首名一样。  明明是没有任何道理,看着没有任何可能性的事情,他却能说的平静自然,理所当然,那种全无来由的自信,在亲近的人看来很令人震撼佩服,在外人看来自然是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种自信来自于必须。明年初,他必须参加大朝试拿到首榜首名,那么他便一定能拿到,不然他会死。今夜,他必须离开废园出现在未央宫,那么他便一定能做到。  必须做到,所以一定能够做到,在此之前,他必须相信自己能够做到,如此心意方能顺明。  依然还是那句话:大道三千,他只修顺心意。  他离开西宁,来到京都后做的一切,都和这三个字紧密相关。  因为只有顺心意,才能逆天命。  ……  ……  废园四顾,旧墙秋树,潭上残荷早萎,梅树下旧年的花瓣成堆,竟未被风拂走。  风景不曾谙,却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行过万里路,哪里见过很多风景。  但他读过万卷书,在书里行过万里路,见过很多风景。  将废园四周的景物深深记在心里,他在潭畔盘膝坐下,闭上眼睛,静心宁神,开始回思过往看过的那些书籍。  有道藏,有游记,有前代文宗的散文,也有鬼神志怪的小说。  那是他在西宁镇旧庙里读过的书,也是他在国教学院藏书馆里读过的书。  他坐在潭畔,双眼紧闭,却有无数本书籍在他的眼前翻动。  寒风仿佛识字,不停翻动着书籍,然后停留在他想要看到的页面。  那些页面上有图画,也有注解的文字。  《南柯记》  《诸殿源候论》  《阵类本巢》  ……  ……  陈长生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再次望向废园四周。  废园还是先前那园,寒潭还是先前那潭,但此时在他的眼里,却已经截然不同。  那十余株散落潭畔的梅,看似毫无关联,没有任何深意,但风景四季相同,每每不变,变的便只剩下了木。  寒潭边缘岸石嶙峋,中间并无断裂,更外围的废园旧墙,却在潭的南面断了,那里看着似乎有个进入夜色的出路,但他知道那不是出路,只是没有写完的一笔。  那十余株梅树,在这里隐约又站在了一列。  这便是个同字。  南柯记里写过一个故事,阵类本巢里有过一张图画,诸殿源候论里,讲过前代皇朝被焚毁的一座宫殿。  那座宫殿叫做桐宫。  一代帝王被生生囚死的桐宫。  也是某代教宗集毕生修为创造出来的阵法。  陈长生认出了这片废园、这面寒潭,又能做些什么?  除非到了传说中的从圣境界,才有可能强行突破这座桐宫。  当然,任何宫殿都是有门的,任何阵法都必须留一线生机。  但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人敢从桐宫的生门离开。  因为多年前那座被焚烧成灰的桐宫,门外守着死神,留在宫内还能苟延残喘,出去便必死无疑。  因为福祸相倚,所谓的一线生机,往往便是死地。  陈长生知道桐宫的生门在哪里。  风生,水起。  夜风生而未尽之处,水势敛而未起之地。  他看着身前的寒潭,沉默不语。  雍容庄肃的礼乐声,从废园外远处传来,来自未央宫。  南方使团已然就坐,双方宾客已然齐至。  他不再多想,直接向寒潭里走去。第58章 独闯龙潭  认识桐宫,不代表能够破桐宫而出。找到桐宫的生门,更不代表便能逃出生天,事实上,从古至今无数年来,无数强者曾经被囚桐宫,没有一人敢踏进桐宫生门一步。  有资格被囚桐宫的人,自然不凡,他们很清楚生便是死的道理,确信当年建造桐宫的那位教宗大人绝对不会留下任何漏洞,一旦踏进桐宫生门一步,便等于是踏进了死域。  在绝望的深渊里不见得能够看见希望,谁敢真的向死而生?于其选择那条看似最简单直接却是最危险的道路,还不如尝试寻找别的方法,哪怕在孤坐等待,也是更好的选择。  陈长生应该是桐宫有史以来囚禁的最弱者,但是最特殊的那个人,他与曾经的那些桐宫之囚们不同,他始终都在绝望的深渊里寻找着希望,他每天每夜都在向死而生。  他是世间最珍惜时间的人,不愿意把时间用在挣扎这等无谓的事情上,与莫雨那番谈话确定了他曾经的一些猜想后,他很迅速地做了决断,毫不犹豫地踏进那片寒潭。  那时,他不知道即将进入的寒潭叫做黑龙潭——即便知道也无所谓——他要离开废园赶往未央宫去做那件事情,那么无论拦在前面的是虎穴还是龙潭,他都要去闯一闯。  废园冷冽严寒,便是因为这面寒潭,潭水自然更加寒冷,他的脚底落到潭水表面的瞬间,才发现潭面已经结了层极薄极透的冰,随着喀喀几声碎响,便被踩破,变成了冰屑。  陈长生没有感觉到潭水打湿鞋面,因为他的脚没有踏进水里,喀喀碎响的声音在持续,寒潭表面的薄冰裂开,冰下的潭水竟也随之裂开,出现了一条伸向潭底的石阶!  石阶从岸边向潭底渐渐下降,表面干燥至极,没有丝毫水痕,便是连青苔也没有。  潭水被无形力量分开,这画面看着很神奇,石阶深处的黑暗,其间似乎隐藏着无尽凶险,陈长生却像根本没有看到那幅神奇的画面,就像这条通道先前一直存在那般,神情平静沉稳。  十余步后,石阶便消失在潭水下方,通道尽数沉降到了潭底。  通道地面依然干燥,墙角却积着冰霜,此间的温度比岸边更加严寒,星空与远处未央宫传来的乐声渐渐远去,通道前方越来越黑暗,什么都看不见,越往前走,仿佛便要远离真实的人间,随时便可能堕入深渊或是别的世界。  陈长生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放慢脚步,反而加快了脚步,直至最后竟跑了起来。  他向着黑暗的深渊里跑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跑到了通道尽头,才发现这里并不是完全黑暗。  星空已经不见,京都七夕夜的花灯更是照不到这里,但通道后方还是有些微弱的光线,穿过那些清澈的潭水,落了下来,隐隐照亮了他的身前,照亮了一扇石门。  这面石门高约十丈,看着极为沉重,表面没有刻任何纹饰,就是由两块巨石简单地搭在了一起,看着就像是天神童年时的积木玩具,又很像某种神灵的棺木,阴森肃杀之极。  更令陈长生震撼不安的是,石门后方隐隐传来一道难以言说的威势。  在天道院侧门和未央宫偏殿处,他曾经两次感受过徐世绩刻意散发出来的威势气息,然而与石门后那道隐而不发的威势相比,徐世绩这位强大神将的气息就像是只蛐蛐,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是的,石门后的那道威势,陈长生从来没有感受过,甚至没有听说过类似的形容,那是一种完全超出普通人想象的存在,靠近那个存在便会遭到绝对的碾压,便会迎来毫无意外的死亡。  别说他只是个十四岁的普通少年,即便是像莫雨那样的聚星境强者,也不可能正面抵御石门后这道气息,即便是从圣境界的绝世高人,甚至也会选择避而远走!  那道威势并不是石门后的那位恐怖存在刻意释放出来的,而是随着石门的缝隙溢散而出的残余气息,饶是如此,便已经碾压的陈长生身心俱寒,脸色苍白如雪,双脚仿佛被冻在地面上。  宁婆婆担心他会误入生门,遇着石门外传说中的那位,莫雨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她很确定,没有人在感受到石门后的威势后,还敢推开石门走进去,而像陈长生这样的普通少年,更是连站都不站不住,怎么进去?  谁也想不到,真实情况和莫雨的设想不同。  陈长生难受到了极点,却没有倒下,甚至还能保持神智清明。  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自己明明从未遇见过石门后那种无比威严的气息,可为什么身体与神识却自然生出某些极细微的反应变化,以至于竟能在那道威压之前清醒地站立。  他不知道自己刚出生、眼睛都还未睁开,便曾经遇到过与石门后的高级生命类似的存在。  那道威严的气息依然存在。  陈长生身体僵硬,没有倒下,却也无法离开。  下意识里,他把手里的短剑握的更紧了些,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把短剑握的越紧,那道石门后的威压便会变得越容易承受,自己会舒服很多,仿佛有一种力量正从剑柄里灌注进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自己。  他不知道那种力量是什么,他以为是勇气。  短剑是他下山之前,余人师兄送给他的礼物。  他读遍三千道藏,都未曾发现过比余人师兄还有勇气的人。  所以他以为师兄的剑,便是勇气的来源。  他握着短剑,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手掌落在石门上,向前推出。  无声无息,沉重的石门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开启。  大周皇城地底深处,一面修成后再也没有开启过的石门,今夜被推开。  飘起些许尘埃,那是历史的尘埃。  这段历史,已经千年。  ……  ……  石门后一片黑暗,绝对的黑暗。  陈长生一手握着短剑横在胸前,一手取出夜明珠举到半空中。  这颗夜明珠光华璀璨,浑圆如瓜,正是落落拜师时孝敬他的那颗,也不知道先前放在何处。  柔润的光线,从他手里的夜明珠散出,向着四面八方而去,然而过了很久,却依然没有照亮石壁之类的事物。  这是一片极为宽阔的空间,无比空旷,竟似能放下一座真正的宫殿。  陈长生完全想不到,在大周皇宫的地底,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地下空间,按照先前奔跑的时间计算距离,他此时站立的地方,只怕已经出了大周皇宫的城墙范围,在京都不知何处的地下。  夜明珠的光线渐往远处去,广阔无垠的空间渐渐变得真实起来。  远处隐隐闪烁着银色的光辉,密密麻麻,仿佛银屑铺了无数层,又像是夜空里所有的繁星都降临到了人间。  陈长生举着夜明珠向那边走去,来到那片银屑之前,才震撼无比地发现,原来那是满地的银锭!  无数银锭构成了一片银海。  在银海的正中央,有一座由金块砌成的金山。  那座金山的峰顶,生着一株殷红至极的珊瑚树。  在珊瑚树繁密的枝丫里,结着无数钻石、晶石雕成的果子。  金山银海红珊瑚,还有万千玉果。  这幅画面真的很俗气,因为太过富贵,富贵不可言。  陈长生震撼无言,便是连那道威压都快要忘记。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  准确地说,这片大陆上从来没有人见过这么多金银财宝。  由银锭组成的银海表面,覆着层浅浅的霜。  很多银锭表层已经开始剥落,像刨木花似地四处乱堆着,先前他看到的银屑,便是这些。  地底空间很寒冷,竟连银子都承受不住。  便在这时,忽然起了一阵寒风。  银海表面生起微澜,无数银屑哗哗拂动,霜色骤深,银海深处竟积起了雪。  这阵寒风吹拂了很长时间。  陈长生的身体表面结了一层冰霜,眉毛与睫毛已然被染白。  但他的内心更加寒冷。  因为这场持续很长时间的寒风,只是一次呼吸。  一次极其悠长而恐怖的呼吸。  黑暗的夜色里,忽然生出两团幽幽的光焰。  那两团光焰纯净而寒冷,没有一丝颜色。  仿佛是来自冥间被冰冷的火。  两团光焰缓缓靠近陈长生。  那道恐怖的威压,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  陈长生再也承受不住,唇角开始溢出鲜血。  那两团光焰里忽然多出了一种叫做情绪的事物。  初始惘然,继而震惊,然后狂喜,接着好奇,最后尽数化为冰冷与残暴。  这自然不可能是真的冥火。那是一对冷酷的眼睛,比陈长生的身体还要大。  拥有这双眼睛的生物,又该是多么巨大?  夜明珠离开陈长生的手,飘了起来,最终落在了穹顶上。  忽然间,整个穹顶都亮了起来。因为穹顶上镶嵌着数千颗夜明珠。先前陈长生看着那片银海,以为是夜空里的繁星都降临到了人间,此时他才明白,这里本来就有夜空,也有繁星。  地底空间渐渐明亮。  一块黑色的岩石出现在半空中。  紧接着,是越来越多的黑色岩石出现。  那些黑色的岩石吸噬着穹顶散落的光芒,没有溢出丝毫。  陈长生看清楚了,那不是岩石,是鳞。  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便是一片黑色的鳞片。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鳞片能如此巨大——龙鳞。  一头恐怖的黑色巨龙在夜空里缓缓出现。  它俯瞰着陈长生,双眼如幽冥的火,冷漠而残忍。第59章 一名少年在黑色巨龙前的独白  这是三千世界里最高贵的生命,这是天地间至寒的存在,拥有着难以言喻的威势——除了那些已经超越凡俗的大修士,渺小的人类如何能够在这条黑色巨龙的身前站住?  陈长生再如何意志坚毅,也无法承受住这股来自远古的威压,他紧紧抿着唇,不让牙齿格格的撞击声传出,却无法阻止身体的颤抖,每根骨头都仿佛在悲鸣。  啪的一声闷响!他没有跪倒在黑龙之前,却也无法站立,直接摔坐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摔的极重,他的神思有些恍惚,未想着疼痛,只是不停地在心里重复着几句话。  “传说是真的!”  “皇宫里真的有条龙!”  “一条最高贵的玄霜巨龙!”  在推开那扇沉重的石门之前,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他想过石门背后那道恐怖的威压可能是落落提到过的那位拥有从圣境界、闭关已逾百年的宫中老供奉,也可能是这座皇宫的机枢大阵,甚至想过可能是某条巨龙留下的骸骨,却怎么也想不到……  石门后竟然有一条活着的龙!  远古之后,大陆上已经很难看到龙族的踪迹,那些高贵而强大的生物,渐渐快要变成只存在于书中的神物,没有人亲眼见过,陈长生曾经无数次想象过龙的模样,想要亲眼看看。  今夜他终于亲眼见到了,却宁愿自己这辈子都不要看见。  这条黑龙此时正飘浮在他身前空中,居高临下望着他。  穹顶千颗夜明珠洒落的光辉,尽数被它身上的黑色鳞片吸收,纯黑的龙身就像是活过来的深渊一般令人心悸,但真正恐怖的还是黑龙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着冷漠与残暴的意味。  陈长生懂得这眼神的意思,那就是一个人类孩子看着树下的蝼蚁。  那是一种格外纯净的冷漠残暴,不需要原因,也不需要道理。  孩子可以看树下的蝼蚁看半个时辰,然后用鞋底把它们尽数踩死。  这就是高级生命对卑贱者的态度。  陈长生终于明白了莫雨离开之前说的那几句话。  是的,没有人能够从桐宫里离开,因为桐宫的生门就在那片寒潭之下。  寒潭是真正的龙潭,这里生活着一条黑色的巨龙,任何人类遇到它,都会死。  只不过莫雨没有想到,他竟然有勇气,或者说愚蠢到能够坚持走到黑龙的身前。  陈长生睫毛上的冰霜忽然落了下来,就像是梅花瓣上的雪被风吹落。  地下空间里起了一阵微风。  那是黑色巨龙准备呼吸。  陈长生知道,下一刻自己就将死去。  推开那扇石门的时候,他准备了很多对策,哪怕真是那位闭关的从圣境老供奉,他也不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他相信只要能够交流,自己便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石门后是一条黑龙。  传说中,龙是高贵的,是强大的,但从来都不是仁慈的。  龙不会与人类交流,不屑与人类交流,至少是不屑与像他普通的人类交流。  对此,他没有任何准备。  对死亡,他倒是准备了好些年,可现在死亡真的即将到来,他才明白,自己依然没有准备好。  原来,死亡是一件无法准备的事物。  地底空间一片死寂,夜明珠洒落的光辉,像雪一般,落在他的身上。  他有些寒冷,忽然觉得很累,知道再做什么都只是徒劳,于是他不再挣扎着试图站起,甚至不再思考将要发生的事情,他抬起头,看着空中那只像山一般的恐怖龙首,平静而释然。  “看来师父说的没有错,我的命真的不好。”  他不知道这只黑龙能不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但在他想来,如此高贵的生物,即便能听懂,也不屑于听,所以他把自己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话,对着黑龙说了出来。  “我有病,治不好。”  “我活不过二十岁。”  “师父是整个大陆最好的医生,我医术也不错,可是,我们都治不好。”  “这病比绝症还要绝,所以不是病,是命。”  “我的命不好。”  “来到京都后,我费了很大的气力,终于进了国教学院,有了参加大朝试的资格,虽然离凌烟阁还很远,但终究是向那里走出了第一步,然后遇见了落落,我以为自己的命正在变好。”  “没想到今夜遇见了你。”  “我的命,原来还是这样不好。”  陈长生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被冰霜与严寒冻的,与恐惧无关。  他现在无所畏惧,哪怕面对着一只传说中的残暴黑龙。  他不再关心这条黑龙能不能听懂自己的话,愿不愿意听自己说话。  他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那么这些话如果不说出来,便再也没有机会说。  “都说命运天注定,就算再糟糕,也不可能改变,但我不甘心。”  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支撑着他站了起来,他抬头望向穹顶那些美丽的夜明珠,微微眯眼,就像一只可怜的幼兽望向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充满了向往与欢喜。  “我想活着,我想活过二十岁,然后一百岁,甚至五百岁,八百岁,活的越久越久,最好能够长生不死……但首先,我必须活过二十岁,所以我活的非常小心。”  “我每天早睡早起,我每天锻炼身体,我从不挑食,但绝不暴食暴饮,我油盐不进,那不是说性格,而是那样的食物才健康,我按着医书上的要求,用小秤量着肉与菜吃,从来不嫌麻烦,直到十二岁后,把所有这些都变成本能。”  “我珍惜时间,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修行,我想尽可能在二十岁之前接触到那些最美妙的智慧,更想通过修行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样二十岁之后才会有机会去看更多美妙的风景。”  他望向黑龙说道:“是的,我做的所有事情,我给自己设定的所有规矩,都是为了活着,活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我愿意为此付出一切代价,我拼了命地在活着。”  活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着,为此我在拼命地生活——寒冷的地下空间,远处漆黑的夜色,穹顶渐淡的光辉,黑龙之前的少年,平静而内蕴无限悲怆的话语,任谁大概都会动容。  黑色巨龙看着少年的眼神依然冷漠残忍,或者是因为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更多的是不在意,蚂蚁迎着树枝愤怒悲壮地挥舞着前肢,在观察它的孩子眼中只会显得有趣或是可笑。  陈长生已经不关心黑龙的反应,他只是想说说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改变命运真的太难,我这些年活的真的太累,但再累我也想活下去,因为西宁镇的猪头肉切成薄片再蘸了红油与岩盐真的很好吃,因为书上真的有很多有趣有意思的知识,因为生命真的很美好。”  “我不想死,但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够活过二十岁,更准确地说,我根本没有什么信心,我不想那个给自己寄竹蜻蜓的小姑娘变成望门寡,所以我来到京都,想要退婚,结果呢?”  “所有认识我的人都觉得我早熟,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都说我稳重,却不想想……我离死只有五年了,我正青春,却已经被黄土埋了半截,能不稳重吗?可是我怎么能甘心呢!?”  过往的这些年,陈长生很注意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大悲大喜都对身体不好,但现在一切都不用了,所以他不再平静,他看着黑龙或者是这个世界愤怒地喊着。  “我不想死。”  “但现在我要死了。”  “我很难过。”  陈长生很悲伤,眼圈微红,他以为自己会哭,却发现这些年一直控制情绪不肯哭,以至于连怎么哭都已经不再记得,于是他更加悲伤,然后难以想象的平静下来。  “谢谢你没有一口吃了我,虽然这可能不是你的真实想法,但你让我说完这了些话,所以我要谢谢你。但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所以哪怕可笑,还是请允许我最后与你战斗一场。”  说完最后这句话,他举起手中的短剑,迎向黑龙。  他在心里默默想着:死亡,来吧!  让我们一决胜负。  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  黑龙缓缓向他而来,寒冷的飓风回荡在广阔的地下空间里,它的身躯过于庞大,只是微动便足以令天地变色。  难以想象的寒冷降临在陈长生的身上。  他的睫毛上再次挂起寒霜,身体里的血液仿佛都要被冻凝。  死亡就在眼前。  他却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很轻松。  从十岁之后,一直跟随着他的死亡阴影与那种恐怖的压力,忽然间消失一空。  他前所未有的轻明,舒服,觉得身体轻了很多,没有任何压力,原来是这样美好的感觉。  他终于明悟,怎样才能战胜死亡带来的恐惧?只有死亡自身。  他笑了起来,睫毛上的冰霜像白花一般散开。  老师,您看到了吗?  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了。  您说我会二十岁时死去。  现在我十五未满,便要死了。  命运,原来并不是不可战胜。第60章 推殿而入  小明宫在西,距离皇宫南阳门一千四百九十四丈,从南阳门到外殿的未央宫,还有七百多丈,以自己的速度,在不惊动宫里供奉的情况下,从这里赶到未央宫需要多少时间?夜色里传来的乐声到了哪一章?  南方使团肯定已经到了,并且已经坐下,青藤宴即将开始,自己稍后赶过去应该还来得及,首先我得知道原因,落落想着这些事情,沉默不语,小脸上满是霜意,以至于整座宫殿都显得有些寒冷。  好在现在这座宫殿里除了一名女官,便只有她与那位宫殿的主人,没有人会指责她无礼。  小明宫是大周皇宫里最安静却也是最奢华的一座宫殿,因为这里居住着圣后娘娘最宠爱的唯一的那名女儿,平国公主——坐在主位上的那位少女容颜艳丽,年岁似乎不大,眉眼间却自然有抹挥不去的风情。  面对集大周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平国公主,普通人连大气都不敢出,落落的态度却是毫不客气,言语间更是隐带指责之意:“平国,你把我骗到这里,不让我参加青藤宴,难道想不给个交待?”  先前那位女官代表平国公主请她来到小明宫,不料来到小明宫后,那位女官便不停拖延时间,等她反应过来后,平国公主才终于现身,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她很清楚,平国公主做这件事情是受人所托,肯定与青藤宴有关,但她只想到那些对国教学院虎视耽耽的圣后追随者,却没有想到,对方的目的始终都是在陈长生的身上。  平国公主听着落落的质问,也不生气,微笑说道:“只是数月时间不见,听说你在国教学院里装乖巧的女学生,所以有些好奇,对了,你拜的那位先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落落不理她,盯着她的眼睛,继续问道:“为什么?”  “莫雨知道我和你关系亲近,所以让我把你留一段时间,至于为什么……她可没对我说。”  平国公主说道,神情很是坦然,没有将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情。  落落却从她的表现里看出了刻意——很多人都知道,平国公主殿下与莫雨姑娘的关系并不怎么亲近,只是因为圣后娘娘的缘故,才维持着表面的热情与客套——她自然不会完全相信她的说法。  平国公主说道:“不要想太多,莫雨奉母后之命主持最后一夜的青藤宴,最关心的便是那只凤凰与秋山家那孩子的婚约,她让我把你留在这里,还不是怕你到时候跳出来闹事。”  她明明容颜稚嫩,却把秋山君称作孩子,显得很是古怪。  落落最不适应她这副模样,微微皱眉,厌憎说道:“好好说话……我又不是你,我为什么要闹事。”  平国公主的眼睛微微明亮,有些羞涩,说道:“我为什么要闹事?落落你真是喜欢说笑话。”  落落说道:“你不喜欢徐有容……只要在皇宫里住过的人,谁不知道?”  平国公主笑容骤敛,寒声道:“母后喜欢她,我凭什么要喜欢她?再说了,秋山家那孩子完美无缺,如此优秀,就应该做我大周朝的驸马,凭什么要娶她这个浑身山野气的泥猴儿!”  落落微讽说道:“就算你把小时候和她打架打输的事情说上无数遍,也影响不了她在圣后娘娘和所有人心里的地位,不要说秋山君,就是我也更愿意娶她而不是娶你。”  平国公主很是生气,说道:“你到底站哪边的?”  落落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喜欢她——当然,如果你肯放我离开,我可以站到你这边。”  平国公主站起身来静静看着她,忽然展颜一笑说道:“莫雨第一次求我办事,你觉得我会办砸吗?”  落落站起身来,说道:“这种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你不是从来都不会做?”  平国公主无奈叹道:“我毕竟是公主,总要替大周朝做些事情。”  落落想了想,才明白她说的事情,应该便是与今夜南方使团提亲有关,却想不明白,自己在不在青藤宴现场,对这次提亲有什么影响,自己虽然佩服秋山君,但对他可没有什么想法。  她的手抬起,离腰带极近,只要动念,便能抽出落雨鞭。  对方是大周朝的平国公主,极受圣后娘娘宠爱,即便是她,也不能做太过分的事情,但现在,落落忽然很想杀了她,因为她忽然间想到,对方只敢把自己骗到小明宫,但却有可能对先生出手!  平国公主知道她的性情,却不畏惧,微笑着说道:“前些天听说你在青藤宴上把我那个远房外侄打成了废人,果然不愧是落落,我可打不过你,但……我如果出事,你们家承担得起吗?”  落落看着她说道:“天海家都是一群疯子,我们确实承担不起……但你也清楚,我家也有很多疯子,如果我在京都出了事,就凭你,再加上莫雨,承担得起吗?”  平国公主无辜说道:“这里是大周皇宫,你怎么会出事呢?”  小明宫外的夜色里,不知隐藏着多少宫廷供奉与强者。  那些人自然不敢真的伤了落落,却可以把她困住。  就像因为某些原因,莫雨也无法真的伤了陈长生,所以必须想办法把他困住。  现在他们师徒二人,都面临着相同的困境。  “不要在我面前装蠢卖傻扮萌态,我也很擅长的。”  落落握住落雨鞭缓缓抽出,看着她认真说道:“我自己要出事,谁能拦得住?”  平国神情微凛,因为她看出了落落的决然——如果落落真的在大周皇宫出事,她和莫雨加起来,也无法承受,最关键的是,今夜这件事情,娘娘并不知晓,八百里红河一怒,如何是好?  “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究竟有什么好,竟然能够让你死心塌地成这样?”她看着落落,很是不解。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事情,也不是你真关心的事情。”  落落右手轻动,落雨鞭在金砖上缓缓移动,她看着平国公主说道:“我现在也不想关心你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我只要你命令殿外的那些人让开道路,我要去参加青藤宴了。”  平国公主沉默不语,看似犹豫挣扎,实际上却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待确认按照莫雨的说法,这时候那名少年应该已经被困在了桐宫中,才抬起头来微微一笑。  “请。”她看着落落说道:“希望你还来得及。”  ……  ……  夜色深沉,宫殿亮若白昼,落落来到未央宫外,颊畔青丝微拂,眉间有粒汗珠。她望向殿后阴影处,看到了金长史和李女史的身影,侧头静听片刻,清秀的双眉微微挑起,隐有怒意。  陈长生不在殿内。先前那刻,他还在殿侧与东御神将徐世绩交谈,接着陈留王与他说了几句话,金长史和李女史不便靠近,不料下一刻,他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不知道去了哪里。  落落望向夜色里的大周皇宫,无数飞檐楼榭,沉默不语,她知道,要在这样的时间段、这样广阔的区域里找一个人是多么困难的事情,那么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大周皇族有些人不想先生和自己出现在青藤宴上,因为南方使团要来提亲,这又是为什么?她捏了捏袖子里的锦囊,想着离开国教学院之前先生的交待,双眉挑的更高,仿似要飞起一般。  对方不想自己做的事情,那么便去做。  落落不再多想,直接推开未央宫紧闭的殿门,迎着殿内的光明走进去。  殿内,南方使团已然到场,正与青藤诸院以及朝廷国教的大人物们见礼,有些未曾见过的人正在自我介绍,互道久仰之情,好一派其乐融融的场景,热闹非凡。  便在这时,哐的一声,殿门被人推开!  微寒的夜风虽然无法吹入,殿内的光线却为之一变,气氛也为之一变,因为推开殿门的那人显得很是无礼。  待看清楚站在殿门处的那名小姑娘是谁后,殿内变得异常安静。  先前已经有人注意到国教学院的座席上空无一人,正自讶异,此时终于看到了正主。  落落的目光在殿内拂过。  那名中年男人应该便是秋山家的族长,秋山源信。  那名须发皆白,案前只搁着一碗清水,一只青梨的老者,应该便是离山长老小松宫。  那名面笼白纱,气度清静的女子,既然穿着国教礼服,又与青矅十三司的那些女教授们坐的极近,应该便是当代圣女的同门。  那三名神情淡漠,剑横于膝的年轻人,应该便是传言里的神国七律。  青藤五院和那些通过大朝试预科的年轻学子们都见过。  殿内有很多人,就是没有陈长生。  落落的目光,最后落在最前方的一张座席上。  那张座席距离陈留王等人的主席极近,比秋山源信和小松宫的位置只差一点。  那张座席坐着的却是位年轻人。  那位年轻人神情温和,亲切至极,气息普通,但绝不普通。  因为他的眼睛里有光。  落落看着那人,知道他便一定是神国七律里的苟寒食。  传说中的苟寒食。第61章 请让我对你说一个字  南方使团来到京都,是做客的身份,按道理来说不应该主动发问,但那位面蒙白纱的女子与青矅十三司的师生相熟,与徐世绩也是旧识,见殿内气氛有些怪异,便问了一句。  殿内大多数人都参加过青藤宴的第一夜,哪里会不认得这名把天海牙儿打成废人的小姑娘,听着客人发问,有人说道:“她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不知为何来晚了些。”  听到这句话,那位来自圣女峰的女子轻噫一声,似有些意外,那三名剑横于膝的年轻人更是同时抬头,望向落落,目光骤然变得极为锋利,便像是出鞘的宝剑。  远在南方,人们也知晓国教学院早已废弃,前段时间在路途上,他们听说了青藤宴第一夜发生的事情,才知道国教学院今年多了两位新生,这个小姑娘便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天才?  那三位来自离山的年轻人,便是传闻中的神国七律中的三人,在他们看来,击败天海牙儿自然算不得什么,但这个小姑娘如此年岁便如此强大,确实值得重视。  苟寒食也抬头看了落落一眼,但他只是温和笑了笑,显得不是太过在意。  落落没有理会那三名离山青年投来的眼光,神国七律自然了不起,她此时的精神都在苟寒食的身上,她感觉的很清楚,这个人真的很不简单,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先生呢?可否能胜过他?  场间一时安静,她站在殿门显得有些刺眼。  徐世绩神情冷漠道:“既然来迟,已是失礼,还不赶紧坐下,让客人们看了笑话!”  听着这番毫不客气的话,陈留王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心想徐世绩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猜到这小姑娘的身份,看来圣后娘娘对他再如何信任也是有限,要比薛醒川差的远了。  陈留王望向天道院院长茅秋雨,此时场间知道落落真实身份的,便是他们二人,只见茅秋雨神情肃穆,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心头微动,转身向梅里砂主教望去,却只见主教大人微闭着眼睛,似乎快要睡着。  “老人家们都真沉得住气……”  陈留王叹了口气,他很清楚主教大人深藏不露,只怕早就猜到了落落的身份。  落落看了徐世绩一眼,如果换成别的时候,有人敢如此喝斥自己,她哪里会善罢甘休,不要看她在陈长生面前乖巧可人,真发起狠来,没看见平国公主都怕?  但今夜情形特殊,她的手在袖中紧握着那只锦囊,想着陈长生先前的交待,深吸一口气,将怒火尽数压抑下来,也不与徐世绩说话,直接向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走去。  便在这时,礼乐声起,幔帘轻拂,在十余名宫女太监的簇拥下,一身华丽宫装的女子缓缓走进殿内。  正是莫雨姑娘。  她在大周朝权势虽重,但毕竟没有明面上的身份,按道理来说,会更低调些,但此时是在皇宫前殿,众人皆知她代表的是圣后娘娘,哪还好静坐席间,纷纷起身相迎。  殿内数百人纷纷站起,南方使团的那几位大人物也不例外,在夜明珠的光明之下,仿似海浪。  有两个人没有起身。  一位是教枢处主教梅里砂,老人家闭着眼睛,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真的睡着了。  一位是角落里的落落,她静静直视莫雨的脸,显得有些无礼。  举场起立,却有两人未起,自然极为引人注目,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徐世绩的脸色更加阴沉,他虽然明明知道那个叫落落的小姑娘来历不凡,但今夜南方使团前来提亲,他必须保证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所以先前刻意喝斥了她几句,就想提前看看有没有什么变数。  此时变数似乎来了。  主教大人的身份不同,他无法表达自己的愤怒,那么自然只有针对剩下的那个人。  他冷冷地看着角落里国教学院的位置。  如他的想法相同,没有人敢直视坐在上方的主教大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角落里,落在了落落的身上。  落落理都没有理这些目光,她盯着莫雨,眼神平静,神情严肃,警告之意十足。  众人心情微凛,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  徐世绩正准备沉声训斥两句,殿内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没事儿。”  莫雨微笑说道,平伸双臂,广袖微垂,示意众人坐下。  这句话似乎是对众人说的,对徐世绩说的,表现她宽仁的胸怀。  只有落落知道,她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她对落落承诺,陈长生一定不会有事儿。  落落知道莫雨不会撒谎,尤其是此时此刻,她已经知道莫雨做过些什么,并且发出警告之后。  她的心情放松了些,但她没有放松。  她坐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莫雨,视线一刻不移。  就像一只潜伏在山林里的虎,正静静看着猎物,随时可能跳出来,将对方撕成碎片。  莫雨感受到远处角落里来的那道目光,微微挑眉,有些意外——她和平国公主一样,都以为所谓国教学院求学,只不过是她在百草园呆的太无聊,和普通人玩的小游戏。  就算她与陈长生之间有些情谊,也不至于重视到这种程度才是。  莫雨都能感受到她的目光,殿内还有很多高手,自然也注意到了。  尤其是国教学院四周的人们,忽然觉得有些寒冷。  ……  ……  陈长生以为自己死了,但没有死。  黑色巨龙停在他身前的空中,没有继续向前。  二者相隔十余丈,因为黑色巨龙过于庞大,这个距离非常近,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龙牙根部积着的风雪。黑龙在缓慢悠长的呼吸,无尽数量的寒风呼啸而作,无数的雪粒与霜片,在风中翻滚着,飞舞着。  陈长生觉得自己正站在遥远北方的雪老城外。  让黑龙缓缓停下的,不是他的勇气,也不是他临死之前说的那些话,而是他手里的那把短剑。  那把看上去很普通的短剑。  看着他手里的短剑,黑龙的眼睛深处,仿佛有无数颗星辰逐次亮起,然后再次熄灭。  每颗星辰都是一种情绪。  惘然。  不解。  震惊。  不安。  怨毒。  别离。  相见。  亲切。  警惕。  愤怒。  壮阔。  淡然。  无法淡然。  想忘记。  难以忘记。  失望。  绝望。  希望。  还是希望。  ……  ……  黑龙冷漠残酷的眼睛里出现了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作为人类,很难理解,为什么一瞬间的眼神便能包容如此多的情绪。  陈长生无法理解,他满身风雪,紧握着剑,看着黑龙,沉默无语。  黑龙静静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黑龙忽然……发出一声低吼!  寒风呼啸,地底空间遥远的墙壁上积着的冰雪簌簌落下,银海表面的霜雪卷飞不定。  那声低吼是一个字,因为那有具体的意思。  那声低吼,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声音,因为那就是声音,而且是单音节。  极短促的一节声音,却极为复杂。  就像一场飓风,看似狂暴单调,内里却有无数湍流,有无数方向。  这便是龙语。  已经在人类世界消失了数千年、甚至上万年的龙语。  时至今日,或者已经没有人听过龙语,至于会说龙语的人……更不知道到哪里找去。  龙是这个世界最高级的生命,拥有最完美的身体与灵魂,只有它那无比坚固与无比复杂的生物构造与无比强大的神魂意识相结合,才能用这种难以想象的方法进行交流。  至简者至繁,至高。  “这就是传说中的龙语吗?”  陈长生震撼无比。  即便没有被风雪所困,想必他此时也会浑身僵硬。  因为他真的很震撼。  他的震撼,与这个世界上任何人听到龙吟后的震撼都不同,或者说,他的震撼要多出一个层次。  他听过这种声音。  在西宁镇旧庙,他和师兄看过三千道藏,最后一卷有一千六百零一字,相传其间隐着天道终义,他们不认识卷上的文字,于是去问师父,师父说他也不认识,但他……会读。  于是他和师兄开始学着去读那些字。  不知其义,但知其音。  他一直不知道那些古怪的文字是什么。  直到多年后在大周皇宫地底,在一条玄霜巨龙之前,他终于知道了。  那是龙语。  原来大道三千卷的最后一卷,是用龙语写的。  安静。  长时间的安静。  黑龙静静看着陈长生,似乎在等待什么。  陈长生不知道它在等待什么,所以只有沉默。  黑龙的眼睛里再次有无数颗星辰依次明亮,然后熄灭。  它沉默片刻,然后低啸了一声。  这声啸真的很低,没有寒风起,却有寂灭意。  陈长生的睫毛飘落。  他的道髻被吹散,黑发飘散在身后,然后飘落。  他的衣衫被吹破,然后飘落。  龙啸低沉,愤怒的最终尽是失望,然后是绝望。  陈长生知道自己又要死了——这个又字并不可笑,很可悲。  黑龙先前似乎对他有所希望,所以让他多活了片刻。  但现在那些希望没有了。  陈长生忽然很悲伤,不是因为没有希望,不是因为自己。  不知为何,听着黑龙的低啸,他悲伤的难以言语。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岁月,无穷孤寂。  黑暗的地底,欺骗与隐瞒,苦守与绝望。  那些他也曾经经历过。  死亡的阴影,就像漆黑的夜,苦苦折磨了他数年时间,每时每刻不停。  他无人去说,无处去述,孤单地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忽然想安慰一下这条黑龙。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在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于是,他对着黑龙说出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字的意思。  那是小时候,他在大道三千最后一卷里学会的第一个字。  那是单音节的一个字,发音极为怪异。  片段里仿佛蕴藏着无穷的信息。  听到这个字,黑龙的双眼里忽然射出无数狂暴的光线!  整个世界却安静下来。第62章 吱吱  安静,绝对的安静,极长的安静,没有风声,没有滴水声,没有呼息声,黑色巨龙和陈长生都屏着呼吸,沉默不语,似乎是因为紧张,这紧张似乎又来自于终于看到了希望。  黑色巨龙的希望不得而知,陈长生的希望自然是远离死亡,当他看到黑色巨龙的龙须缓缓飘起,悄然无声来到自己身前,轻轻抵住自己眉心,无法确定稍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那根龙须与龙颌相接的地方极粗,逐渐变细,最前端与人类的尾指粗细差不多,看上去有些锋利,表面幽黑如夜,却又透明如玉,里面隐隐有黑色的光尘在翻滚,如阴云一般。  龙须的尖端与他的眉心似触未触,相距极近,肉眼根本无法看清楚究竟有没有碰到,陈长生越来越紧张,刚从死亡边缘归来,更容易感受到恐惧,他握着剑柄的手流出很多汗水,然后迅速被环境低温冻成冰霜。  悄无声息,黑色的龙须在他眉心轻轻点落。  那种感觉很奇怪,并不粘腻恐怖,微凉微清,反而让他清醒过来,隐隐明白黑色巨龙的意思。  那是让他继续。  陈长生没有犹豫,说出了第二个字——依然是大道三千卷最后一卷里的文字。  这个字的发音还是非常怪异,想要发出来极为困难,纵使寒雪覆面,也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脸涨的有些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似乎说出这个字,耗损了他极大的心神。  黑色的龙须轻轻飘拂,幽黑的尖端在他的眉心前收缩轻弹,然后再次轻点他的眉心。  陈长生明白,于是说出了第三个字,然后是第四个字,第五个字……  随着那种奇怪的音节从他的嘴唇里发出,他的心神迅速损耗,越来越虚弱,但同时,他感觉到四周的寒意正在渐渐消减,十余个字说完后,温暖终于再次回到自己的腑脏里。  黑色巨龙眼神依旧漠然,龙须却收缩弹回的越来越快,在夜明珠的光线下耀出无数道黑色的线条,最后仿佛要结出无数朵花来,那朵朵花都是心花,正在怒放。  陈长生感觉到了它的喜悦,有些余悸难消——他说的这十余个龙语音节,没有按照道藏三千最后一卷的顺序,只是从一千六百零一个字里随意挑选出来,应该无法组织成语句,没想到这龙竟还是听懂了。  他这样做是因为藏在骨子里的谨慎,不知道是对还是错,现在看来,应该问题不大。  黑色龙须渐渐静止,缓缓离开他的眉心,轻轻地触了触他握着短剑的手,没有敌意。  陈长生准确地接受到了对方发来的信号,终于完全放松。  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时刻,终于过去,长时间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他的心意随环境而变,覆在身上的冰霜簌簌解体落下,不知从何处积来的灰尘,顺着衣裳的缝隙溅向空中。  推开石门后他便一直极度紧张,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一条黑色巨龙,却直到此时,才真正看清楚这条黑色巨龙的模样,更准确地说,直到此时,他才敢仔细地打量这条黑色巨龙。  这是一条玄霜巨龙。  即便在龙族里,这也是最高级的存在,属于传说级别的神物,与黄金巨龙、九天真龙地位相同。  然而,与神话或传说中玄霜巨龙残暴好杀却又性喜洁净、如黑夜一般幽魅美丽的形容不同,陈长生竟然在这条黑色巨龙的身体上看到了很多灰尘,甚至还看到了很多残破的龙鳞!  那些龙鳞将落未落,看上去极为难看,就像是死鱼肚。  陈长生很吃惊,如果道藏和传说里对玄霜巨龙的形容没有错,那它怎么会变成这样?作为一个有轻微洁癖的少年,他很清楚,无比看重洁净的生命,怎样都无法忍受这样的情况。  更令他吃惊的是,随着寒意渐退,光线渐远,他竟在黑色巨龙后方看到了两根极粗的铁链,那两根铁链紧紧地锁住了黑色巨龙的后面两只龙爪,深深地锲进龙鳞里,看着极为恐怖!  这只黑色巨龙原来……不是大周皇宫孤单的守护者,而是一名囚徒!  那两根铁链的表面覆着无数层冰霜,却不知是何材料制成,完全没有断裂的征兆,想来也是,能够把一只玄霜巨龙囚禁在地底,肯定不是普通的事物。  两根铁链的另一端在墙壁上。  那是一面高约数百丈的石壁,上面刻着一幅巨画,画上的粉彩已经被岁月侵蚀不见,但还可以看清楚画的是什么,那幅面上没有什么风景名物,只有两个人。  两个凶神恶煞的人。  石壁很高,画很大,画中的这两个人自然也极为高大,宛若天神一般,身上穿着盔甲,一人手持铁锏,一人手持长鞭,眉眼之间威严如神,顾盼之间豪情万丈。  陈长生认识这两个人,生活在这片大陆上的人类都认识这两个人,因为这两个人现在还挂在所有家宅院府的正门上,这两个人便是门神。  门神不是神,是真的人,是当年大周太宗皇帝身边最强大的两名神将。  一名神将名叫秦重,一名神将名叫雨宫。  这两名神将追随太宗皇帝一生征战,从大周建国直到最后大败魔族,虽然不像王之策那般功高盖世,但威猛凶煞处犹有过之,实力深不可测,壮年时便已经进入从圣境界,乃是真正的绝世强者。  同样是神将,这两人可要比现在大陆上的这些神将强大无数倍。  缚住黑色巨龙的铁链,被拴在石壁上,正好被画面两名神将握在手里。  如此安排,自然有其道理。  看到这些画面,陈长生隐约确认,这只黑色巨龙应该是太宗年间被擒。  他想着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想着那些已经快要变成神话故事、甚至已经变成神话故事的当年的强者们,想着凌烟阁上那些画像,真的很同情这只黑色巨龙。  或者是因为魔族给予的羞辱及压力的缘故,人类在那个年代暴发出了难以想象的光彩,无数强者层出不穷,即便是玄霜巨龙这样的存在,也寡不敌众,最终只能成为悲惨的囚徒。  从太宗年间到如今,已经过去了多少年?  在这寒冷孤寂而黑暗的地底,这只黑龙怎样熬过这段漫长的岁月?  “你想和我说说话,是吧?”陈长生问道。  黑色巨龙的龙须再次飘起,在他的唇角轻掠而过,如蜻蜓点水。  “我只会说,我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陈长生看着它说道:“但,你可以教我。”  黑色巨龙的眼睛忽然间变得异常明亮,比穹顶数千颗夜明珠加在一起还要明亮。  陈长生心想,你果然能听懂人类的语言,那么如果要交流,只需要我学会龙族的语言,看着黑龙继续说道:“我知道龙语很难学,不过我是个很擅长学习的人,只要你耐心教我,我一定能学会。”  便在这时,黑龙忽然发出一声低啸。  陈长生微怔。  黑色的龙须无风而起,在他的眉心轻轻点了四下,快若闪电,轻若尘埃。  陈长生眉头微皱,想着这是什么意思。  黑色龙须在他的眉心再轻轻点了四下,同时黑龙再次发出一声低啸。  陈长生懂了。  先前最后一句话里,他说了四个我字。  这就是黑龙想要告诉他的意思。  “我?”陈长生指着自己问道。  龙语极为复杂,一个音节里的无数片段,可以进行无数种组合,不同的组合才是不同意思的表达,想要完全掌握,必然是个极漫长的过程。他知道那声龙啸里有我的意思,但肯定不止我,但……至少有我。  看着陈长生的动作,黑色巨龙先是一怔,忽然开始翻滚起来!  它庞大的身躯在地底空间里不停滚动,引起恐怖的飓风!  同时,一道古怪的声音从黑龙的嘴里不停响起。  从一千多年前出生开始,直到现在,它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啸声来迎接。  而且因为某些原因,它必须压抑着啸,压抑着笑。  “吱吱……吱吱……吱吱……”  听着很像老鼠在叫,很是滑稽可笑。  但有无比狂喜在里面。  陈长生不知道黑龙当年做过什么事情,犯过何等罪孽,才会被大周王朝囚禁,此时看着它仅仅因为有人类能够与它进行最简单的交流,便如此狂喜,不禁有些动容,更加同情对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黑龙终于停止了狂喜的翻滚,安静下来。  它静静看着陈长生,感受到他真切的同情,眼神渐渐温和。  黑色龙须再次飘起,悬在他的眉心之前。  它等着陈长生再次开口。  陈长生想了想,开口说的却不是黑龙想要听到的话。  “我知道你很想和人说说话……但现在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马上离开。”  黑龙的眼神重新变得冷漠起来。  陈长生神情凝重说道:“我答应你,只要把这件事情办完,我会来找你,跟你学说话,和你说话。”  黑龙的眼神依然冷漠,更多了几丝戏谑之意。  作为一名高贵的玄霜巨龙,被人类囚禁了这么多年,它再也不会忘记父王当年对它说过的话。  ——如果人类可以相信,我们才应该是世界的统治者。第63章 恰恰  黑龙想着,人类都是最无耻的骗子,不然自己也不会在这片深渊般的鬼地方煎熬了这么多年,虽然自己是黑色的,不代表自己喜欢黑暗,最开始的那些夜晚,真的好黑,妈妈……  不对,我想到哪里了?  好吧,面前这个少年看上去很诚实,味道很好闻,不像是骗子,就和当年那个姓王的男人一样,不过那个姓王的男人说的话到底算不算数自己都还不知道,更何况这个少年?  你想骗自己放你离开,肯定再也不会回来,说什么把事情办完了就来陪我聊天?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也是被人骗到这个地方的,逃出去后怎么会回来?再说了,这上面是皇宫,你以为你想回来就能回来?说要回来的话,不过是安慰我罢了,不,就是在骗我,是的,人类都是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我孤孤单单地在这地底熬了这么多年,除了那个恐怖的女人便再也没见过活物——那个恐怖的女人根本不能算人,相见争如不见——好不容易,终于遇着个能说话的人,我怎么可能放你离开?  你若离开,便是阴天!  “我懂你的感受,你的不安,但你应该相信我。”陈长生看着它说道。  黑龙眼神冷漠,有些讥诮,似乎想说,你不过十余岁,哪里知道时间带给人的折磨。  陈长生知道先前黑龙对自己表现出来的善意,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道藏上面记载过的那些龙,虽然强大,但都很反复无常,这只黑龙被人类囚禁了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怨恨。  “我真的知道,虽然肯定没你煎熬的时间长。但就像开始的时候,我说过的那样,我的命也不好,好吧,我知道你很难相信我,但就算是一场赌博吧。你放我走,我可能会履行约定,今后想办法来看你。而如果你这时候杀了我,我相信很难再有人出现在你面前,怎么看,你都应该和我赌这一局。”  陈长生看着他诚恳而认真地说道:“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黑龙沉默不语,忽然,它抬头望向穹顶,目光落在数千颗夜明珠之间。  ……  ……  未央宫里,青藤宴在继续,事实上,却已经结束。本应最后一夜进行的文试被推迟到稍后进行,但没有人在意结果,往年青藤诸院之间的竞争,哪里及得上稍后便要发生的那场盛事?  所有人矜持而温和,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是好事,是婚事,即便离山关飞白、这位神国七律里最骄傲冷漠的四律,此时脸上也添了些笑意,因为他知道这是大师兄的大事,也是师门以及整个南方的大事,最关键在于,便是他也觉得,大师兄能够娶到徐师妹,是件非常值得骄傲与庆祝的大事。  离山长老小松宫已然站起,正在说些什么,南方使团正式向大周王朝提出结亲的请求,有些流程已经开始,只需要再经过一些步骤,这场举世期待的婚事,便会从数年来无数人的议论变成现实。  主教大人闭着眼睛,仿佛又要睡着,陈留王神情温和,与小松宫搭着话,莫雨神情平静,看着殿外的夜色,落落看着这些人,右手在袖中紧紧握着那只锦囊,决定打开。  ……  ……  又是长时间的安静,地底空间静寂的仿佛坟墓一般。  陈长生看着黑龙,紧张地等待着它的决定。  黑龙看了他一眼,忽然缓慢地向后倒飞而去。  穹顶的数千颗夜明珠同时熄灭,只剩下些余光,照着黑龙的前半段。  它渐渐要消失在夜色里。  陈长生懂了它那一眼的意思,它要他记得承诺,殷勤来探看。  进皇宫很困难,更何况还要突破桐宫,深入地底才能再次见到它,但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他很感谢这条黑龙,想要最后再说些什么,对方能够听懂人类的语言,他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对方。  先生?他有师父。前辈?显得太不亲近。你?太不恭敬。喂?找死吗?……似乎都不合适。  陈长生想了想,对着渐要消失在夜色里的黑龙喊道:“龙……大爷。”  黑龙微僵,眼神微惘,明显被这个称呼震撼的不轻。  “龙大爷。”陈长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说出来会显得太轻。他忽然间想到一件事情,指着穹顶说道:“上面那颗夜明珠我得带走……”  黑色巨龙低啸一声,显得极为愤怒,它根本没有想过,这小子居然敢得寸进尺。  陈长生很坚持,说道:“大爷,那是一个小姑娘的,我以后总得还给她。”  ……  ……  皇宫某处偏殿的园里有一个极小的池塘。  夜色深沉,殿内灯火已灭,塘畔站着位中年妇人,妇人容貌寻常,衣着也极朴素,明显不是宫里那些只会、也只能把时间花在打扮与妆容上的太妃,也不是那些正值青春的宫女。  她站在池塘畔,不知道是准备洗手,还是洗衣裳。  便在这时,池塘里响起哗哗水声,水花如倒瀑一般冲起,一名少年极狼狈地被冲了出来。  正是陈长生。  在地底空间里,他衣服上覆满冰霜,此时已经尽数被塘水冲走,浑身湿漉,看着极为狼狈。  那名中年妇人哪里想得到,深夜里会忽然出现一个人,似乎被吓着了,向后退了一步。  妇人穿着木屐,退的一步踩在池畔的青石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池畔的林子里有一只松鼠正在吃夜食,被这声响唬了一跳,扔下两只前肢抱着的果子,从树上跳到偏殿二楼的栏杆上,快速地向着院外的方向奔跑,茸茸的尾巴乱舞着,恰恰碰着栏杆外摆着一盆花。  花盆微倾,便要跌落栏外。  恰恰,中年妇人便站在下方。  花盆落下肯定会砸在她的身上,受伤不说,甚至可能会有更危险的后果。  陈长生离开地底空间,回到地面,便落在了池塘里,脸上全是水,待他把脸上的水抹了抹,能够视物后,看到的第一幕画面,便是这样一幕巧到极点,也是不巧到极点的画面。  他想都没有想,便往那名中年妇人扑去。  他知道这里是皇宫深处,有无数强者,如果惊动了那些人,自己恐怕很难赶到未央宫。  他还是扑了过去,不是怕那花盆摔到地上惊动别人,只因为那名中年妇人有危险。  如果仔细想想,或者他能有更好的选择,对于怎样离开,然后及时赶到未央宫更好的选择,但他没有想。  他把那名中年妇人抱在了怀里,转了半个圈。  如果花盆落下,便会砸在他的背上。  但花盆没有落下。  于是这画面便有些尴尬,有些说不清。  没有听到意想中的响声,背后也没有传来疼痛,陈长生抬头望向栏上,只见那盆花好好地在那里。  他自然没有看到,中年妇人收回了一根手指。  陈长生看着中年妇人,有些慌乱……如果中年妇人叫唤起来,那便麻烦了,而深更半夜,被一个忽然从池塘里冒出来的少年抱了个满怀,任是谁,大概都会叫吧?  这种时候,他应该在第一时间内把中年妇人打昏,就像那些话本小说里写的那样。  但有个问题——他不知道怎样把人打昏。  所以,他现在面临着一个很麻烦的问题。  夜色下的宫殿,池塘里的波浪与栏杆上的花盆对视。  他和中年妇人对视。  很无语。  沉默无语。  他是少年郎。  她是中年妇人。  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尴尬。  只有尴尬。  中年妇人微微皱眉,微微张嘴,却没说什么,双唇再闭。  陈长生微怔,心想不会吧?  他松开手,先行礼致歉,然后用手开始比划,手势很娴熟。  中年妇人看着他,也比划了一个手式。陈长生心想果然如此,再次用手势道歉,见对方没有追究的意思,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时间紧张,来不及多想,匆匆离去。  ……  ……  “龙语,哑语,会的还挺多。”  看着消失在夜色下的陈长生的背影,那名中年妇人微笑说道。  她自然不是真的哑巴,对着夜色里说道:“未央宫远,去送送他。”  “真是个好孩子。”  中年妇人笑容渐敛,淡漠说道:“如果不姓陈,那就更好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向殿内走去。  先前漆黑一片、看似冷清无人的偏殿,骤然间灯火通明。  数十名太监宫女,还有数位宫廷供奉,跪在两旁相迎,无人敢抬头,屏息静气。第64章 问世间  偏殿的地面上跪着很多人,如平静的海洋,中年妇人漠然走过,海水自然分开,掀起微澜,一位太监首领轻轻咳了两声,那些跪在地上的供奉、宫女和太监如蒙大赦,赶紧爬起身来,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去。  那名太监首领满脸皱纹,看着极为苍老,却小心翼翼扶着中年妇人的手,低声谦卑说道:“那少年的来历就算有些问题,但哪里值得娘娘您如此费心。”  中年妇人便是圣后娘娘,听着老太监的话,她神情淡漠说道:“如果只是个普通人,自然不需要费心。”  太监首领知道娘娘说的普通,自然不是指能否修行这种小事,略一沉吟后说道:“那封荐信查过,没有什么问题,确实是当年教宗大人留给莫雨姑娘和平国公主玩耍用的……离宫那边传来的消息,教宗大人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情,那少年应该是凑巧被卷入,虽然与徐府有婚约令人出乎意料,但老奴着实看不出来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圣后停下脚步,看着偏殿后方那片深沉的夜色,沉默片刻后问道:“你见过不怕死的人吗?”  太监首领知道娘娘这句问话必然极有深意,开始认真思考。  都说世间英雄人物能轻生死淡别离,但只有真正经历过无数生死别离的人都懂得,那些轻与淡,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战胜对死亡的恐惧,但那份恐惧其实一直都在。  这位太监首领在大周皇宫里生活了数百年时间,权势极高,近二十年前先帝驾崩后,皇族诸公反对娘娘登基,意图闯宫造反,娘娘能够轻而易举地稳定朝局,除了教宗大人旗帜鲜明的支持,他在其间也扮演了极关键的作用。  他是经历了无数生死别离的大人物,他很确定没有人不怕死,哪怕像太宗皇帝陛下那样伟大的男人,临死前在病榻上依然无法平静,双眼盯着夜空里的满天繁星,尽是不舍与畏惧。  他当时就在陛下的身旁,将那幕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不怕死。”他说道。  “先前有那么一瞬间,那少年真的不怕死,所以,他不是普通人。”圣后想着先前少年在黑色巨龙前说的那些话,说道:“我一直以为只有秋山家那孩子才能配得上那丫头,现在看来……却不见得。”  太监首领微凛,心想难道娘娘要改变对这件事情的态度?  偏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夜风轻拂栏外的花盆,盆中的青枝微震作响,远处林子里,松鼠在树枝上跑的更快了些。  “今夜七夕,宫外肯定很热闹,我准备出去看看。”  “娘娘……我以为您会在宫里等着青藤宴的结果。”  “等什么?看哪家学院的学生最出息?我可没有这种兴趣。”  太监首领不解,说道:“难道您不想知道这门亲事究竟能不能成?”  圣后娘娘说道:“徐府是与秋山家联姻,还是履行当年的承诺招陈长生为婿,都不是他们自己能决定的事。”  太监首领微微躬身,说道:“世间一切,都听从娘娘的意志。”  圣后平静说道:“你又错了,这件事情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太监首领微惊,心想除了您老人家,谁能决定这场婚事的走向?  “要嫁人的是有容,那么,想不想嫁,要嫁谁,终究要看有容的态度。”  圣后说道:“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人,别人做再多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徒增笑谈罢了。”  ……  ……  皇宫南城外有一片街巷,与七夕夜灯火通明的别处不同,此间要显得稍微冷清些,或者是因为距离皇城太近,也可能是因为白天这里要运很多冰出去,夜晚道路上满是水痕,湿冷的厉害,没有人愿意在这里摆摊。  这个地方叫北新桥,却没有桥,更准确地说,那座由青石砌成的拱桥是假的——洛河绕过皇城的边缘,沿着七道柳的长堤缓缓在京都城里流淌,来到这里却绕行而过,桥下一滴水都没有。  离北新桥不远有口井,井里寒意四溢,仿佛里面不是水,而是万古不化的冰,此时夜深,皇城里的光照不到此处,柳枝就像是蘸满了墨的枯笔,在井四周轻轻荡着。  圣后娘娘站在井口,手里拿着一颗从甘露台上摘下来的夜明珠,她把手伸到井口上方松开,夜明珠瞬间照亮井壁,然后迅速下堕,渐渐被井底的黑暗吞噬。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井底深处传来一声嗡鸣,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声音并不大,更像是井水拍打井壁的回响,但她知道那不是水声,而是那只黑龙愤怒的低啸。  黑龙很愤怒,因为它觉得人类又欺骗了自己,明明说好了给一颗夜明珠,那少年拿走了一颗,你便应该给我两颗才对,你就算是我惹不起的女人,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  圣后娘娘有些不悦,道:“孽畜,那颗本来就是他的,你小时候老龙没教过你算术吗?”  ……  ……  陈长生的算术很好,更准确地说,只要与学习相关的能力,他都很强,但认路的本领不强,在离开那座偏殿、进入夜色下的沉沉深宫后,他很快便发现自己迷路了。  繁星在天,灯火在前,他知道北在哪儿,自然能确定哪里是南方,甚至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未央宫处的灯光,然而皇宫里花树繁多,道路百转千回,他担心遇着侍卫,不敢走大路,竟不知该如何才能走到那边。  这时,夜色下的御园里响起极轻微的声音。  一只黑羊从夜色里走了出来,悄然无声,仿佛它本就是夜色的一部分。  当初在国教学院,陈长生见过它,先前在未央宫外,他也见过它,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确定这只黑羊对自己没有任何恶意,他想了想,说道:“你……想帮我?”  那只黑羊静静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夜色里走去。  陈长生不敢迟疑,赶紧跟了上去,离去之前,他向南方未央宫方向看了一眼,那处依然灯火通明,礼乐之声却已消失,南方使团的提亲到了哪一步?自己还来不来得及?  ……  ……  青藤宴已至中段,南方使团正式开始提亲。  未央宫殿内有很多大人物,比如离山长老小松宫、比如圣女峰那位女子,比如天道院院长茅秋雨,比如徐世绩,比如陈留王和莫雨,在提亲的流程里,他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有当事者,也有观礼者,也有见证者。  殿上曼妙的乐舞刚刚结束,醇酒佳肴尚未冷,没有人举箸进食,人们带着微笑注视着场间。  秋山家主起身开始赞礼,莫雨代表圣后娘娘表示感谢,表示大周王朝非常乐意看到这门婚事,并且希望人类能够借由这门婚事更紧密地团结在一起,以更好地对抗魔族。  圣女峰那位女子是徐有容的师叔,她代表当代南方教派圣女,对此门亲事表示赞同。徐世绩随后起身,对南方诸位宾客的到来表示欢迎,对这门婚事矜持地表示了同意,当然,谁都知道他的矜持是故作矜持。  一门婚事如何算成功?  提亲为始,倾身为礼,缔约为书,这便是订婚。  天地君亲师。  现在,圣后娘娘同意这门婚事,徐世绩同意这门婚事,南方教派圣女同意这门婚事。  天地无言,如今君亲师,都同意这门婚事,在所有人看来,这门婚事自然便算是成了,从来没有人想过,徐有容自己对这门婚事是什么态度,当然,也没有人想过徐有容自己会反对。  作为大陆年轻一代最光彩夺目的一对男女,徐有容与秋山君之间的婚事,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天作之合,他们之间的故事早已经在世间流传了很长时间,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最美好的故事。  接下来,便是订亲仪式三问里的最后一问。  大周朝的礼节并不繁复,主要来自于国教的相关道典,随着国教日渐兴盛,周礼也随之推展到南方,南方使团今夜提亲,完全按照周礼进行,倒不纯粹是尊重女方,他们自己也是如此。  所谓三问,便是问天地,问亲族,问君师,可会反对这门婚事,最后一问,则是问世间。  之所以在周礼里会有这三问,尤其是最后一问,名义是给世人最后一次指出男方或者女方隐藏着的问题的机会,而实际上,极少会发生这种事情,而更像是给男方或者女方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一般情况下,订亲仪式上很少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因为那意味着同时得罪男方和女方,今夜很明显,婚事双方都不可能反悔,于是最后的问世间,自然便是个过场。  陈留王站在殿前,看着殿内的数百人,微笑问道:“秋山君欲与徐有容结为夫妻,可有人反对?”  殿内鸦雀无声,但气氛并不压抑,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笑容,在这样美好的时刻,人们只想着祝福,只想着等陈留王问完之后,便起身向婚事双方祝酒以为庆贺。  角落里国教学院的座席上,落落的小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震惊带来的苍白——她已经解开了袖子里的锦囊,看着那份已经有些发黄的婚书,看着婚书上的两个名字,她才知道,原来那天自己的戏言居然是真的,她才终于明白,先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恩怨是什么,她才知道,为什么莫雨那些人想尽办法也要先生不在场……  问世间要问三次。  陈留王温和而笑,再次问道:“有没有人反对?”  殿内依然安静,人们的脸上满是祝福的微笑,世界无比美好。  陈留王看了徐世绩一眼,微笑以示祝贺。  徐世绩轻捋短须,不再刻意矜持,点头致意。  陈留王又望向秋山家主,笑着点了点头。  秋山家主微笑不语,明显极为喜悦。  陈留王望向殿内,最后一次问道:“有谁反对吗?”  对于这门婚事,全世界都赞成,没有人反对。  于是,整个世界都很安静,很美好,所有人都在等待着。  角落里,落落忽然站起身来。  没有人注意到她。  便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反对。”  一名少年从殿门处走了进来。  他浑身湿漉,黑发散乱,衣衫尽破,看着尽为狼狈。  他看着大殿内的人们,眼神明亮,神情坚定。  殿内骤然安静。第65章 她是我的未婚妻  没有刻意地提高声量,没有故意情绪激昂,那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显得特别清楚。那三个字是如此的清晰,以至于殿内的人们想说服自己是听错了,也找不到任何理由。  于是,那三个字直接让整座未央宫都安静下来。  与先前带着美好期盼的安静不同,这时候的安静是真正的鸦雀无声,气氛异常诡异。  下一刻安静便被打破,场间一片哗然。  无数声音快要把大殿的穹顶震破!  有人反对?  居然有人反对这门婚事!  大殿深处,徐世绩霍然起身,看着殿门处的陈长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陈留王微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莫雨也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眉宇间霜色渐现。  南方使团的反应自然更大。秋山家主盯着殿门处的少年,不知对方是谁,强自深呼吸数次,才将怒意压了下去,而使团里那些参加明年大朝试的年轻人们,却没有他这般深的城府,怒意难遏,尤其是离山剑宗关飞白等三人,更是神情冷漠到了极点,看着陈长生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死人。  秋山君是他们最敬爱的大师兄,他们知道大师兄对这门婚事看重到什么程度,知道大师兄对徐有容珍惜呵护到什么程度,然而眼看着佳侣将成眷属,大师兄心愿即将达成的重要时刻,居然有人敢来捣乱!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如果换作别的地方,这三位神国七律的年轻强者,只怕早已经剑光微寒而起,便要把陈长生杀死,但这里毕竟是大周皇宫,他们身为南人,只能暂时隐忍,等着周人先行处理。  处理来的极快,徐世绩脸色阴沉,盯着殿门口的陈长生,寒声喝道:“哪里来的混账东西!居然敢在宫内喧哗!来人啊,把此人给我押出去!”  从前线调回京都后,他因为圣后娘娘的信任,与薛醒川一内一外开始共同主持皇城防御,皇宫里的侍卫御军,都是他的嫡系部属,听得他这声喝,十余名侍卫便向陈长生围了过去。  徐世绩盯着陈长生,眼神极为不善,满是警告与毫不遮掩的杀意——他不会给陈长生任何说话的机会,如果真逼到了那一步,他会命令那些侍卫,直接把陈长生杀死。  殿内很多人都注意到了他的杀意,但没有联想到别的地方,因为他是徐有容的亲生父亲,换作自己,如果有人敢在自己女儿的订婚宴上闹场,大概一样也会有杀了那人的冲动。  那些侍卫没能制服陈长生,因为有人站在了陈长生的身前——落落不知何时离开了国教学院的位置,手执落雨鞭,看都没有看那些侍卫一眼,视线直接落在大殿深处莫雨的身上。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站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唐三十六。  先前陈长生和落落离殿之后,唐三十六才来到未央宫,所以他没有看到他们二人,而且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名神国七律第四律关飞白的身上,直到后来落落回到未央宫,却依然没有看到陈长生的身影,他才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他不知道陈长生为什么要反对徐府与秋山家的这门婚约,他只知道陈长生和徐府之间有恩怨,不过他也懒得去想那些问题,既然有人要对付陈长生,他当然要站出来。  徐世绩神情愈发阴冷,看着拦在陈长生身前的落落和唐三十六说道:“我不管你们是谁,有什么来历,但今夜本将要捉拿钦犯,如果有人敢拦,休怪我下手无情。”  “钦犯?”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在徐世绩身边响起,有些茫然的感觉。  说话的人是教枢处主教大人。  老人家刚刚睁开眼睛,确实很茫然,似乎刚刚醒睡。  他向四周望了望,然后问徐世绩:“哪里有钦犯?”  这句明知故问的话,让徐世绩脸色很难看。  主教大人顺着所有人的目光望向殿门,看到陈长生,仿佛才明白过来,说道:“这小家伙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我亲自签发的名册,不会错,现在即便迟到了,也不能算是钦犯吧?”  殿门处的侍卫们望向徐世绩。  徐世绩脸色更加难看,他终于确定了主教大人的立场。  陈留王有些无奈,向主教大人解释道:“先前他出言反对这门婚事。”  主教大人看着殿内的人们,微笑说道:“既然有问世人这一环,自然也要允许有人反对,如果说不允许有人反对,殿下先前何必发问?如果规矩都可以不用尊重,想订婚便订婚,那何必还来我大周提亲?”  从逻辑上来说,这话无可辩驳。  于是南方使团的人们更加愤怒,很多人对主教大人怒目相向,但老人家却再次闭上眼睛,仿佛要继续睡觉,根本不在意这些锋利如剑、或是寒冷如冰的目光。  主教大人继续闭目养神,他说的话却为这件事情定了调子,至少从表面上看来,这代表着国教的态度。  有资格质疑他这番话的人不多,莫雨自然是一个,但她什么都没有做,缓缓坐回席间,神情微异,因为她先前注意到,陈长生走进殿门时,有只黑羊同时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她当然知道那只黑羊代表着什么。  那只黑羊带着陈长生来到未央宫,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陈留王没有想到她会保持沉默,不禁有些意外。  这时,离山长老小松宫起身说道:“殿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像徐有容与秋山君的婚事,早已不再是东御神将府与秋山家联姻这般简单,在今夜之前,大周朝廷与南方教派诸势力之间肯定进行过多次磋商,直到达成完全一致,南方使团才会前来提亲。  所谓提亲,只是尊重礼数规矩,只是必须的过程,没有人会想到有意外发生。小松宫的质问,自然有其道理,既然这是在大周皇宫,既然双方事先已经达成协议,那么周人当然要给出解释。  陈留王苦笑无语,心想圣后娘娘只是让自己来主持今夜之事,却没有说什么,你们找我要解释,我又去找谁问去?主教大人又在闭目养神,茅秋雨先生低头喝酒,这些老家伙……太过分了。  想来想去,他也只能问当事人:“这……是什么情况?”  陈留王看着殿门处的陈长生,摊开双手,显得很是无辜。  从这个细节上便可以看出,他对陈长生确实保有几分善意,不然也不会让他先行解释。  “先前在殿外,我听见殿下说秋山君欲与徐有容结为夫妻,可有人反对。”  说到这里,陈长生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说,我反对。”  这个回答等于没有回答,只是重申。  他没有加重语气,但那三个字再次出现,依然让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他的态度很明确:我反对徐有容嫁给秋山君。  ……  ……  “你为什么反对?”  “你凭什么反对!”  殿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其中一道声音来自陈留王殿下,他皱着眉,有些不解,有些担心。另一道声音来自小松宫长老,他挑着眉,极为愤怒,非常强硬。  这两个问题,也是殿内所有人都想提出的问题。  徐有容是真凤血脉,秋山君是真龙血脉,二人拥有千年罕见的天赋与潜力,被人类世界视作日后抵抗魔族的领袖人选,又同在南方修行学习,份属同门,朝夕相处,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更不要说,这场婚事对于南北教派的统一进程的重要性,总之有无数个理由,他们应该在一起,却找不到一个理由,他们不应该在一起。  什么是神仙眷侣?这对青年男女便是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少年,居然反对这场婚事。  为什么?凭什么?  陈长生只用了一句话,便同时回答了这两个问题。  “我和徐有容有婚约。”  他说道:“她是我的未婚妻,自然不能嫁给别人。”  殿内再次死寂一片。  婚约?  他说徐有容是他的未婚妻?  荒唐!  殿内的人们震惊无语,看着陈长生说不出话来,根本不敢相信,心想这一定是假的!  徐世绩盯着陈长生,脸色微显苍白,悬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  说出来了,这个该死的家伙真的……终于……说出来了!  他生出无限悔意,最开始的时候,自己应该应该杀死他,把他挫成灰,然后洒进洛河里!  今夜之后,东御神将府便会变成一个笑话!  南方使团的人像徐世绩一样愤怒,只不过他们并不以为陈长生说的话是真的,只以为这少年是受了某些势力的指使,故意来捣乱,羞辱离山剑宗以至整个南方教派。  秋山家主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圣女峰的女弟子们蹙眉不语,离山剑宗的年轻人们怒意满脸,关飞白的脸色更是因为盛怒而变得有些苍白,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剑柄!  “放肆!哪里来的无耻之徒,竟敢辱我离山!”  小松宫霍然转身,看着莫雨说道:“似这等狂徒,还不赶紧把他逐出宫去,周人究竟想做什么!”  那少年怎么可能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殿内很多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大怒起身,向着陈长生不停喝骂。第66章 白鹤为凭(上)  “你们凭什么认定我说的话是假的?”  陈长生看着殿内的人们问道,神情很认真,因为他很生气。  “我从来没有听有容师侄说过,有你这样一个未婚夫。”  那位白纱蒙面的圣女峰女子缓缓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她看着那少年愤怒的神情,心情有些不安,回忆起师姐这数月来的安排,心想难道这少年说的话是真的?  “你用什么证明?”  陈长生说道:“我有婚书为凭。”  小松宫面色如霜,厉声喝道:“你就算拿出天书为凭,也没有人会相信你说的话!”  “我信。”  这时候殿里忽然响起一声极清脆的声音,那声音就像两颗珍珠轻轻地撞击,美妙而坚定。  落落轻哼一声,说道:“我家先生娶谁都够资格。”  殿内一时安静,人们愕然无语,心想国教学院的这个小姑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那少年是你家先生?他不就是一个洗髓境都没有过的废物?怎么在你口里,却像是徐有容嫁给他都是高攀一般?难道他比秋山君还要更优秀?  落落哪里在乎那些人在想什么,看着陈长生佩服说道:“先生,你真是太厉害了!”  “我也信。”唐三十六看着殿内众人说道:“这个家伙是个真正的怪物,无论做出任何事情来都不出奇,不要说是徐有容的未婚夫,就算他说自己是魔君的小儿子,我都信。”  庄换羽见南方众人神情不善,微微皱眉,喝道:“你少说两句!”  唐三十六神情微寒,也不理他,望向陈长生说道:“难怪你这家伙比我还要自恋,原来藏着这么位未婚妻,这事儿……确实值得骄傲,实在是佩服佩服。”  落落和唐三十六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们真的很佩服陈长生,但在南方使团众人的眼中,他们偏在此时表示对陈长生的信任与支持,自然是对自己的刻意羞辱。  小松宫长老大怒喝道:“我离山在天南,世受万民景仰,太祖皇帝开国之初,曾亲书千世之宗匾额,太宗皇帝当年,亦在圣旨里称赞离山乃万民之师,如今圣后娘娘当朝,亦对我离山尊敬有加!没想到今夜一个小娃娃,便要毁我山门七千年清誉!大周朝廷若不管这几个黄口稚儿,老夫说不得便要管教管教了!”  他虽然算不上离山剑宗里硕果仅存的长老,但在宗门里辈份极高,境界亦是极高,只差一步便要踏入从圣境界,今夜的未央宫里,他与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便是最强的二人。  此时他大怒之下,纵情释出气势,瘦削的脸颊上青光隐现,一道磅礴至极的气息,从他干瘦的身躯里喷薄而出,瞬间越过数十丈的距离,来到殿门前,将陈长生围住!  一步从圣,这是何等样恐怖的境界,不要说洗髓都没能成功的陈长生,即便是像庄换羽这样的青云榜第十的少年强者,在小松宫长老的气息前,只怕也无法稳稳地站立,这与境界的差异无关,更多是强者天然的威势。  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陈长生便会跪倒在地,然而谁能想到,他除了脸色变得凝重了些,竟没有任何反应。  陈长生刚刚在地底空间里,承受过那头黑色巨龙的恐怖威压,便是龙威都不能让他倒下,小松宫又如何能做到?这位离山剑宗的长老再强,又哪里比得上那只黑龙分毫?  唐三十六不知道他的情况,感觉着那道恐怖的气息,有些担心,伸手推开围在四周的侍卫,盯着大殿深处瘦矮的小松宫,大声喊道:“长老这是要以大欺小吗?”  落落站在陈长生身前,对这道恐怖强大的气息感受最深,知道自己远不是小松宫的对手,她始终认为陈长生深藏不露,应该可以抵抗这种层次的攻击,但同样愤怒起来。  此人居然敢向先生施威!  她大怒喝道:“你这个死矮子,仗着自己年岁大就想欺负人吗!”  殿内再次安静,因为所有人都很吃惊,吃惊于听到了怎么也想不到的一句话。  小松宫自己也很意外,居然、竟然,有人敢骂自己?  数名离山剑宗弟子站起身来,冷冷望向殿门方向。  为首的关飞白神情漠然,便准备动手。  君辱臣死,师长受辱,弟子如何自处?  便在这最紧张的时刻,主教大人再次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他带着倦意,看着场间剑拔弩张的双方,叹了口气说道:“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谁的声音大,谁就有道理?难道现在我们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先看看那个小家伙说的婚书?”  这句话就像他先前说的那句话一样,无可辩驳。  从陈长生进殿,直到现在,一直没有人提出要看他提过的婚书,是因为殿内所有人都想表明态度,他们根本不相信陈长生说的话,虽然他们都很清楚,看婚书才是最应该做的事情。  主教大人要看婚书,这便代表他已经做好了相信陈长生的准备。  联想到先前他对陈长生的回护,再联想到国教学院在今年重新回到世人眼前,以及最近这数月里京都暗潮涌动,人们终于确信,他果然便是国教学院的靠山!  “有人辱及我离山师门长辈,难道就这么算了?”关飞白寒声道。  主教大人疲倦地笑了笑,说道:“先解决完婚约,你想和那小姑娘怎么打就怎么打,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人拦你。”  陈留王知道落落身份,自然不可能眼看着南方使团的人与她发生争执甚至冲突,和声安抚了南方使团数句,然后望向陈长生问道:“你说有婚书为凭,那婚书可在你身上?”  “当然不在。”陈长生说道:“虽然这封婚书被毁了也不怕,因为离宫里有备份,但我不想那么麻烦。”  落落从袖子里取出那封婚书递给他。  陈长生把那封婚书交给内侍,向大殿深处传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封婚书上,随之移动。  “有些人为了不让这封婚书出现在世人眼前,做了很多事情,很遗憾,他们没能成功。”  他看着殿上的徐世绩和莫雨姑娘,说道:“其实我和那些人说过,我真的是来退婚的,如果没有这些事情的发生,这封婚书现在应该在徐府,被你们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  ……  这封婚书,看上去和大周朝常见的婚书没有任何区别,简单的条款,明确的意思,但实际上,这封婚书很特殊,因为写明了只能由男方毁约,见证人是教宗大人!  就算离宫里没有婚书的备份,也没有人能够毁掉这封婚书,因为婚书上有教宗大人附着无上法力的印鉴,任何人毁掉婚书的同时,也会毁掉那个印鉴,那是对教宗大人极大的冒犯。  陈长生先前说徐世绩拿到婚书后会把它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没有说他会撕成碎片或烧成灰烬,从他进京之后到现在数月时间,东御神将府一直没有试图抢夺婚书再毁书灭迹,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样特殊的婚书,自然很好分辨真假。  大殿内一片死寂,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秋山家家长脸色铁青,南方使团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被骗的愤怒,即便参加青藤宴的诸院师生,脸色也极为难看。  这件事情的发展,违背了所有人的意愿,一场举世瞩目的佳话,变成闹剧,神仙眷侣的故事刚刚开始,便多了一个外来者,当然没有人会高兴,人们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很复杂。  就像这个少年说的那样,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人们绝对不想听陈长生说些什么,这样的人,或者死了更好吧?  接下来怎么办?  人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明明是秋山家前来提亲,结果陈长生却拿出了婚书!  南方使团的人们,下意识里望向某个地方。  苟寒食坐在那里。  南方的人们看着他,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智慧无双,虽然有离山长老、有圣女峰的师叔,更有秋山家的家主,但人们还是习惯性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此人的身上。  接连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的神情依然平静,看着陈长生的眼光带着打量与趣味,却没有警惕和愤怒。  他一直没有说话。  关飞白看着他说道:“师兄?”  苟寒食站起身来,看着陈长生笑了笑,温和可亲。  “都说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手里拿着婚书,便占了后四字,前四字却在我们一方,不过……”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位以智慧闻名的离山天才,准备与陈长生认真辩论一番的时候,他忽然话锋一转,神情凝重说道:“这些其实都不重要,因为要订婚的不是父母,也不是写婚书的前人,而是他们二人自身。世人皆知,我师兄与徐师妹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便是你手里那封婚书是真的,难道我师妹便要嫁给你?”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连连点头。  徐有容是大周朝最美丽的一颗明珠,随便来个人,手里拿着婚书,便要她嫁人?  那岂不是明珠蒙尘?  便是教宗大人,也不会同意这种事情的发生吧?  婚书即便是真的,她要嫁给秋山君,难道别人还能强行阻止不成?  这种看法其实很没道理,但在苟寒食说来,却显得很有道理,因为殿内的人们需要这种道理。  苟寒食看着陈长生温和说道:“如果你真在意徐师妹,难道不应该尊重她的想法?身为男子,应该有这种气度才是。”  这句话看似温和诚挚,实际上很可怕。  陈长生看着此人,沉默不语。  殿内所有人都等待着他的回答。  便在这时,殿外的夜空里传来一声清亮的鸣啸。  一只白鹤翩翩而至。第67章 白鹤为凭(下)  不愧是离山剑宗青年一代的领军人物,不愧是秋山君都要借重其智慧的第二律,一直没有说话的苟寒食,开口便让对手很难应答,因为他的话在有理无理之间,却又入情入理。  陈长生沉默片刻,已经做好了应答的准备,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哪怕需要承受整个人世间给予的风雨,也要继续向前的时候,他和所有人一样,听到了殿外传来的那声鹤鸣。  鹤鸣,一般被称为鹤唳。  这声鹤唳清亮而强硬。  一只白鹤破夜而出,浑体洁白如雪,飘飘然落在了大殿的地面上,细颈微转,神情淡漠孤傲。  场间有不少人都识得这只鹤,比如徐世绩,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比如圣女峰那位师叔和弟子,她们的心情有些紧张,比如苟寒食等离山弟子,他们曾在师兄的茅舍外见过这只白鹤数次。  陈长生也认识这只白鹤,只不过已经有数年时间未见,看着这只白鹤,他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只白鹤来自南方,带来了徐有容的一封信。  ……  ……  莫雨看完那封信,望向殿内众人,只见场间一片安静,她轻叹一声,说道:“今夜就这样吧。”  殿内响起议论声,嗡嗡不停,有些烦扰,人们很是惊讶,不知道那封信里写着什么,为何莫雨姑娘要直接宣布青藤宴结束,小松宫脸色阴沉说道:“这封信的内容不便透露?”  莫雨微微挑眉,她自然支持南方使团提亲,但听着这位离山长老的话,不禁微怒,心想自己是给你们留些颜面,才想提前结束青藤宴,既然你们不识好歹,那便罢了。  她把信递给陈留王,不再理会此事。  陈留王看着那封信,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精彩。  然后他开始当众宣读这封信,这本来就是写信者的要求。  这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十数行,要表明的意思却很清晰。  与殿内所有人想象的不同,这封信虽然来自南方,但并不是来自圣女峰,因为徐有容不在圣女峰,原来数十日前,她便去了南海苦修,算算时间,刚好在南方使团出发之前。  徐有容这封信的言语平静而淡然,对参加今夜之事的诸方尊敬有加,对师门长辈前往京都提亲表示感谢,因为那代表着师门长辈对她的亲切关怀,但对这件事情她有不同的看法。  这封信的前半段结束,她没有点明任何事情,但殿内很多人都明白了她想点明的事情,她并不知道南方使团来京都提亲的事情,换句话说,南方教派在做这件事情之前,没有征徇过她的意见。  很多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有的如释重负,总之各种精彩。  是的,婚姻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地君亲师在上,与当事者没有太多关系,普通人家订婚确实不需要女子同意,但徐有容不是普通人,更何况先前有人还说过那样一番话。  人们望向苟寒食的眼光,有些复杂。  唐三十六嘲讽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尊重。”  苟寒食先前说陈长生应该尊重徐有容的想法,应该有男子的气度。  然而南方教派根本没有征求过徐有容的意见,便派人来京都提亲,这难道便是尊重?  苟寒食沉默不语,他不知道提亲的事情徐师妹居然不知情,他很不理解圣女峰上的长辈们究竟在想什么,他更不理解徐师妹为什么会派白鹤送这样一封信过来,难道她……真的不想嫁给师兄?  不,应该不是这样的。  他想知道这封信的后半段写着什么内容。  殿内很多人也有如此想法,都看着陈留王手里那张薄纸。  在这封信的后半段,徐有容没有流露出任何愤怒或者恚憎的情绪,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师门长辈和家里的亲人替她操持婚事,无论怎么看,都可以理解为关心与爱护。  她是真凤转世,是下一代南方圣女的不二人选,拥有无数人羡慕敬畏的天赋与潜质,可以拥有更多的自由,值得更多的尊重,所以苟寒食才会说那样一番话,所以当她在信里隐隐点明自己不知道提亲之事后,殿内众人会有那样的反应。但在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她首先依然还是东御神将府的小姐,圣女峰的弟子。  她可以对亲族和师门的安排提出自己的意见,但在世人面前她的态度必须平静而恭敬,这样才是世人眼中完美无缺的她,当然,世人都以为她与秋山君情投意合,或者这也是她平静的原因。  然而这封信的下半段,直接告诉所有人,他们都想错了。  徐有容在信里很明确地写道,她与秋山君之间只有同门之谊,兄妹之情。  她敬重师兄,却未想过要与他在一起。  她在信中又写道,不知道这封信来不来得及,但不管来不来得及,总之……  她是不会嫁的。  ……  ……  很简单的十几行话,很明确的意思,只是还差了一点道理。  殿内的人们看着陈留王手里那张信纸,震撼无语。  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为什么说的如此平静,如此肯定?  这场婚事是南方教派与大周朝之间的联姻,这是圣后娘娘、教宗大人、南方圣女、离山剑宗的集体意志,在这样恐怖的意志面前,即便她是徐有容,又有什么理由表示拒绝?  徐有容用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对整个大陆做出了解释。  这个解释很简单,却无法辩驳。  和先前陈长生解释为什么要反对她和秋山君订亲的话很像。  “因为我已经有婚约了,我的未婚夫叫陈长生。”  ……  ……  殿内一片沉默,鸦雀无声。  先前没有人相信陈长生的话,即便证实他的婚书是真的,也没有人真心认同这件事情,直到白鹤带来了这封信,带来了徐有容的态度,这封信就像是在所有人的脸上打了一记耳光。  莫雨先前看过这封信,心里默默想着,这死丫头究竟想做什么?  落落的眼睛里有星星在闪光,赞叹道:“果然不愧是徐有容……真帅。”  陈长生微低着头,看着殿内金砖上自己的倒影,先前陈留王当众颂读这封信的时候,随着那些话语,他的神情越来越平静,心情越来越轻松,最后却有抹说不明白的惘然。  你明明不想嫁给我,今夜却写封这样的信,这又到底是为什么?  便在这时,那只白鹤缓缓踱至他的身前,探颈与他亲热地碰了碰。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白鹤笑了笑,伸手把它的细颈揽在臂弯里,轻轻拍了拍。  看着这幕画面,殿内的人们更加沉默。  人们知道这只白鹤除了万里寄书,向来与徐有容形影不离,而且极为孤清高傲,此时竟然与陈长生如此亲近,那么只能说明陈长生与这只白鹤乃是旧识,而且极为熟悉。  鹤犹如此,更何况人?  原来那封信里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借口,也不是徐有容尊重祖父的遗愿,而被迫接受这门婚事。  她和这个叫陈长生的少年,或者才是真正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唐三十六看着苟寒食和南方使团的人们说道。  这都是先前苟寒食用来形容秋山君与徐有容之间感情的词汇。  唐三十六看似淡然的笑容里,隐藏着很多讥讽与嘲笑。  “我看,是自作多情吧?”第68章 白帝为姓(上)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或者被雁扇了脸,这句话和今夜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相符,但在徐有容的这封信和唐三十六的这两句话后,很多人却真的有这种感觉,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疼痛。  徐世绩的脸色很难看,当然,从今天青藤宴开始,他的脸色似乎都没有好看过,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盯着陈长生,眼睛里有幽火在燃烧,到了此时此刻,为了挽回徐府的颜面,为了重新获得娘娘的信任,他必须做些事情——哪怕这里是皇宫,他依然想杀死陈长生。  不管什么婚书还是白鹤,还是祖辈之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为凭,只要那个少年死了。  围着陈长生和落落的宫廷侍内里,有他最忠诚的下属,也有所谓死士,那人紧握着刀柄,神情如同伴一般惘然无措,然而眼神却盯着陈长生的后颈,那人的眼光并不冰冷,以免引起它人的警惕,但非常专注。  只要徐世绩眯着眼睛,发出信号,陈长生的颈便可能被一把快刀砍断——那把刀真的很快。  但这幕血腥的画面没能发生,因为就在徐世绩心意微动之刻,两道淡漠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一道来自教枢处的主教大人,时常闭着眼睛似乎极为贪睡的老人家,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睁开眼睛说几句话,或者只是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是个极简单的动作,要比挥手快,比拔刀更快。另一道落在徐世绩身上的目光,则来自一个令他意相不到的人——莫雨姑娘。徐世绩神情变幻不定,终究什么都没有做,如果只是主教大人的警告,或者他还会搏命一击,但莫雨的眼神,则让他无论如何也下不了决心。  殿内的情形现在紧张到了极点,也尴尬到了极点,于是也安静到了极点,在唐三十六嘲讽说出那两句话后,南人自然愤怒,却不知该如何应答,便在这时,散席间不知何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先祖有命,自当尊重,只是……南北联姻乃是何等大事,为了抵抗魔族,个人做些牺牲,又算得什么?”  看座席位置,说话的人应该是位通过大朝试预科考的普通学子,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大概是个读书读迂了的青年,读书修行想的便是人类的存续将来,于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比先前更加安静,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人们不是用沉默表示反对,而是明明知道这句话其实毫无道理,却又是这场婚事成功的最后希望,于是人们用沉默把自己置身事外,让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热血青年站到了台前。  陈长生望向那处,只见说话的那名年轻人神情微惘认真,明白此人真是这样想的,念及此,他没有愤怒生气,只觉得有些悲哀——明明太宗皇帝陛下率领妖族与人类的联军,将魔族赶回了雪老城,人类却依然无法摆脱当年的阴影。  “人类原来真的很无耻。”  又有一道声音在寂静的宫殿里响起,这句话看似寻常,实际上则是站在很高位置,或者很冷漠的对岸,对整个人类世界发出点评,令殿内的人类更加愤怒的是,因为先前那刻的沉默,他们竟然无法反驳这句话。  这场南北联姻,一开始的时候,看着便是人类世界的一场盛事,然而南人前来提亲,却瞒着徐有容,如果事后有问题,大概南方教派和大周朝廷会把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拿出来说事,当陈长生忽然出现,手里拿着婚书的时候,人们才想着要尊重徐有容自己的意见,而当那只白鹤翩然而至,带来了徐有容明确的态度后,居然又有人说要以全体人类的利益为重……  你和这些人说利益,他们说情怀,你和他们说情怀,他们和你说道德,你和他们说道德,他们和你说道理,总之,当这些人说不过你的时候,当他们没有道理的时候,他们便会不停转进,直到事情按照他们的想法或者说想象进行。  这,真的很无耻。  揭破伪装、把所有人的无耻袒露在夜明珠的光线之下的人,是落落。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与怒意,看着殿内的人们说道:“你们要脸吗?”  坐在殿首的南人们愤怒难抑,已经忍了很长时间的关飞白霍然起身,喝道:“放肆!”  落落看了此人一眼,想要回骂两句,又担心陈长生不喜,哼了两声。  陈长生伸手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道:“何必和这些人做口舌之争。”  唐三十六在旁摇头说道:“既然要战,首先在骂人方面就不能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也有道理,只是这方面我确实不擅长。”  “你想学,我教你啊。”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然后转身望向南方使团所在的座席,目光落在关飞白的身上,骂道:“说的就是你们啦!连个小姑娘都知道你们做事无耻,你们自己难道没有感觉?放肆?放你妈的肆啊!”  关飞白怒到极点,眼神也冷到极点。  便在这时,那只白鹤轻轻用喙触了触陈长生的手掌。  陈长生微怔,看了它一眼,虽然已经数年时间未见,但毕竟曾经有过来往,隐约能明白它的意思,当然,那也肯定就是她的意思。他想了想,既然今夜目的已经达成,确实应该尽早离去,不然会让……有些人很为难吧。  “走吧。”他对落落和唐三十六说道。  “走?”  离山长老小松宫看着他们,神情冷漠说道:“你们这三个小东西,难道想就这么离开?”  听着这话,落落细眉微挑,陈长生要带着她和唐三十六离开,只是给南方使团一个台阶下,但在外人看起来,终究是他们先行退让一步,她本就有些不自在,此时对方竟似还不准备善罢甘休,她哪里肯示弱。  “你这个老东西,难道还敢拦我们不成?”  小松宫长老的脸色更加难看,每道皱纹都开始散发戾气,以他一步从圣的境界,在注意到落落的第一时间,便隐约知道了她不是人类,因为当年的某件往事,他对妖族向来就没有什么好感,更准确地说是充满了恶感。  以他的身份地位,哪里会在乎这等小妖,随手灭了又如何?  小松宫寒声说道:“闲事不提,先前你这个小丫头对老夫出言不逊,我说不得要替你家中尊长教训你一番。”  听着家中尊长四字,落落眉头一挑,微怒说道:“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当初在青藤宴第一夜时,她对天道院教谕说过近乎一模一样的话。  青藤宴第三夜,她又说了这样一句话,只是小松宫乃是离山长老,远比天道院更加尊贵,但在她的眼中,这两人又有什么区别?  小松宫本想着毕竟是在大周皇宫里,总要给周人些颜面,尤其是万一惊动了圣后娘娘那便大为不妥,但今夜连续遭受羞辱,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对自己竟是毫不尊重,此时再也无法控制情绪,暴喝一声!  殿内夜明珠的光线骤暗骤明,小松宫长老的人还留在原地,剑犹在鞘中,但一道极为凌厉的剑意,已然出鞘离身而去,袭向落落!  虽然在青藤宴第一夜时,落落便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强大,但她毕竟还是个稚龄少女,不要说她,即便是秋山君也不可能是一步从圣的小松宫的对手,面对如此强大的剑意,她哪里有招架之力?  小松宫很明显还是有所忌惮,所以那道剑意静而不烈,应该不会危及落落的生命,但受伤在所难免。  也只有如此,他才能够一泄今夜的怨气,才能给这些小辈留下足够深刻的教训。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宽容,却没想到,有些人,是不能受伤的。  “不可!”陈留王面色微白,焦急喝道。  莫雨神情骤凛,柳眉如剑挑起,喝道:“住手!”  小松宫的境界实在太高,他们根本拦不住,只能希望对方能够听到自己的喊声,最后在悬崖之前把马勒住。  此时殿内,唯一能够与小松宫相提并论的强者,便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也只有他,能够挡住小松宫。  茅秋雨布袍轻飘,盯着那道破空而去的剑意,双眼如天神之目,里面有烟雨氤氲。  陈留王、莫雨、茅秋雨,是殿内对小松宫出手反应最快的人,但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陈长生。  谁都没有留意到,他何时站在了落落的身前。  就像那个夜晚一样,就像又一个夜晚一样。  从落落拜他为师,他真地把落落看成自己的学生,便要保护她的安全。  这是责任,然后,变成本能。  陈长生出现在那道凌厉剑意之前。  小松宫面无表情看着他,既然在大周皇宫里不能杀人,只是想伤人立威,能够重伤这名少年,反而更好。  如果这一剑干脆把这少年废了,难道以后徐有容还真会嫁给他?  当然,如果这少年运气不好死了,那或者,才是最好的事情。  茅秋雨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他双袖轻拂,似将起舞于清风之中。  然而下一刻,他的双袖骤然静止。  不是因为他想看着陈长生去死,而是因为有人已经抢先出手。  一道身影,从殿角落的阴影里暴然掠至场间!  这道身影快到难以想象,其势暴烈如火,以至于空中响起刺耳的鸣啸声!第69章 白帝为姓(下)  剑意,便是无形的剑。  此剑起于大殿深处,直刺殿门,离山长老数百年苦修的精深真元,尽在其间,无论天地有形无形,都将被这一剑劈成两断,无论落落还是不知何时横短剑于胸前的陈长生,都不可能拦住这把剑。  破空声起,一道身影如雷霆而至,来到那把剑前。  啪的一声轻响,小松宫那道看似锐不可挡的剑意,竟然就这样被挡住了!  更令殿内众人震惊的是,挡住这道剑意的,竟然只是一双手掌!  那双手掌被剑光笼罩,泛着淡淡的金色,就像是由黄金所铸一般!  一片死寂。  小松宫长老的剑意与那双手掌之间,发出一连串啪啪碎响。  再下一刻,未央宫殿外的夜色里,也随之发出一连串的啪啪碎响!  剑与手掌静止在众人的视线之前,四周的空气却似乎要碎了。  殿外的夜色似乎已经碎了。  轰的一声嗡鸣!  未央宫殿外那道令秋风不能入的阵法,瞬间破裂!  微寒的夜色从无数门窗里灌涌而入,吹得座席间的诸院师生的衣袍呼呼作响,便是夜明珠的光线,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些摇晃!  离殿门处稍近些的人,更是连连向跌后倒,脸色苍白,无法呼吸,自然也无法喊出声来。  好强大的真元碰撞,好恐怖的撞击后果。  殿内依然死寂一片,只有夜风呼啸的声音。  剑意渐渐消弥。  那双手掌缓缓收回。  那双手掌的主人,是个面容寻常、气度普通的中年男人,这中年男人生的有些微胖,穿着件满是铜钱图案的绸衫,看上去就像是乡间最常见的土财主,哪有半点高人风范,站在宫殿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这个寻常的中年男人,只凭一双肉掌,便轻描淡写地挡住了离山长老小松宫蕴着暴怒的一剑!  中年男人收回手掌,看着大殿深处的小松宫,脸上露出一丝颇有深意的笑容,然后退回到落落的身后。  他站在落落身前时,是个寻常富家翁,站到落落身后,也是个寻常富家翁,没有流露一丝宗师风范,也没有刻意敛没气息扮演管家。  因为现在的他,就是一个寻常富家翁,他只喜欢钱,尤其是金。  但殿内的人们肯定不会这样认为,人们看着这名中年男人的目光里,充满了震骇与困惑。  能与离山长老小松宫分庭抗礼的男人,至少也应该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这种级别的人物,如何能是个寻常富家翁?  南方使团的人们更是震惊无语,尤其是离山的年轻弟子们,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即便师叔祖先前暴怒之下出剑有些随意,又因为身在大周皇宫的缘故未尽全力,可这个中年男人只凭一双肉掌,居然能够不落下风!  小松宫站在席后看着殿门处那个中年男人,情绪很是复杂,似乎想起了些什么事情,却又不敢确信。  一声极轻微的碎声响起。  这声音很轻,只有关飞白等离得最近的离山弟子才能听到。  也只有他们才能看清楚,小松宫长老腰间的佩剑剑鞘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身为离子弟子,他们哪里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不是分庭抗礼,也不是不落下风,那个看似寻常的中年男人,竟然在这次比拼里胜了小松宫长老!  ……  ……  殿内安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落落身后那个寻常中年男人的身上。  徐世绩面色铁青,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那名叫落落的国教学院女学生来历神秘,身世不凡,却没想到,她居然能够收服实力境界如此恐怖的强者为下属,那个中年男人是谁?这个叫落落的小姑娘又是谁?  小松宫枯瘦的身躯上的袍子轻轻飘拂,那是被殿外的夜风吹动,也是因为他袖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先前那次交锋,只是瞬间便分开,看似没有胜负,但他清楚自己败了,而且受了不轻的伤,经脉受震,真元外溢……但真正令他感到震撼的,不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强大,而是他隐约间想起的某件事,某个人。  当年的某件事,当年的某个人。  小松宫看着那名中年男人微微眯眼,有些犹疑不定,问道:“你是……”  那名中年男人站在落落身后,轻轻咳了两声,听得出来,先前的交手,他也受了些伤。  这咳声很轻,落在小松宫的耳中,却像是雷声一般。  中年男人说道:“不错,是我。”  小松宫骤然色变,苍老的脸颊如雪一般惨白,眼睛里涌出无穷怒火,却无法掩去最深处的那抹悸意。  “金玉律!”  “你怎么会在这里!”  ……  ……  小松宫长老满是愤怒怨毒的喊声,回荡在未央宫里。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名中年男人的目光里,不再有困惑,只剩下震骇,或者说敬畏。  苟寒食、关飞白等离山内门弟子,都听说过师叔祖此生最大的恨事,此时望向那名中年男人的眼光极为复杂。  便是骄傲冷漠的唐三十六,在听到金玉律这个名字后,也吓了一跳,看着那名中年男人,眼睛瞪的极大,似乎想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人。  陈长生他认识这名中年男人,他只知道这名中年男人是落落身边管家一样的人物,每天百草园送过来的餐食都是由此人精心安排,他与此人打过几次交道,没有看出任何特殊的地方,就觉得……这个中年男人很啰嗦,很像个大妈。  中年男人便是百草园里的金长史。  陈长生哪里能想到,这个很像大妈的金管家,竟然是如此强大的男人。  但他没有听过金玉律这个名字,所以有些无法理解殿内的死寂和众人异样的目光。  金玉律,是这片大陆传说中的人物。  当年人族与妖族联手,与魔族连年大战,他一共出任了三次粮草官。  粮草官很重要,但凡失期,说不定便会造成毁灭性的惨痛后果。  他说粮草军械什么时候能送到什么地方,便一定能送到,一次意外都没有。  因为他说一不二。  任何质疑他的决定的人,都已经倒在了北方的风雪里。  金玉律,妖族四大神将之首。  大周太宗皇帝陛下,御笔亲赞:金科玉律!  ……  ……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轻叹一声,站起身来。  陈留王无可奈何,站起身来。  莫雨有些头痛,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站起身来。  以金玉律的战功资历与德行,自然当得起这样的礼数,但对上述知晓百草园秘密的大人物来说,更重要的是,金玉律都已经亮明了身份,那么某人自然也要亮明身份,既然殿内所有人都要起身,那么他们不如先起身。  今夜的青藤宴,必然要记载在史书上了。  稍晚片刻,殿内其余的人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从金长史的身上,移到了他身前那名小姑娘的身上,移的很缓慢,因为很沉重。  南方使团众人脸色微白,关飞白隐有不甘,呼吸都粗了数分。  苟寒食神情凝重,心想原来一直在京都。  天道院座席里,庄换羽缓缓起身,眼睛里满是痛苦,身形微摇,竟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  从青藤宴第一夜开始,无数人都在猜测,国教学院里那个小姑娘的身份。  人们只知道她来历必然不凡,身世神秘,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猜到。  准确地说,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去猜。  今夜,金玉律安安静静站在了那个小姑娘的身后,小姑娘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唐三十六看着落落,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片安静,无人出声。  终究需要有人来打破这片安静。  陈长生转身,静静看着落落。  落落低头,喃喃说道:“先生,我可不是故意要骗你。”  在国教学院里她曾经说过,只要陈长生问她就一定会说。  陈长生没有问。  现在不用问也知道了。  但似乎总少了一些什么。  陈长生看着小姑娘紧张的模样,笑了起来,温和问道:“你是谁?”  她想了想,说道:“我是落落。”  陈长生认真说道:“这不是坏事情,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  “是的,先生。”  落落抬起头来,望着殿内那些神情各异的目光,平静向前走了一步。  夜风入殿,青丝在颊畔轻飘。  她是个穿着学院裙的小姑娘,眉眼秀丽,犹有稚气,只是寻常。  但她向前走了一步,便站到了整个世界的面前,站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她的学院裙,仿佛变成了皇袍,一道贵意,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整座宫殿似乎真的明亮起来。  这是真正的贵气。  人们下意识里避开她的眼光,有的人甚至惶惶后退数步,更没有人敢与她的目光对视。  不是畏惧,而是太过明亮。  她就像是一轮初生的朝阳。  平静而红暖,但必须保持足够的敬畏与距离。  她看着殿内的人们平静而骄傲说道:“我姓白帝,白帝的白帝。”  西方万里妖域,域深处有大城,在忘川起源处,巍峨壮观,八百里红河绕城而过。  城名白帝城,因为白帝居于城中。  她是当代白帝独女。  八百里红河两岸,都是她的封土。  她是落落。  她是落落殿下。第70章 有一个少年  忘川尽头白帝城,八百里红河为封土……还能是谁?  妖族唯一的公主殿下,居然出现在这里!  殿内的人们神情震撼至极,伴着簌簌的衣衫磨擦声,尽数起身准备行礼。  “家母,大西洲长公主殿下。”  落落看着殿内众人,继续说道:“家父白行夜。”  随着这两个名字响起,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紧张,沉默的仿佛死寂一般。  这两个名字代表着无上的权威与力量,这两个名字都在五圣人的行列里。  白帝城里这对夫妇,都是与圣后娘娘、教宗大人平级的人物。  南方使团的人们沉默无语,待他们看着落落身后的陈长生,脸色更是变得异常难看。  人们先前便注意到落落与陈长生之间的关系与众不同。  果不其然,落落看着南方使团众人说道:“家师陈长生。”  说完这句话,她回头看了陈长生一眼。  家父、家母、家师。  她是这样说的,便等若说,她把这三者放在相同的位置上。  和京都里有些人事先的想法不一样,落落进入国教学院并不是为了有趣的经历,而是真的要学习,她把陈长生视作家人和尊敬的长辈。  殿内的人们震愕无语,苟寒食的神情也变得更加凝重。  这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与白帝夫妇相提并论!  “请问,我家先生有什么地方比不上秋山君?”  落落看着南方使团众人问道。  南方使团众人无言以对,因为没法回答。  秋山君再如何天才,单从身份地位上来论,又如何及得上帝女之师?  落落又望向散席里先前那个大发谬论的寒酸年轻学子,挑眉问道:“为了对抗魔族,人类需要团结,南北需要合流,所以徐有容必须嫁给秋山君?就因为所谓大义,便要一个女子嫁给她不想嫁的人?”  那名年轻学子声音微颤说道:“难道不应该吗?”  “当然不应该!”  落落看着那人嘲讽说道:“那是我家师娘,你居然要她嫁给别的男人,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魔族的奸细。”  那名年轻学子满脸涨的通红,很是愤怒,却不敢说什么。  落落望向殿内众人,说道:“大义名份?本殿下就是大义,我家先生天然便有大义在手,你们居然想用大义来威胁他,真是笑话!”  那名年轻学子想要解释些什么,但仔细一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顿时汗出如浆。  殿内也没有任何人敢反对落落的这句话。  因为要对抗魔族,人类需要团结,南方合流的进程应该加快,所以先前这名年轻学子才会说,徐有容应该嫁给秋山君。  但谁都知道,妖族与人类的联盟,才是对抗魔族的根本!  如果说对抗魔族是大义,那么维护妖族与人类之间的良好关系便是最大的大义!  按照这名年轻学子和某些无耻者的逻辑来看,既然落落肯定会代表妖族支持陈长生与徐有容之间的婚约,那么任何试图阻止这场婚约的人,都是在试图激怒妖族,都是想要破坏两族之间的联盟,那不是魔族的奸细又是什么!  难道为了人类南北合流的进程,便要得罪人类最坚定和最强大的盟友?荒唐!  没有人会这样选择。不要说此时殿内的人们,即便是教宗大人、南方教派的圣女,离山掌门,甚至是圣后娘娘,都不会承担这种责任。  大义?终究不过是利益,或者说权势,仔细想来,真的有些可笑。  那名年轻学子浑身被汗水打湿,直至此时,才看到自己隐藏在衣冠与大义名份下那些不得见人的心思。  他的脸依然通红一片,只不过现在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耻。  殿内鸦雀无声,很多人如这名年轻学子一般羞愧,不知如何言语。  苟寒食看着落落,神情很是复杂。  “但凡要些脸,这时候便应该离开,还在这里拼命挣扎有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看着他嘲弄说道:“死心吧,你家大师兄秋山君娶不着老婆了……难不成,你现在还敢当众杀了陈长生不成?”  离山剑宗的弟子们都站着,听着这话,愤怒至极,纷纷握住剑柄,然后望向苟寒食。  苟寒食静静看着他,眼睛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不显锋利,却更坚定。  秋山家家主从陈长生拿出那封婚书后,便一直沉默,直至此时,再也无法忍了,盯着唐三十六寒声说道:“汶水先生可好?”  唐三十六神情微变,道:“想拿我家老爷子压我?要脸吗你?”  秋山家是南方真正的千世大族,最在意的便是颜面,他作为汶水唐家的子弟,当然明白这一点,却是毫不客气。  今夜青藤宴多番变故,其实有数次机会,双方可以暂时缓解对峙之势,寻找到各自的台阶离开,但因为某些原因或者说对局势的错判,南方使团在这几次时机前都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至现在进入如此尴尬的局面。  当前局面如此尴尬,除了上述原因,也要归功于唐三十六和落落连番的嘲弄与讥讽。  落落对小松宫长老等人奚落喝斥,是因为那些人对陈长生奚落喝斥在前,她最看不得这种事情,而且她的身份地位在这里,怎么做怎么有理。  唐三十六对小松宫和秋山家主这样的人物喝来骂去,却完全是因为他的性情。  无论按辈份还是别的方面,他都不应该有这样的表现,这样会显得太荒唐,太浪荡,太不羁。  不羁的不见得都是浪子,更可能是纨绔或者败类。  在很多人眼里,唐三十六的表现都很粗俗,很放肆,很令人不喜,很混账,完全不像世家子弟,更不像天道院的天才少年。  但他偏偏就这样做了,因为他不喜欢这些人。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那就要骂。  这就是他的性情。  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真正的少年,看着春风不喜,看着秋风不悲,看着冬雪不叹,看着夏蝉不烦,他看着喜欢的才喜,看着厌憎的便烦,看着不公平的便叹,看到夕阳下的壮烈背影才会悲。  他喜欢独处,喜欢睡觉,就是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他有些轻微自恋,非常骄傲自信,活的无比自在,人世间的蝇营狗苟和他没有关系,看见不高兴的便要骂,看见喜欢的便要去亲近。  他就是这样的少年,本性如此,就算他不是青云榜上的天才,只是个在墙角根晒太阳的少年乞丐,看着乘辇经过的漂亮郡主少女,也会吹两声口哨,看着欺男霸女的富家少爷,也会偷偷踹两记黑脚,才不会管会不会被侍卫揍出满头的青包。  所以他在京都里没有什么朋友,除了陈长生,所以他在天道院里得罪了很多同窗,包括庄换羽,所以他很早便放话,如果遇着那个喜欢残害普通人的宗祀所的小怪物,就一定要把他废了,所以才会有后来他参加不了青藤宴前两夜的故事。  唐三十六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就是真喜欢,不喜欢就是真不喜欢,所以喜欢他的人会非常喜欢他,比如汶川家族里的老爷子,比如天道院的庄副院长,不喜欢他的人是真不喜欢,比如此时南方使团里那些愤怒的年轻人们。  他不在乎。  但有人在乎。  “放肆!还不赶紧向前辈道歉!”  一道声音从天道院的座席里传出来。  这时候殿内所有人都站着的,所以看不清楚是谁,直到片刻后,人们才知道,说话的人竟是庄换羽。  人们有些惊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训斥唐三十六,更不明白,为什么说话的人是他。  即便唐三十六的言谈有些粗俗可鄙,对离山剑宗与秋山家的前辈不够尊敬,但要教训天道院的学生,自有院长茅秋雨,场间还有庄副院长,怎么也轮不到庄换羽出面,虽然他是青云榜排第十的天才,但毕竟只是个学生。  更何况在当前局势下,茅秋雨院长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庄换羽又凭什么训斥唐三十六?  茅秋雨转身看了庄换羽一眼,神情平静。  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换羽的身上。  庄换羽神情微变,他也不知道先前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那句话。  但话已出口,如何还能收得回来,他紧紧抿着嘴,面色有些铁青,却依然盯着唐三十六。  他以为自己显得铁面无私,却不知在旁人眼中,已经很是失态。  庄换羽忽然失态的原因很复杂——今夜青藤宴来了无数大人物,便是他只能静坐席间,不敢放言,但谁能想到,平日里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唐三十六,却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放肆的厉害,这让他下意识里生出很多厌恶。  更重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落落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天道院里的传说,落回到现实里,原来依然还是传说。  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与那位师妹的将来,在今夜骤然粉碎。  原来那位师妹……便是传说中的落落殿下!  那么无论他怎样奋斗,哪怕成为超越秋山君的天才,也不可能与她在一起了。  深深的失望与绝望,变成了愤怒——但那抹情愫,一直隐藏在他心底,从未告人,那么,今夜的失望与愤怒,自然也无处发泄。  便在这时,他看到了唐三十六,那是他平日里可以随意训话的师弟。  于是,便有了那样一句话。  殿内变得异常安静。  所有人都看着唐三十六。  先前离山剑宗的关飞白曾经喝斥过唐三十六放肆,唐三十六回了他一句放你妈的肆。  这时候庄换羽喝斥他放肆,他又会怎么回?  南方使团有些人的脸上流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心想你们周人内部出现了问题,该怎么解决?  苟寒食看了庄换羽一眼,有些意外,微微挑眉。  关飞白看着庄换羽微微皱眉,有些不喜。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望着天道院的座席方向,那些同窗没有一人回应他的眼光,茅秋雨叹息一声,准备说些什么,庄副院长脸色有些苍白,看着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似乎很是为难。  他沉默片刻后微涩一笑,说道:“真没劲。”  “确实挺没劲。”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完全不像你平时的样子。”第71章 第四个人  “平时的样子?那是怎样?”  见说话的人是陈长生,唐三十六的神情顿时活了过来,翻着白眼问道。  “就像先前那样,你会直接骂娘。”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待骂累了,你会倒头就睡。”  唐三十六看着天道院师生所在的座席,沉默片刻后声音微低说道:“终究有些人对我不错。”  天道院入院考核时,陈长生曾经远远瞥见一些画面,知道那位庄副院长对他极为照拂,此时看他的目光果然落在庄副院长身上,心想其间必然隐藏着一段故事,大概正是因为此人,唐三十六才会与平时表现的很不同。  “不过,做人首先确实应该做自己。”唐三十六看着天道院座席,想着这数月学院生活里隐藏着的霜风雪雨,想着被同窗针对,想着青藤宴前两夜自己的遭遇,唇角微翘,露出意味莫明的笑容。  如果是平时,陈长生不会对他的选择提供任何意见,哪怕是唯一的朋友,因为性情使然,但今夜遇着这样的事情,又像唐三十六在天道院里一样遇到了对手无耻的圈套,在黑色巨龙前艰难无比才逃出生天,很多事情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他看着唐三十六,什么都没有说,但平静而肯定的眼神便代表了支持。  “居然要我向那些南人道歉?”  唐三十六看着庄换羽说道:“这件事情太没劲,你表现的也太没劲。”  殿内响起惊愕的议论声。  庄换羽是青云榜第十,乃是青藤诸院里年轻强者的领袖人物,与在南方呼风唤雨的神国七律齐名,虽然先前表现的有所失态,令人不悦甚至不耻,但他毕竟是天道院的招牌,唐三十六作为天道院学生如此直指其非,未免显得有些不敬。  “因为没劲,所以不好玩,既然不好玩,那我还继续在这里玩做什么?你们不要想着拿天道院同窗的情份来约束我,拿老师的身份来管制我,拿师兄的体面来让我闭嘴,因为我……决定退学。”  唐三十六看着曾经的同窗和老师们,神情平静说道:“我决定退出天道院。”  即便殿内众人,今夜已经经历太多震撼,此时听着他的这句话,依然是一片哗然!  天道院乃是大陆第一学院,不知培养出多少绝世强者,当代教宗大人便是出身于此,大朝试的首榜首名也多落于此间,虽然这数年,天道院的年轻学生被南方的神国七律抢去了很多光彩,大周朝内部又出现徐有容这样一个绝世天才,但天道院毕竟还是天道院,没有任何人敢质疑这座学院的地位,所有人都以考进天道院为荣,多少人苦苦求索只为踏进天道院那座院门,今夜居然有人主动要求退出天道院!  殿内哗然之声持续,天道院师生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庄副院长的脸色更是有些微微苍白。  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天道院院长茅秋雨却没有什么反应,老人脸上的神情反而显得有些释然,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知道很多人会问我为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天道院拥有最好的老师,最好的学生,我必须承认自己也受了很多照顾,我就算受了些委屈,和这些相比,似乎也不足以让我做出退学的决定,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现在的天道院,真的很没劲。”  “没劲,就不好玩,不好玩,我何必还在这里继续玩下去?”  这是先前他说过的一句话,很多人都想了起来。  “居然就因为我说过要废了天海牙儿,学院里的老师和一些师兄便会禁止我参加青藤宴!就因为我要挑战庄换羽,便有人把我用禁制困在藏书楼一夜!不要和我说什么大局为重,以往年间的天道院哪里用得着在乎什么别人的大局?现在的天道院呢?居然连天海家都怕!这算怎么回事?这根本不是我在书上看过的天道院,这样的天道院没劲透了,太不好玩了!”  唐三十六看着天道院师生说道,说的话很轻佻,神色却极为严肃,因为这是他临行前的真心话。  听着这番话,大殿内变得更加哗然骚动,因为这个来自汶水的少年提到了天海家。  这段话里有很多内容,但人们只听到了天海家。  居然连天海家都怕!  他居然用了居然两个字。  他居然认为天海家不应该怕!  陈留王微低着头,他身前的案上不知何时多了两只酒杯,里面有酒水反耀着夜明珠的光线,很是美丽,他看的仿佛出神。  莫雨神情漠然看着唐三十六,右手轻轻握着茶杯,杯中的茶水没有荡起一丝涟漪。  天海,是圣后娘娘的姓氏,天海家,便是圣后娘娘的母家,自十余年前那场残酷朝争之后,天海家已然代替陈氏,成为这片大陆上与西方白氏相类的最尊贵的几个姓氏之一,如果要从权势来论,更是毫无争议的天下第一。  当今大周,即便是教宗大人居住的离宫,面对天海家都会温和待之,即便无数人私底下把天海家恨的要死,却没有一个人敢在公众场所说这样的话,谁能像唐三十六这样,当着众人的面直斥其非?  人们看着唐三十六的眼神有些复杂。  佩服有之,怜惜有之,当然,更多的眼神是像在看一个白痴——今夜这少年打脸打上瘾了吗?居然连天海家也不放过?  唐三十六像是根本没有感觉到这些视线,也根本没有去想自己这番话里隐藏着怎样的凶险,他看着庄换羽神情冷漠说道:“我知道你小时候过的苦,但那不是你可以指责任何人的理由,不要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对不起你,人前摆出风清云淡的模样,内心里却一直在自怨自艾,明明已经排进青云榜前十却还是觉得命运不公,不然自己能够像秋山君那样强,你幽怨给谁看呢?我最受不了、也最厌憎这样的人,现在的天道院里就是像你这样的学生太多,所以才会变得越来越像个戏园子,整日里咿咿呀呀,唱些软绵绵的曲子,当然没劲!”  殿内渐渐安静,人们看着天道院的座席,看着庄换羽。  庄换羽沉默了很长时间,神情渐渐平静,看着唐三十六说道:“我先前确实有些失态,无论你做错什么,无论你是不是在意天道院的存续,也轮不到我来批评你,而且你说的这些话虽然难听,但也有些道理……只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进天道院后,老师们还有我们这些人都不喜欢你?为什么如你感觉的那样在暗中排挤你?骄傲?不,天道院的学生理所当然应该骄傲,你是汶水唐家子弟,自幼含着金匙出生,入院便有大人物照拂,可以不上课,可以不守院里的规矩,该得到的却分毫不少,别的同窗呢?他们苦修苦读才能有所收获,自然瞧不起你这样只会走捷径的人。”  此时殿内散席上坐着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家的学生,南方使团里的数十名年轻学子,更是大多数都是贫寒子弟,神国七律里那三名年轻人听着庄换羽这番话神情微宁,众所周知出身苦寒的苟寒食亦是若有所思。  庄副院长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他知道庄换羽说的照顾唐三十六的大人物就是自己。  “你说的或者也有道理,天道院有天道院的规矩,有传承千年的习惯,可能老师和你们都认为,唯历尽清苦磨难者,才能真正有出息,但……我家就是有很多钱,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让我去扮穷人,还是要我家老祖父把家财尽数散尽?那样圣后娘娘大概会很高兴。”  唐三十六摇了摇头,说道:“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习惯,天道院有天道院的规矩,今夜我们不说对错,只是既然彼此不合适,那么这件事情便永远不可能变得好玩,所以,我退出天道院。”  “你给我闭嘴!”庄副院长脸色难看喝道。  他年轻时受过汶水唐家恩德,与唐家之间有很多旧年情谊故事,他既然答应唐家长辈照顾唐三十六在京都里的生活,哪里会眼睁睁看着他乱来:“胡闹够了吧!你父亲把你交在我手里,你真当我不敢管教你!”  唐三十六看着他想了会儿,挠了挠头说道:“庄叔,你总说是我父亲把我托给你照看……其实来京都的路上,我早就把那封信拆开看了,我知道托你照看我的人是我母亲,所以你就不要再用那句话来压我了。”  庄副院长气的手指微颤,说道:“你这个家伙,怎么能把信……把信给拆了!”  不知为何,一旁的庄换羽听到这句话后脸色微白。  唐三十六说道:“总之,今夜我就要离开天道院。”  庄副院长苦涩说道:“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话?预科已经结束,你要退学,明年的大朝试怎么办?”  唐三十六微微一怔,发现这确实是个问题。  “这不是问题。”  陈长生微笑说道:“来我这里啊。”  唐三十六挑眉道:“来你这里?”  陈长生说道:“国教学院的学生,也有直接参加大朝试的资格。”  这条规矩他绝对不会弄错,初入京都后,他就是为了不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明年初大朝试,才千方百计想要进入青藤六院,只不过没有想到,命运最终让他成为了国教学院多年来的第一位新生。  唐三十六的墨眉挑得更高了些,似乎发现了什么很有趣、很好玩的事情。  “你们那儿现在有几个人?”  “三个。”  陈长生指着自己和落落,说道:“还有一个今夜留在国教学院里,你见过的。”  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然后笑了起来,说道:“再算我一个。”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那我们就有四个人了。”第72章 请赐教  退学,是件大事,从天道院退学,这事儿就更大了。  庄副院长反应之所以如此强烈,是因为他很清楚,一个离开天道院的学生,哪有别的学院敢再收进去?是的,宗祀所,离宫附宫、摘星学院、青矅十三司都各有背景,但在京都,天道院终究是特殊的……  他哪里会想到,这件事情到最后竟会发生这样的转变?国教学院居然站了出来。  庄换羽看着庄副院长担忧的神情后,只觉嘴里一阵苦涩,看着陈长生说道:“他毕竟是我天道院的学生,就算国教学院现在没有院长老师,不清楚这些规矩,但总不能你说收便收了。”  正如庄换羽说的那样,陈长生不清楚那些不能言诸于众的规矩,根本没想过国教学院不能收唐三十六,对落落吩咐道:“回去后把他的名字加到名册了,别忘了让他按手印。”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的神情有些怪异,总觉得这好像是卖身的节奏。  落落清脆地嗯了声,毫不迟疑地应了下来。  殿内的人们有些吃惊,尤其是离他们近些的座席上的师生,看的清楚,从开始到现在她对陈长生的态度真的就像是学生对先生一般,人们越发震惊不解,这个姓陈的少年究竟何德何能,让落落殿下如此尊敬?  “可惜有些晚了。”  既然已经说好加入国教学院,唐三十六自然不会反悔,只是看着落落对陈长生的态度,有些遗憾,心想,如果自己提前就进了国教学院,这件事情会更有趣,为朋友两肋插刀,去一个破败的学院撑场面,何其潇洒,而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落落殿下在国教学院求学,他这时候再加入国教学院,哪里能撑得起什么场面,反而容易给人一种抱大腿的感觉。  陈长生知道他在想什么,觉得他想的太多,说道:“这些细节不用在乎,他人的看法不用理会,现在学院里就我们几个人,胜在简单,把事情弄复杂了没有意思。”  唐三十六心想确实有道理,但觉得被他说教很是恼火,嘲讽道:“这就开始提前上课了?”  殿内的人们看着这陈长生三人旁若无人说着国教学院的事情,心情各异,感觉相当复杂,人们很清楚,今夜之后,破败了十余年的那个墓园将获得真正的新生,被遗忘多年的国教学院正式回到了世人的眼中。是的,现在的国教学院只有四个学生,没有院长也没有老师,连杂役也没有一个,依然冷清至极,但今夜之后,谁还敢像从前那般无视国教学院?  殿里忽然响起掌声,清脆而平稳,没有一点急促,不显敷衍,没有刻意拖缓,不是嘲讽。  掌声响起来,苟寒食的声音也响起来。  他看着陈长生三人,认真说道:“恭喜国教学院。”  众人神情微凝。  这是今夜青藤宴上,苟寒食说的第二句话。  先前陈长生拿出婚书,令整座大殿沉默无语的时候,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希望陈长生能够更多的考虑徐有容的意见,那句话平静恬淡而直指人心最柔最弱处,如果不是白鹤北来,今夜的局面会向何处发展都还说不准。  这时候,他再一次开始说话。  殿内的人们有些紧张,知道有事情即将发生。  莫雨姑娘曾经想过直接中断青藤宴,让这场已经变成闹剧的提亲赶紧结束,却因为小松宫的出手以及金玉律的震撼登场而被打断,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唐三十六退出天道院的事情,是周人内部的争执,其后加入国教学院,也与南人无关,南方使团的沉默不代表他们就此接受了现实,青藤宴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  苟寒食的神情很淡然,看不到任何先前被陈长生等人连番打击的痕迹。  “在来京都的旅途上,便得知了国教学院重开的消息,我一直在想,十几年时间过去了,国教学院这样拥有非凡历史的地方,确实也到了复兴的时候,对此我很欢喜,只是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能够承担这样的使命。”  他看着陈长生三人说道:“今夜才知道,原来落落殿下便在国教学院,才知道,原来殿下的授业先生,居然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如此看来,国教学院岂有不复盛的道理?”  “很多人都想知道,国教学院现在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我也不例外……感谢圣后娘娘,允许我们南方所有宗派子弟参加大朝试,今年朝廷更是邀请我们前来参加青藤宴。”  说这句话的时候,苟寒食离开座席,向着阶下走了数步,明明离殿门处的陈长生等人只是稍近了些,但给人的感觉却是,他正站在他们的身前,对他们温和而平静地说着话。  “今夜是青藤宴第三夜,也是青藤诸院及受邀请的诸位学子们竞技切磋的最后机会。”  “我们从万里之外赶来,既然是来参加青藤宴,自然不能错过。”  “离山剑宗,请国教学院赐教。”  ……  ……  殿内很安静,却不像先前那般死寂,很奇妙的是,对于苟寒食的话语与提议,人们并不惊讶,似乎所有人的内心深处早就已经猜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并且隐隐期盼之。  只是在苟寒食说出这番话之前,人们其实并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今夜是青藤宴。  对南方使团来说,苟寒食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  他如果直接挑战陈长生,会被世人认为是离山不忿秋山君婚事被阻,愤而报复伤人,他也不担小松宫长老与金玉律之间的掌剑相交和久远过去的那个故事,不提落落殿下的身份,不提唐三十六辱及师门,只提青藤宴。  青藤宴上有规矩,学院之间可以互相挑战。  这个不是大周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与太宗皇帝也没有关系,青藤宴不是大朝试,但历史其实相差不了多少年,所以青藤宴的规矩依然值得尊重,难道周人准备自己破坏?  大殿安静无声,人们沉默无语。  便在这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苟寒食再次开口。  他看着陈长生淡然说道:“是的,刚才我说的都是借口,或者说理由。”  陈长生微怔,落落微凛,唐三十六微惊,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样一句话。  殿内的人们更是有些愕然。  “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情,无论是与非,对我南人而言,对我离山宗门而言,都不是什么太过愉快的事情,最关键的是,我家大师兄不在,对于此事,他的意见无人能够听见,我以为这是不公平的。”  苟寒食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作为离山弟子,我有责任维护师门声望,作为师弟,我要代表师兄展现一下态度,所以哪怕明知道青藤宴这个借口或者理由有些无趣,我也要做些事情,因为我们需要平静地离开这座宫殿。”  最后,他向着陈长生揖手说道:“请赐教。”  场内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陈长生三人。  陈长生看着苟寒食,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苟寒食的想法,离山剑宗想通过挑战国教学院挽回一些颜面,而且在这个过程里,可以证明自己远远不如秋山君,事实上苟寒食也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将一切心思都放在了明处。  这就是磊落吗?  他看着苟寒食说道:“只是看似磊落罢了。”  苟寒食平静说道:“不是磊落,只是堂堂正正。”  是的,离山剑宗的心思并不磊落,但苟寒食将一切亮在明处的做法,直接挑战国教学院的提议,却是堂堂正正,没有任何可以被指摘的地方,所以,非常不好应。  以陈长生的性情,今夜如果不是被东御神将府和皇宫里的大人物设计,对这门婚事,他都不会表现出如此激烈的态度,如果只有他自己,面对苟寒食的挑战,绝对会转身就离开。  但现在他不是自己,他代表着国教学院。  对于那座有棵大榕树,有面湖,有满楼藏书和断井颓垣的校园,他已经有了感情。  离山剑宗挑战的也不是他,而是国教学院。  那么,他就不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  他望向落落和唐三十六,想知道他们的想法,却有些无奈地发现,落落和唐三十六的眼睛里都有着强烈的渴望,明亮异常,甚至有些灼人,令人无法直视。  这两个家伙对战斗的渴望,不怕事的心态,确实令人无法直视。  “嗯……打还是不打?”陈长生问道。  国教学院没有院长老师,只有他们这几个学生,这样的大事,自然只好商量着办。  落落依然乖巧,稚声稚气说道:“先生说打就打。”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别人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好意思不打?”  看似没有明确的答案,落落表示听他的话,唐三十六用的反问句,但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两个人的意思。  打。第73章 意难平  除了天书陵前那面石壁,青云榜、点金榜这些由天机阁评选出来的榜单,最看重的是什么?自然是榜上强者之间的战斗,但凡上榜的人,无论身份地位如何,都会有战斗经验,再少也会有一次。  陈长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问道:“那么,怎么打?谁去打?”  落落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右手握住腰间落雨鞭的鞭柄,向前走了一步,说道:“师长有其事,弟子服其劳。”  唐三十六哪里会让她抢走这种机会,说道:“我是新来的……得让我表现一下。”  当今大陆,离山剑宗的地位特殊,因为他们的年轻一代很强。唐三十六确实是少年天才,依然没有办法和对方相提并论。不要说苟寒食,便是其余那三名离山年轻弟子,在人们看来,都可以轻松地战胜他。  神国七律,尽在离山……他们在青云榜上的排名都远远高过唐三十六。  唐三十六却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这些,他看着苟寒食,眼睛越来越亮,很是兴奋。  畏惧这种词语,从来不在他的字典里——他本想在青藤宴第二夜里挑战青云榜排第十的庄换羽,却被学院反对,今夜刚刚决定加入国教学院,便碰着能与神国七律战的好事,他哪里能错过。  是的,这是好事。  “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年青藤宴的第三夜……应该是文试。”  苟寒食没有看唐三十六,只是静静看着陈长生,说道:“你能被殿下拜为老师,自然有过人之处,学识必然渊博,只是听说你未能洗髓成功,那么我想,文试恰好是很好的选择。”  他没有把这句话完全说明白,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作为这场婚事的另一方——且不要提究竟是第二方还是第三方——秋山君未能到场,他作为秋山君最信任的同门,想要请教的对象,名义上是国教学院,实际上当然是陈长生。  离山剑宗挑战国教学院,便是他要挑战陈长生。  殿内很是安静,苟寒食这番话听上去很有道理,充分地表明了离山剑宗对弱者的同情,对公平的追求,虽然你没能洗髓成功,但恰好青藤宴第三夜是文试,那么你还有什么道理不下场?  但实际上这项提议没有任何同情,更谈不上公平。  苟寒食通读道藏,学贯南北,不要说殿内这些年轻学子,即便是离宫里那些终生与道藏打交道的老教士,也不可能在文试方面胜过他——这是整片大陆公认的事实,如果要论修为境界,苟寒食毕竟年轻,在那些苦修数百载的前辈强者面前算不得什么,但如果要说到学识的渊博程度,他却是真正的最强者。  他要与陈长生用文试一较高低,哪里公平?这完全是欺负人,这是强者对弱者无情而冷酷的碾压。  落落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苟寒食,神情极为不善,喝道:“荒唐!”  苟寒食神情不变,对着她先施一礼,然后说道:“敢请教殿下,何处荒唐?”  唐三十六冷笑说道:“整个大陆都知道你通读道藏,学识过人,能与你相较的人物到哪里去找?你居然要和那个家伙比试这些方面,好意思吗?你居然有此提议,难道不荒唐?”  苟寒食静静看着他说道:“我也是个普通人,不比旁人记忆力强,或者更有天赋,自幼家境贫寒,也不可能出娘胎便开始读书,我唯一会的便是苦读,读书就是我的修行,知识便是我的能力,就像力气是虎豹的能力,我代表离山挑战国教学院,难道要我放弃自己的能力?我用我自己的能力在世间行走,为什么需要不好意思?我用自己的能力战胜对手,哪里荒唐?”  “谬论,我最擅长睡觉,那我要和你比谁睡觉的时间长,你也同意?”唐三十六道。  苟寒食微笑说道:“如果青藤宴的规矩里有比睡觉这一条,我与你比一番又何妨?”  唐三十六被这句话堵着了,半晌后冷笑说道:“那怎么文试?难道还要主教大人当场来出试卷?何必这么麻烦,恰好,青藤宴第二夜,我们大家都没有参加,直接打一场岂不直接。”  苟寒食平静说道:“如果你坚持如此,我也没有意见……你们可以决定方法,也可以决定人选。”  殿内众人微惊,唐三十六也有些没想到苟寒食态度的转变。  随着苟寒食这句话,关飞白等三名离山年轻弟子,面无表情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后。  看到这幕画面,人们才知道先前误会了苟寒食。  所谓文试,确实是离山的必胜之局,但如果想武试,陈长生更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南方使团里,离山剑宗的人数并不多,除了小松宫长老,便是四名年轻人。  神国七律里的四律。  便在这时,陈长生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看着苟寒食说道:“我同意你的说法,只要是修行所得,便是自己的能力,就像吃进肚子里的饭变成的力气,用它来做任何事情都是我们的自由,很巧的是……我也是个普通人,刚好,我也看过一些书。”  都是普通人,都看过一些书,真的是刚好,刚好可以比一比。  “终究意难平。”  主教大人看着陈长生笑了笑,带着若有若无的深意。  然后他望向殿外。  秋风微凉,七夕夜的灯火,只在民间,不在宫内,于是愈发寒凉。  老人紧了紧衣衫,说道:“不打这一场,秋山君日后知晓,定然意难平,唐三十六没能参加前两夜的青藤宴,也是意难平,你们南人恰好也没来得及参加前两夜,那就打吧,只是夜深了,快些便是。”  ……  ……  宫门开启,夜明珠的光线散落在夜色里,殿前的广场被照的极为明亮。  皇宫外,京都的街巷依然热闹,远处有人在放长明灯,西南角有一株火树正在燃烧。  数百人站在殿前的石阶上,看着分立在广场东西方的两派人,神情各异,有的漠不关心,有的幸灾乐祸,有的暗自担心,就是看不到紧张。  往年的青藤宴,京都诸院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来没有停歇过,总会有些激烈的场面出现,今年的青藤宴,第一夜因为落落废了天海牙儿的缘故草草结束,第二夜也没有什么太激动人心的故事,第三夜,所有人都以为重头戏是南方使团提亲,最后也确实上演了一出大戏,但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战斗。  只可惜,这场战斗在开始之前,就已经分出了胜负,自然无法紧张。  苟寒食不会亲自落场比试——他的境界已经隐隐高出同侪一大截,和秋山君一样,他也已经离开青云榜,成为点金榜中人,无论与落落还是唐三十六战斗,都有以强凌弱的嫌疑。  先前他提议与陈长生文试,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文试只动言语,不扰天地,有胜负,但不会有伤亡。  这场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之间的较量,由国教学院方面确定方式、挑选对手,离山剑宗的表现看似慷慨,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离山剑宗前来京都的弟子,都是神国七律中人,国教学院想胜谁都很困难。  “我本来想挑第四律……这个家伙以前就知道。”  唐三十六指着陈长生,对落落说道:“但既然今夜是学院宗派之间的战斗,我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第四律最强,自然只能交给你,我试着挑挑那个叫七间的家伙。”  落落说道:“我没意见。”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这样胜算并不大。”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我倒是想用前贤赛马的法子,以下驷对上驷……问题是你这家伙实在太弱,根本没办法让你出场,只好试着看能不能连胜两场,免得你出去丢人现眼。”  落落对陈长生倒是有极强的信心,虽然她自己都不知道信心从何而来。  便在这时,离山剑宗的人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名少年,眉眼清稚,身形瘦弱,看着还未发育完全,竟似比落落看着还要小些。  正是神国七律排名最后也是最弱的七间。  七间是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年龄颇幼,却曾在青云榜上排进前十,直至两年前某次聚会,被庄换羽胜了半招,才落到了第十一位,但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  因为他真的很小。  他身上的离山剑袍显得很宽松,被夜风吹着呼呼作响,有些可爱。  唐三十六看着这幕画面,感慨说道:“这怎么下得了手?”  陈长生感慨说道:“说的就像你能打过对方似的。”  唐三十六很是恼火,瞪了他一眼。  陈长生笑着不说话。  唐三十六忽然沉默了片刻,再道:“如果我们能侥幸赢了这两场,这个家伙就可以不出场,如果我输了,落落你也直接认输便是,连输两场,这个家伙也就不用打了。”  陈长生注意到他用的是侥幸二字。  虽然毫不畏惧,但不意味着热血已然冲昏头脑。  唐三十六很清楚对方的强大。  落落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他输了,自己也就要认输。  难道先生不出场,比国教学院输掉更重要?  “是的,国教学院就我们这几只麻雀,输给离山剑宗丢人吗?好吧,确实还是有些丢人,但那无所谓,只要你不出场就行……你不出场,他们便没办法把今天丢的面子找回来。”  唐三十六看着广场对面夜色里那个神情平静的家伙,冷笑说道:“憋死他们!”  说完这句话,他手扶剑柄,向对面走去。第74章 少年的剑  离山剑宗为何要挑战国教学院?因为他们来替秋山君提亲,却被陈长生阻止,颜面尽失,必须想些方法找些回来,正如苟寒食坦承,只有那样他们才可以平静地离开大周皇宫,哪怕那也很勉强。  如果按唐三十六的安排,国教学院无论连胜还是连败,陈长生都可以不用出场,那么离山剑宗自然无法挽回那些颜面,落落心想这虽然有些……无耻,但似乎挺有趣,于是以沉默表示支持,而陈长生其实真的很想和那位传说能够通读道藏的苟寒食谈谈,想对唐三十六说些什么,那个家伙却已经到了场间。  风萧萧兮夜宫寒,唐三十六站在广场上,抚剑四顾,英姿逸发,殿前阶上那些青矅引和圣女峰的女弟子目现异彩,却哪里想到此人来到场间之前,已经做了很多很无聊却又令人恼火的安排。  隔着十余丈距离,看着七间瘦弱的模样,唐三十六怔了怔,然后想起一件事情,望向庄换羽感慨说道:“看看这孩子,两年前那该得多小?你也好意思赢。”  庄换羽自然不会接话,冷笑了两声,意思和陈长生先前某句话相同——说的你现在能打赢对方似的。  神国七律的名声何其响亮,但除了真正见过他们的人,谁也想不到,居然有像七间这样的小孩子,他看着唐三十六行礼见过,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紧张,甚至显得有些怯怯。  唐三十六微微皱眉,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七间应道:“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四。”  这种时候唐三十六哪里会放过庄换羽,看着他的位置啧啧了两声,然后望向七间问道:“这么小……不打行不?”  七间神情微肃,像个小大人般说道:“学院用殿下身份压人,用长辈承诺压人,用大义名份压人,我家师兄不在场间,无法自辩,何其无辜,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要替师兄讨个公道。”  唐三十六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说道:“错!拿父母之命、师门之言压人的是你们,用身份地位压人的是你们,试图拿大义名份压人的也是你们,这些事情都是你的那些长辈先做的,我们只是回击罢了,至于你家师兄……他要娶陈长生的未婚妻,难道还是陈长生对不起他?不要忘记,婚约在前,白鹤也还在那儿。”  陈长生和落落的身后,白鹤正在铜柱上曲颈微歇,在夜色里白的非常醒目。  七间沉默片刻,不再多言,小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从鞘中拔出。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自有一股强大的气息油然而生。  瘦弱的小少年,竟然给人一种宗师临场的感觉。  殿前观战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徐世绩等人神情微异,便是茅秋雨的神色也变得郑重很多。  陈留王赞道:“神国七律,果非凡子。”  唐三十六神情严肃,将剑自鞘中拔出。  他自幼便以天赋著称,骄傲冷漠,便是从汶水来到京都,进入天道院后,依然如此。  他知道七间是自己在同龄人里所遇过的最强之敌,他知道像离山剑宗这样的玄门正宗所传授的课业,要比自己的家传功法强大很多,如果自己能在天道院再学习两年,或者才能真正地超越神国七律。  但今夜,他还是想赢。  他低头望向地面,靴畔的砖缝里生着一株野草。  他抬头望向七间,说道:“来吧。”  七间神情肃然,说道:“请!”  声音犹在幽静的殿前夜空里回荡,砖缝里那株野草,忽然向后方折去,仿佛要断掉一般。  夜风骤起,两道残影乍现,向着广场正中央而去。  轰的一声巨响!  唐三十六和七间相遇,他们手中的剑也已相遇,无数厉风呼啸而起,绕着他们的身体狂舞,拂动他们的衣衫,发出啪啪的碎响,就仿佛有一场暴雨,落在了离宫外的青藤上!  两把剑在夜色里相遇,映着星光,如有溪水在上面流过,绝非凡品。  “汶水剑!”  有人认出了唐三十六手中剑的来历,那把明亮如镜,可鉴星辰的剑,竟赫然便是汶水唐家的宗剑——汶水剑!  唐老太爷居然把家族宗剑,交给唐三十六随身推至京都,这说明他是何等样宠爱这个孙儿,说明他对唐三十六寄予了怎样的厚望,更代表着唐家已然决定把传承交到唐三十六的手里!  有人因为汶水剑而震惊,亦有人因为七间手里那把剑而动容。  瘦弱少年手里拿着的那把剑,剑面略显黝黑,哑然无光,甚至仿佛连剑锋也没有,较诸寻常的剑要更宽一些,看着不像是剑,倒更像是一把铁尺——是的,这把剑就是“铁尺”!  铁尺剑,乃是离山戒律堂长老的法剑!  离山掌门竟然让七间拿着法剑行走大陆,可以想见对自己这个关门弟子有怎样的期望!  ……  ……  唐家宗剑对上离山法剑,究竟谁强谁弱?  这是殿前观战的人们最想知道的事情。  至少现在看起来,这两把剑都没有显出败象。  唐三十六和七间根本没有听到观战人群发出的惊呼,他们的心神都在剑上。  以两剑相交处为界,夜空里出现两个半弧形的光面,将两名少年的身体罩在其间,相对相冲。  在半弧形的光面上,反耀着黑色夜穹里的繁星,更有无数凶险至极的力量暗流。  无数劲意,从半弧形光面的残尾间向二人身后喷射而去,发出嗤嗤的厉响。  二人脚下的石坪,哪里承受得住这般恐怖的切割,伴着碎石激射的声音,还有令人牙酸的喀喇声响,石坪上出现了十余道裂口,像蛛网一样,快速向着四周蔓延。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微微挑眉,双袖轻拂,一道精纯至极的气息,将殿前的石阶尽数笼住。  他是世间有数的强者,道号两袖清风,一身修为,尽在拂袖之间,唐三十六和七间的战斗再如何激烈,也不可能波及到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们,但他却没有管广场上的人们。  一声鹤鸣,白鹤振翅而飞,破开夜色,落到未央宫的殿顶。  金玉律站到了陈长生和落落的身前。  小松宫握住剑鞘,低声咳了两声。  十余道裂口,到了双方身前,便骤然停止,再也无法前进。  看着场间的画面,观战的人们有些错愕,很是震惊。  一个是闻名已久的少年强者,一个更是传说中的神国七律,都是青云榜上有位次的人,他们表现出超乎年龄的强大,也无法令人们感到吃惊,人们吃惊的是现在的局面。  战斗开始之前,人们都觉得,汶水唐家虽然是千世大族,但论起传承肯定比不上离山,单论招式或者是精义,唐三十六应该不如七间,但他毕竟年龄更大,修道更早,至少在真元数量上要更强些。  谁曾想到,首剑相冲,两名少年比拼的便是真元数量和精纯程度,七间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很多人都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唐三十六自己很明白这是为什么。  就算他和七间拥有同样的天赋,离山剑宗的洗髓方法以至坐照内观的法门,要比唐家强,长年修行下来,哪怕只是极细微的差别,最终也会导致很大的差距。  而且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比七间懒。  虽然为了迎接青藤宴,为了挑战庄换羽,他在最近数月苦修不辍,连陈长生也没有怎么见,但……这只有数月时间。  他是世家子,如庄换羽所说,含着金匙出生,自幼受老太爷宠爱,过着美好幸福的生活,稍微修行的辛苦些,祖母便要责怪全家,婢女便要想着法地让他偷懒……  而离山剑宗子弟多是苦寒出身,七间也不例外。唐三十六用屁股去想,也知道对方修行的刻苦程度,肯定要远远超过自己。不要看对方十四岁未满,冥想的时间却肯定比自己多……  殿前夜空里忽然响起一阵清鸣。  夜风大乱,那两个半弧形的光罩上繁星的倒影也乱了起来。  如果那是一池水,就像是有人往池子里扔了块石头。  汶水剑与铁尺剑相遇后,第一次分开。  然后再次相遇。  瞬间,两剑相交数十次。  那阵清鸣便是两剑相触的声音,因为太快,所以声音太密,竟给人没有中断的感觉。  清鸣骤起骤止,夜风忽静。  两道身影骤分,然后静立于地,依然如前,相距十余丈。  唐三十六低头,望向地面。  此时风静剑宁,那株野草早已重新挺直腰身。  只是先前,那株野草在他靴畔,此时,却在他的靴前。  唐三十六抬起头来,望向对面的七间,发现那个瘦弱少年还是站在原地。  “了不起。”  他说道:“我本以为自己怎么也比你多吃了两年饭,最不济也应该和你差不多,没想到却多退了半步。”  七间看着他认真问道:“你要认输吗?”  唐三十六觉得受到了极大的羞辱,说道:“你觉得我像那么无聊的人吗?”  七间有些困惑,问道:“那你为何要说这番话。”  唐三十六严肃说道:“我是在检讨……我以后真的不能再这么懒了。”  陈长生在他身后说道:“确实不对。”  七间诚恳说道:“你有此认识是极好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情,今天夜里我还是得先赢了你。”  唐三十六衣衫微鼓,眼神微亮。  七间神情微凛,静心而待。第75章 崩云乱  汶水唐家的人都知道,自家的少爷不耐久战——这里的不耐,不是撑不住,没有耐力,而是不耐烦。  今夜唐三十六表现的就很不耐烦,他右脚向前踏出,那株野草随风而偃,手里的汶水剑耀着满天的星辰,向七间卷了过去,剑气撕裂夜空,其间隐隐有火光乍现。  “晚云收!”  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群里,有识得这剑法的人,惊呼出声。  唐三十六真元尽出,剑气纵横,竟仿佛真的在夜空下燃烧起来一般。  广场上空缓缓飘着的几抹云,被剑上的火光燎亮,也如同燃烧起来,就像是日落时分的火烧云。  更恐怖的是,那片燃烧的晚云里隐着无穷剑意,凌厉至极的剑意。  众人震撼,心想这少年骄傲放肆果然有骄傲放肆的道理。  苟寒食的神情也变得是凝重起来,他能够想到,唐三十六离开汶水,在京都天道院里修行数月,必然较诸以往有所进益,已然不再是当初青云榜上排名三十六位的实力,却没有想到他的实力进步如此之大,竟拥有了这般的水准。  夜穹上燃烧着晚云,剑意扑面而至,七间瘦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小脸微白,却看不到惧意。  他轻喝一声,手中的铁尺剑横封于胸前,便像是江上两座山峰缓缓合拢,将所有斜阳的光辉,尽数挡在身外!  唐三十六继续向前,满野皆火,剑行于其间,霸道至极,渐行渐亮,剑首处,竟凝成了一团刺眼的白光!  漆黑的殿前广场,先被晚云照亮,忽而亮如白昼,仿佛朝阳提前升起,又仿佛落日重新被谁拉回到了人间!  “夕阳挂!”  观战的人群里再次响起惊呼。  直至此时此刻,那些识货的强者们,才最终确认,唐三十六已经完全掌握了汶水唐家的剑法真义!  晚云收!  夕阳挂!  一川枫!  汶水三式!  ……  ……  汶水三式,就是汶水唐家最强大的剑法,这套剑法只有三招,却足以改天换日。  以唐三十六如今的修行境界,即便学会了这套剑法,肯定也不可能发全发挥出这套剑法的威力,但已经足够强大。  以他懒散的性情,为了这套剑法也专心修行了整整四年,再加上最近数月的苦修,终于修至纯熟。他本想用在青藤宴上,或者直接废了天海牙儿,或者在与庄换羽的战斗的最关键的时刻用出来,却一直没有机会,直到今夜对上七间。  殿前响起一片震惊的议论声。  陈长生有些不解,向落落问道:“怎么了?”  “这三剑很厉害,是燃杀之剑。”  落落说道:“但大家之所以震惊,除了这一点,还因为没有人想到,唐三十六刚一上来便把最强的手段用出来了。”  陈长生沉默,心想这难道有什么不对?  “没有谁会一上来就发大招。”  落落知道先生没有修行和战斗方面的经验,想了想,说道:“这样……太不讲究。”  确实很不讲究。  殿前石阶上,无论宗祀所还是青矅十三司,以及圣女峰等南方宗派,那些师门长辈们正好整以暇,准备给弟子们讲解一番这场战斗的细节,然而谁能想到,战斗刚开始,唐三十六便放了大招,胜负就在眼前。  那些宗派学院的老师长辈们,哪里还来得及说些什么,只能感慨数声,或者震撼无语。  修道者的战斗,很少会一上来便动用大招,当然不是因为潇洒或者气度的关系,与讲不讲究也没有什么关联,最重要是因为,大招皆是最强招,那便是胜负手,放出大招,那便意味着下一刻便会见到胜负。  只有那些强弱分明的战斗,才会出现这种场面。  无比自信的强者会选择这种方法,又或者是那些明知不敌的落下风者只能破罐子破摔。  唐三十六与七间的境界仿佛,这场战斗如果要按照寻常节奏进行,至少要过上数十招才能分出胜负。  他没有任何道理如此冒险,一出手便要定胜负。  ……  ……  唐三十六没有不耐烦,也不是信心太强,更不是没有信心。  他知道七间的真元数量和精纯程度,要比自己稍胜一筹,如果要论及剑法的真义奥妙程度,离山剑宗只怕也在汶水唐家之上,如果战斗就这样持续下去,最后落败的依然还是自己。  他想赢,所以他必须抢到胜负的先手。  胜负的先手,便是谁先起势。  他毫不犹豫动用了压箱底的汶水三式,晚云收连着夕阳挂,两道威力极恐怖的剑招排山倒海而出,直接把七间笼住。  这便是所谓势。  他对两年前庄换羽与七间那场战斗,研究的很深入透彻,他知道七间的弱点是什么。  他相信虽然两年时间过去,七间必然更加强大,心志更加稳定,但那个弱点肯定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改掉。  因为十二岁的孩子,过了两年,依然是个十四岁不到的孩子。  孩子终究是孩子。  ……  ……  孩子们的年龄太小,经验太少,最关键的是,无法像成年人那样,承受那么多的压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陈长生那样,从十岁开始,便一直生活在人世间最恐怖的压力当中。  七间是离山剑宗最小的弟子,却也是整座离山承受最多压力的两个人之一,另一个便是秋山君。  他十二岁不到,便能与天道院最强的学生正面交战,哪怕输了,也可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离山那位最传奇的师叔祖,云游四海的途中,偶然归山得知此事,曾经点评道:离山有此子,千年不坠。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这又是何等沉重的压力。  七间便是在这样的压力下修行读书,小小年纪,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个小大人。  但正如唐三十六想的那样,孩子毕竟是孩子。  唐三十六出手便是汶水三式,便是要将他承受的压力摧至极致。  只凭这压力,也要把七间压垮。  ……  ……  除了茅秋雨等前辈高人,只有苟寒食在第一时间明白了唐三十六的用意。  他的神情变得越来越凝重,他知道小师弟天赋其才,却因为年龄的缘故,始终有弱点,两年前败在庄换羽的手下,世人都以为那是经验不足,修行年岁不足的原因,他却明白,小师弟最后输那一剑,便是输在不够果决。  之所以不够果决,是因为七间慌了,之所以慌,是因为压力太大。  果不其然,面对着如晚云一般燃烧的剑势,面对着唐三十六剑尖那落日般的白晖,七间的神情依然平静,铁尺剑依然沉着稳定,气息没有任何乱的迹象,两道无形山崖依然在缓缓闭关,但苟寒食看得出来……他开始慌了。  苟寒食的眉头微皱。  对于唐三十六隐在剑意里的那些心思,有些人或者会以为无耻,是欺负年幼者,但他不这样认为,就像他先前说的那样,只要是自身的能力,那都可以用,既然是战斗,那么无论心理还是承压的能力,都可以被攻击。  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小师弟明明要比对手更强,却要因为心理上的原因落败。  唐三十六的身影已经来到七间身前。  汶水剑将夜穹里的云尽数点燃,殿前广场砖缝里的那些野草,也尽数变成了玉色。  四野皆火,落日笼罩大地。  七间神情坚毅,铁尺剑如山崖渐横,守着心中那道清涧,不肯干涸。  唐三十六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一声清啸,汶水剑剧烈地颤抖起来,剑身上如有万道溪水流淌,最终变成一道河流。  天空里燃烧的晚云,剑首那轮落日,地面上那些玉草,尽数落在剑身上,落在那道河流里,变成十余万枚金币。  剑意尽收尽敛,河水轻荡上岸,岸上那排青树熊熊燃烧起来,仿佛秋天的红枫。  汶水三式最后一式。  一川枫!  ……  ……  七间的小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这时候有很多人都已经看出,他要败了。  这名离山剑宗掌门的关门弟子,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发挥离山剑决的精妙之处,便要如此憋屈地败了。  看着小师弟眼中的那丝惘然和痛苦,苟寒食终于无法再忍。  他望着场间喝道:“云去云来远近山!”  声音传入七间耳中,少年不明白,为何在这样关键的时刻,师兄会说这样一句话。  这句话是离山剑法里的一个偏门,是个很寻常的招式,更准确地说,是入门后弟子们都会学的清心剑谱。  但就像以往在离山练剑试招那样,七间很老实地按照师兄指点做了,没有任何犹豫。  他抬起右膝,手腕微挫,铁尺剑向后疾收,身形如风中残荷般,向后掠去。  这一撤,那两道正在倒下的山崖便停在了半空。  唐三十六的汶水剑顺势而入,于夜空里大放光明,瞬间来到七间的身前。  擦!擦!擦!擦!  七间衣袍断落数角,肩头出现一道鲜微的血口,看着极为狼狈,但竟从唐三十六的剑势里成功地摆脱!  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结局。  人们很确定,关键便在于七间那一退。  那一退究竟有何神奇?竟能避开汶水三式?  七间很清楚,避开汶水三式的是自己的身法与剑意。  但前提,是那一退。  必须先退,才能重新站住。  那一退,是自认不如,是顺势而行。  山峰究竟是远是近,有时候,只有天边那朵云是飘来还是离去。  苟寒食教他的,并不是具体的剑招,而是怎样正确地面对压力。  因为年龄的缘故,因为某些客观的原因,总有无法承受压力的那一刻。  硬撑固然是勇气,学会后退更是一种智慧。  苟寒食用自己的智慧,替七间消解了唐三十六的汶水三式带来的威压。  接下来,就轮到唐三十六来承受压力了。  七间神情微宁,剑势复起,凌厉如山峰间的崖石。  但与先前不同,他手里的铁尺剑,顺势而入,依云而上。  那两道山崖不再像先前那般缓缓合拢,而是直接……垮了!  夜风劲拂,衣衫猎猎作响,少年持剑而突,破开那轮落日,剑势如山崖骤倒!  山崖骤破,崩的晚云大乱!  唐三十六闷哼一声,收剑一格,双脚踏云而回,身法说不出的随意潇洒。  一声闷响,直至此时才响彻夜空。  那是汶水剑与铁尺剑相遇的声音。  只是瞬间,局势便已逆转。  一个照面,唐三十六的胸腹间便出现了一道血口。  他双脚落地,执剑于侧,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已经处于劣势,心神却没有任何慌乱。  便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再退!”  唐三十六听出是陈长生的声音,心想什么玩意儿?  自己执剑而立,静待七间来攻,何其潇洒,再退一步,岂不狼狈?  想是这样想的,但他的脚却不知为何向后再退数步。  便在他刚刚离开,他原先立地的地面上,出现一道极深的裂缝!  唐三十六脸色微变,他这时候才知道,七间的那道剑意,竟然悄然无声地隐潜至此!  直到此时,对方的剑意才用尽!  山崖骤倒,横断江水,毁了岸上的红枫,但那迸出的崖石,却比人们看到的更远!  如果不是陈长生的提醒,他只怕现在已经身受重伤!  ……  ……  苟寒食很意外,望向陈长生。  殿前石阶上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陈长生的身上。  唐三十六与七间的交锋不过数招,片刻时间,各遇极大凶险。  苟寒食能够识破汶水三式的真义,一声喝断,助七间以离山剑法里最普通的法门应对,逆而破之,这等见识,这等应对智慧,实在令人赞叹,但他是苟寒食,所以没有人会觉得太过震惊或者意外。  可是……陈长生为何能够看破七间那道剑势?他为何对离山剑法看上去无比熟悉?  难道他也像苟寒食一样,拥有无比广博的见识?  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个推论。  小松宫也不相信,他想着数百年前那件旧事,望向广场对面的金玉律,眼神更加怨毒。  场间的沉默安静,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便再次被打破。  陈长生像是感受不到那数百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把目光从唐三十六身上收回,望向对面的苟寒食。  “倒金瓶!”  “海气沉!”  “窗影灯!”  “挂剑长林!”  他连说四个词。  那是四个剑招的名字。  汶水唐家剑法里的四招。第76章 不错的少年们  听到陈长生的声音,苟寒食的神情凝重起来。  “山鬼分岩!”  “星钩横昼!”  “露华零梧!”  他也连说三个词。  那是三招。  离山剑宗总诀里的三招。  他们二人没有看着场间的唐三十六和七间,没有看殿前石阶上那些神情莫名的人群。  他们只是看着彼此,说着招式。  实际上,当陈长生说出第一招时,苟寒食便开始应对。  陈长生的第二招,是对苟寒食应对的应对。  他们的声音飘荡在幽静的未央宫前,飘荡在广场上与夜色中。  他们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尤其在唐三十六和七间的耳中,更像是雷声一般,轰隆作响!  七间神情肃然,抱剑持道,清啸一声,瘦弱的身影在夜色里拖出道道裂影。  他手里黝黑的铁尺剑,破开夜风,悄无声息,仿佛魔神,把岩石当作糕点。  山鬼分岩!  唐三十六神情骤凛,提剑倒挂于身前——苟寒食说的第二招是星钩横昼,他不知道那招是什么,会不会像山鬼分岩这般强大,但隐隐能够感觉到,七间此时使出的三招剑式,乃是连环相套,以势进取,叠叠相加!  他如果用自己的方法,应该能接下最开始的两招,却无法确定能不能接下最后也是最强的那一击。  陈长生的声音还在他的脑海中回响着。  那四个词非常清晰,那四记剑招他非常熟悉。  此时此刻,他来不及思考陈长生为什么知道自家的剑法,下意识里便按照陈长生的话,举起了手中的剑。  在举起汶水剑的刹那,他才想起这件事情有些不对。  ……这四记剑招怎么能连着用!  倒金瓶是元丰剑诀的第七式,海气沉是开宗剑的第十一式,窗影灯是元丰剑诀的第三式,挂剑长林则是开宗剑的起手式!  明明是两套剑诀里的剑招,怎么能混在一起用?与剑招相配的真气运行方式都截然不同,怎么能强行相连?难道不怕真气逆转受伤?他自幼跟随师长练习唐氏宗剑,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家的剑法可以这样用!  再多困惑不解,此时也已经没有时间去想。  七间的剑已经来到他的身前,山鬼分岩的恐怖剑势之后,星钩横昼的架构已然隐隐成形!  唐三十六把心一横,剑出倒金瓶!  再转海气沉!  他的真元自经脉里运至腕间,然后骤然一沉,沿着一条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道路回转。  唯如此,才能从倒金瓶转到海气沉。  唐三十六已经做好了真气逆冲,受伤吐血的心理准备。  然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的真元轻轻松松地顺着腕间的寸关,沉入阳明经!  非但没有受伤,那种通畅无比的感受,让他欢喜地想要大叫起来!  唐三十六信心骤增,剑出如风,破开七间横于夜空之间的剑影,由海气沉再转窗影灯!  依然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真元运行的异常流畅,他甚至有种感觉,这两式剑招根本不是两个剑诀里的内容,而本就应该连在一起!  夜空里响起无数声清脆的剑鸣。  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们,只见唐三十六的身法变得极为诡异,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趋退之间,很是生硬,偏又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无论七间的剑势如何强大,却始终无法将他禁在其间。  无数剑鸣之后,七间的剑终于使到了露华零梧这一招。  这也正是苟寒食说出的最后一招。  这招是离山剑诀里的大招,取的是霜染群山,崖畔独梧孤寂之意。  华丽至极的剑意里,隐着萧索的夺命意。  铁尺剑仿佛覆着寒霜,自四面八方缓缓压迫而至。  如冬意入林一般,缓慢,却无法阻挡。  如果没有听到陈长生的声音,唐三十六此时大概会选择最暴烈的剑式,尝试与对手同归于尽,或者说,用玉石俱焚的方法再次试图击中七间的弱点。  但现在不用。  他只用了简单的一招。  “挂剑长林!”  这是唐家开宗剑的起手式。  换在别的时候,这招开宗剑的起手式,绝对没有任何用处。  但先前,唐三十六的剑式,已经成功地与七间的前两剑分庭抗礼,同时做好了最后一剑的准备。  无论角度、姿式、真元运行、以至精神,所有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长林尽染,皆是霜。  他挂剑于孤梧之上。  他回腕横剑。  汶水剑在铁尺剑上横拖而过,带出一道火星。  剑没能伤到七间分毫,但带起了风。  夜风之后,他的肘击中了七间执剑的手。  干净利落,不差分毫。  啪的一声轻响。  铁尺剑呼啸破空而去,落在夜色深处。  ……  ……  唐三十六向后退了两步,收剑入鞘。  七间低头望向自己空着的右手,有些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输了。  只是瞬间,他便湿了眼眶,很伤心很难过。  看着他这模样,唐三十六有些烦躁,说道:“有什么好伤心的?你还是比我强,我本来打不过你,只不过……国教学院没输罢了。”  他是个骄傲的人,一定要把话说分明——国教学院没输,不代表他赢了。  七间紧紧地抿着嘴,不肯哭出来,憋的小脸通红,带着哭腔说道:“多谢。”  然后他望向自己最信任尊重的师兄,想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苟寒食在看着陈长生。  场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看着陈长生。  很多人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唐三十六自己都说不清楚。  此时众人回思起来,关键就在于最后的挥剑肘击,那一击真可谓妙到毫巅,莫名其妙。  但谁都知道,那一击的关键在于前面的那些剑招。  陈长生说出来的那些剑招。  茅秋雨看着陈长生,有些意外。陈留王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赞叹。徐世绩和秋山家主的脸色异常难看,而莫雨的神情则是非常复杂,她先前一直不解,为何陈长生能够离开桐宫,此时才知道,原来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个少年。  今夜,很多人第一次真正认识陈长生。  包括徐世绩和莫雨这些以前曾经见过他的人。  主教大人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说道:“不错不错。”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不错,不是指唐三十六,而是指陈长生。  ……  ……第77章 四九城里说故事  殿前的沉默,被苟寒食打破,他看着陈长生问道:“这是归元道藏里记载的那段往事?”  陈长生点头说道:“第二卷尾注。”  苟寒食微微挑眉,说道:“这四记剑招的名字确实有记载,但著者没有言明顺序。”  陈长生说道:“西京杂记和酉阳地方志里,都提到过一个旁观的道人,按照转述道人的说法,实际发生的就是归元道藏里的顺序。”  苟寒食想了想,那两篇经书里确实有此记载,只是在陈长生提到之前,很少有人会联想到归元道藏里的那个故事,最主要的原因是,归元道藏并不是国教核定的经典,成书数百载之后,读过的人已经极少。  人们听的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和陈长生在说些什么。  便是见识渊博的诸学院老师甚至是秋山家主这样的人物,都觉得像是在听天书。  主教大人微微皱眉,问身边的陈留王:“他们说的是什么道藏?”  陈留王有些不确信,说道:“好像是什么归元道藏。”  主教大人有些恼火,说道:“我怎么没听过?”  只有苟寒食和陈长生记得,已经被人遗忘的归元道藏里记载过一个故事,遥远的过去,汶水唐家某位先祖,在新乡郡与一位魔族强者血战,在所有观战者都不看好的局面下,那位唐家先祖连出四记剑招,当场击杀那名魔族强者。  那四记剑招便是:倒金瓶、海气沉、窗影灯以及最后的挂剑长林。  这场战斗能够成为一个故事,被记载下来,并且流传至今,便是因为所有观战者都想不明白,这四记剑招为何能够连在一起用,明明看似生硬的转折变化,为何迎上那名魔族强者寒意十足的招式后,却忽然变得那般流畅随心。  “为什么会想到用这四招?”苟寒食问道。  “第一招用倒金瓶,是因为唐三十六的性情,他喜欢这种非主流的招数,但你马上应了一招山鬼分岩……太强硬。”  陈长生解释道:“你那三招起势落势尽在其间,最后繁华落尽,霜满山岭,肃杀二字在于力。”  苟寒食说道:“不错。”  陈长生说道:“我想不出来唐家哪些剑招,能够硬抗你这三剑,除非再把汶水三剑用一遍……但你也大概清楚唐三十六的性情,这种事情打死他他也是不会做的,而当时没有时间给我去说服他。”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说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性情呢?”  陈长生不理他,看着苟寒食继续说道:“说来真是巧,倒金瓶是我随便说的,但你应的如此强硬肃杀,没有给我太多选择,于是我很自然地想起归元道藏上那个故事,想起唐家先祖曾经用过的那四剑。”  苟寒食想了想,说道:“当年惨败在唐家先祖剑下那名魔族强者,走的确实也是肃杀一派,功法偏寒郁的路数,但毕竟与我离山剑法有异。我也记得归元道藏里那四剑,却从来没有想过,可以用在先前那种局面下。”  陈长生说道:“我也不知道这四剑能不能奏效,只是……你来的太凶,七间执剑又太稳,我想不到别的方法可以破,只有试一试。”  “知道归元道藏的人很少,记得那四剑的人更少,在先前那种局面下,能想起来,而且敢试的人更少。”  苟寒食看着他说道:“你很不错。”  陈长生说道:“我先出招,而且多一招,如果你先出招,也许结果不一样。”  苟寒食说道:“不错,好在这只是第一场。”  陈长生说道:“我听唐三十六说过,你通读道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苟寒食想了想,在这方面确实无法自谦,说道:“先前说过,我只是多读了一些书。”  陈长生说道:“先前我也说过,刚好,我也读过一些书。”  苟寒食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看起来,你很有自信。”  陈长生神情平静,揖手为礼,说道:“请赐教。”  夜风轻拂,星光洒落在他的脸上。  先前在殿内,苟寒食对他说过这三个字。  现在,轮到他对苟寒食说出这三个字。  只是顺序变换,却代表着很多事情。  殿前石阶上的人群,在苟寒食与陈长生最开始对话的时候,还有些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后来议论声越来越低,直至安静无声。  苟寒食和陈长生没有刻意上演惺惺相惜的画面。  但对众人来说,苟寒食把陈长生当成对手,这已经是很震撼的事情。  离山剑宗挑战国教学院的第二场比试,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平静地开始了。  国教学院出场的,自然是落落殿下。  因为唐三十六胜了七间,那么为了让陈长生不用落场比试,她便需要赢这第二场。  对此,她充满信心。  但很明显,殿前没有任何人这样认为。  甚至就连金玉律的眉头也蹙了起来,不看好殿下能够胜过对方。  因为她的对手是关飞白。  神国七律的第四律。  同时,他也是青云榜第四。  关飞白走到场间,向落落行礼,然后微微挑眉,不是畏惧,而是有些郁闷。  落落明白此人在想些什么,说道:“是不是觉得和我打是件很恼火的事情?因为担心伤了我,所以无法全力出手,束手束脚,完全不符你骄傲霸道的性格,觉得我是在占你便宜?”  “不敢。”  关飞白面无表情说道:“只是殿下应该很清楚,无论如何,我也是不敢伤你的。”  “我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你们离山剑宗既然要挑战国教学院,我理所当然要站出来,你能把我当作普通学生,全力出手最好,如果你做不到,出手之时颇多顾忌,最后被我打的像条狗一般,你也怪不得我。”  落落看着他说道:“因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  小姑娘很娇小,被关飞白矮很多,但她仰着小脸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像是居高临下。  关飞白的眉间现出一抹寒意,说道:“殿下此言有理。”  神国七律里,他位次居于正中,性情却最偏狭,骄傲冷酷,暴躁易怒,即便面对的是落落,他也怒了起来。  “都说青云榜的位次时刻都会变化,但人们总容易忘记一点,在变化之前,天机阁绝对不会出错。”  他盯着落落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四就是四,九就是九,无论如何,九都越不过四去。”第78章 东林野郡亦七星  众人听着这话没有反应,陈长生却有些吃惊——这句话里的四与九自然指的是青云榜排名——关飞白是榜上第四,难道落落便是青云榜第九?他只在宗祀所外的石壁上看过一次青云榜排名,却不记得排在第九的名字是谁。  “在天书陵外的客栈里,我对你说过,除了徐有容,青云榜上还有两个人我不想去招惹。”  唐三十六在他身旁说道:“一个是北方那个狼崽子,还有一个……神秘少女,当然,她对你来说从来都不神秘,所以……这事儿想起来挺没滋味的,话说,什么时候你能让我在你面前也找找优越感?”  陈长生这才想起,唐三十六曾经提过,有个妖族的神秘少女,在青云榜上的排名犹在庄换羽之前——很多人早已经猜到,那位少女便应该是妖族的公主殿下。然后他又想起,在青藤宴第一夜的时候,他问落落为什么认识庄换羽,落落回答道,那是因为她和庄换羽的位置太近,想不认识也很难。  什么位置?现在想来,自然不是在说邻居——百草园的隔壁是国教学院,不是天道院。  位置,是青云榜上的位置。  落落就算再不关心世事,对于青云榜就在自己之下的那人,总会知道对方的姓名。  陈长生才明白,为何骄傲如唐三十六,也会把关飞白留给落落。  落落神情不变,右手握住落雨鞭的鞭柄,看着关飞白说道:“如果只看排名,青藤宴何必举行,大朝试又还有什么意义?谁强谁弱,终究还是要打过,不然唐三十六先前为何能胜过你家小师弟?”  关飞白漠然说道:“那是因为有人帮忙指点。”  唐三十六闻言大怒,说道:“说的像是你家师兄没张嘴似的!”  苟寒食伸手止住关飞白,看着落落平静说道:“殿下说的有理。”  然后他转向关飞白,说道:“师弟,此场较量须认真尽力,切不可堕了师门威风。”  关飞白不再多言,静思片刻后,伸手拔剑,望向落落说道:“请殿下指教。”  大周虽强,京都虽大,但看遍年轻一代,除了徐有容,根本没有人是此人的对手,如果只是骄傲,整日被怒火熏灼心神,他哪里有资格成为离山内门弟子,更哪里有资格成为神国七律里的一人?  当他执剑于手,神情顿时宁静,所有的骄傲都已消失不见。  那些骄傲,尽归于他手中的长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剑。  离山剑宗对关飞白这样天赋惊人的弟子自然看的极重,就算不会像对七间那般,赐下戒律堂的法剑,肯定也有极锋利的宝剑相赐,只是他不肯接受,他坚持用这把普通的剑,因为他曾经发过誓,在超过大师兄秋山君之前,绝不换剑。  世人皆知秋山君的佩剑名为逆鳞,只有他们这些亲近无间的同门师弟才知晓,大师兄平日里一直使用的那把剑非常普通,就是离山脚下镇上一处很寻常的铁铺里的工匠随意打造而成,只值三两银子。  他视大师兄秋山君为人生偶像、必须超越的目标,所以他也只肯用普通的剑。  剑普通,人不普通,殿前石阶上的人们,看着缓缓走向广场中央的关飞白,神情微异。  随着步履前行,骄傲冷漠的少年强者,气息渐宁渐淡,但他手里的剑,却变得越来越强大。  他把自己的心神,尽数寄在剑上。  “你不担心吗?”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的侧脸,发现他神情不变,有些吃惊,只看关飞白走进殿前广场这十余步,只看此人气息凝于剑的本事,他便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落落殿下虽然在青云榜上的排名比自己强,又如何能胜过此人?  陈长生看着场间说道:“落落肯定会胜,有什么好担心的?”  唐三十六无语,心想就因为她喊你一声先生?这个家伙看着木讷沉稳,这股子自恋自信的劲儿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所有人都像唐三十六一样,看着关飞白展露出来的强大气息和莫测境界,认为落落殿下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只有陈长生知道,落落在国教学院的数月里,学会了些什么。  青云榜第九?那是以前的事情,现在就连他都不能确定,落落究竟强大到了什么程度。  看着向广场中央走过去的落落,看着被夜风轻轻拂动的小姑娘的衣裙,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  这些天里,国教学院只有他和落落二人,落落学到的那些东西,获得的那些进步,都源自于他,他就算想谦虚,就算不想承其功劳,也无法做到——换句话说,落落真的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学生。  他很想知道,现在的落落和徐有容如果战上一场,谁会胜?  他洗髓未成,无法修行,眼下看起来似乎永远没有与那名少女正面对话的资格。  但落落是他的学生。  如果落落能够战胜她,是不是可以代表些什么事情?  这种想法忽然出现,便再难从脑海里抹掉。  说来说去,他终究是少年,正值青春,怎会没有争强好胜的情绪?  ……  ……  便在所有人都以为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的第二场比试就将这样开始的时候,一道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莫雨姑娘看着场间说道:“殿下是何等身份,哪怕只有半点危险,也不能接受。”  众人沉默不语,这是先前所有人都担心的问题,离山剑宗方面也已经提出过,落落自己并不在意,但那不代表大周朝廷可以不用在意,那这场比试怎么办?  苟寒食感受到殿上那些投来的目光,明白了这些大人物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只比招式,不动真元。”  关飞白闻言微微挑眉,却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清楚,妖族胜在悟性,落落殿下乃是白帝独女,天赋自然更非寻常,如果不是妖族不能修行人类功法,她的血脉天赋应与徐有容、秋山君相仿,怎会在青云榜上只排在第九?  如果她成年后修行白帝一氏的秘法成功,实力境界自然要另当别论,但眼下她尚未成年,无法用人类的修行功法运行真元,那么在真元数量以及精纯程度上,肯定不是修行玄功正法的离山剑宗弟子的对手。  此时苟寒食提议只比招式,便等于是舍弃了关飞白最大的优势。  莫雨那句话以及殿前那些大人物的目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公平的。  但苟寒食主动这样说了,关飞白用沉默表示了同意,离山剑宗果然自信,神国七律果然骄傲。  落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习惯性地转身望向陈长生。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知道苟寒食这个提议,是在那些人类强者的压力下被迫的选择,这种比试方法看似偏向落落,但只有他知道,这对落落不利——因为落落因为妖族经脉特异无法运行真元的问题,早已经被他解决。  以白帝的血脉天赋,虽然只不过数月时间,落落体内的真元数量便已经积累到一种恐怖的程度,从综合实力来说,她现在只怕已经隐隐超过了关飞白,至少不会弱于对方,正因为这一点,他才很确信今夜的比试落落绝对不会输。  现在比试只用招式,不动真元,真正失去最大优势的人,不是关飞白,而是她。  落落看着陈长生。  所有人也都看着陈长生,有些不解,明明对国教学院有利的提议,为何他迟迟不肯同意。  苟寒食以为这个少年因为骄傲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说道:“你很清楚这提议还有一个意思。”  他说的不是胜负之势,不是优势劣势,而是说的他与陈长生。  只比招式,不动真元,如果按前一场的发展,他和陈长生都必然要开口说话。  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的后两场比试,就此合为一场。  苟寒食就要用这一场,把国教学院重新打回原形。  陈长生看着落落,点了点头。  落落平静行礼,然后转身。  此时看着这幕画面,人们已经不再像先前在大殿里那般震惊——她居然会对这个普通少年如此尊重听话——或者说那种情绪变得弱了些,因为在前一场唐三十六和七间的比试里,陈长生已经证明了很多。  落落走到广场上。  关飞白神情漠然举起手中长剑,横于胸前。  他的心已静如寒冰,眼里没有柔弱可爱的小姑娘,也没有干系大陆局势的妖族公主殿下,只有一个对手。  落落举起手中的落雨鞭,鞭首呼啸破空而起,然后静止在夜色里。  两人之间隔着十余丈距离,除非调动真元以剑气攻击,那么便不会有任何危险。  看着这幕画面,莫雨满意地点点头,殿前其余的大人物们也终于定下心来。  只要落落殿下不会受到任何损伤,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之间的胜负,没有人关心。  不,大人物们望向分别站在广场两端夜色里的苟寒食与陈长生,很想知道他们之间的胜负。  ……  ……  落落举起落雨鞭,开局的人却不是她自己,而是站在她身后远处的陈长生。  如果是那些骄傲的少年少女,比如像唐三十六或者关飞白这样的人,或者有些不悦,至少会有些抵触心理,但落落不会,这数月在国教学院的生活让一种认识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先生做什么事情都是对的,做什么事情都是对我好。  所以当她听到陈长生的声音后毫不犹豫地以鞭为剑,向着十余丈外的关飞白刺去。  “起苍黄。”  这是钟山风雨剑的第一式,也是起手式。  开局第一招便是这式剑招,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因为太不意外。  所有人都以为陈长生让落落出的第一招,必然是极为偏门,或者是那等惊风泣雨的大招。  谁能想到,他就出了这样寻常的一招。  钟山风雨起苍黄,风雨之势微作,哪里有惊,哪里闻得到泣声。  就像是下棋,他第一颗棋子落在了三三位上,不出奇,平庸的出奇。  有人甚至有些失望。  ……  ……  落雨鞭破空而起,呼啸作响,看似威力惊人,实际上落落真元未动,这式剑招徒有其形,并无其神,隔着十余丈距离,自然无法伤到关飞白,但既然是比试,他自然要接招,殿前那么多前辈强者看着场间,胜负便在他们的眼睛里。  平日里若面对如此平庸常见的一记剑招,关飞白肯定自己随意便应了,但今夜的比试不是个人战,是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的较量——在大陆呼风唤雨的离山剑宗居然要与破落沉沦十余年的国教学院正面比试,这件事情本来就足以令离山弟子感到羞辱,更不要说第一场他们无比信任的小师弟竟败在了国教学院学生之后,这更令他们感到了极大的压力,所以他很慎重,他等着师兄的意见。  苟寒食的声音应期而至,在夜色里响起。  “东林七星剑第三式。”  ……  ……  一片安静。  人们看着关飞白手里的长剑在夜空里划出道道剑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陈长生微微挑眉,他确定自己没有看过这套剑法。  道藏如海,记载或者说提到过的剑法亦如沧海,剑法名字里有星或星辰的难以计数,有七星二字的剑法亦有十余种。  但这套七星剑法,他真的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  他说道:“最后一式。”  不提剑法名字,直接说最后一式,自然还是钟山风雨剑。  最后一式名为:揽雨入怀。  是收势亦是守势,是整套钟山风雨剑里防守最严密的一招。  陈长生没见过苟寒食说的东林七星剑,只能先但求无过。  ……  ……  “极妙。”  天道院院长茅秋雨轻捋长须,看着场间赞叹说道。  作为京都强者,他的点评自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徐世绩问道:“院长见过这套剑法?”  “没有。”  茅秋雨摇头说道:“所以极妙。”  人群里忽然个声音响起说道:“那是东林郡清江派的剑法。”  众人寻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是,是南方使团里一名不起眼的年轻学生。  有人问道:“清江派?为什么我们没有听说过?”  那名年轻学生被这么多人望着,有些紧张,讷讷解释道:“那是一个小门派,学生是清江人,所以知道。”  茅秋雨感慨说道:“果然极妙。”第79章 由山野而庙堂  人们终于确认他赞的是苟寒食,而不是陈长生。  陈长生让落落用的第一招看似平庸,实际上是起势时最好的选择,先出招者待,后出招者破,所以先出招的人,应该保守为先,让对方无招可破。  在茅秋雨看来,这是很好的选择,但谁都能想得到,所以不能称妙。  苟寒食应的这招,谁都看得出来谈不上精妙——东林郡一个无人知晓的小门派,又能研发出什么精妙的剑法?——但在此时,却极妙,因为陈长生就像场间这些人一样,也没有看过这套剑法。  往雅了说,苟寒食的应对方法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往俗了说,他就是随意往田里洒了把稻谷,再不理会,至于明年这片稻田会生成什么模样,甚至会不会长出满地稗草,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陈长生怎么知道?  ……  ……  揽雨入怀,这就是陈长生的应对。  虽然只是演招,落落的神情依然专注,心神尽在鞭上,这一招使的是神满意足,已要接近完美。  苟寒食再道一招。  场间同样无人知晓这招剑法的来历,直到参加大朝试预科的某名乡下学生震惊的喊出来,人们才知道,原来这招剑法竟是汶水周边某个山中破庙的老道所创,在那片乡野倒有些名气。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想自己从小在汶水长大,都没听过这套剑法,这苟寒食长年居住在离山,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妙极。”圣女峰那位白纱蒙面的女子赞叹道。  陈长生让落落以钟山风雨剑第七式相应。  苟寒食随即再说出一个招式,同样是无人知晓的偏僻小门派的剑法。  陈长生再应。  ……  ……  转眼之间,场间落落与关飞白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出了十余招,殿前石阶上的人群没有变得安静,反而议论的声音更大。  人们望向苟寒食的目光里充满了佩服,居然能够知晓如此多的偏门剑法,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徐世绩微微点头,秋山家主神情复宁,对现在的局面都很满意。  有些人看着陈长生,觉得这个少年也很了不起,因为在他的指导下,落落只用钟山风雨剑,便接下了苟寒食那些偏门至极的剑法,甚至其中有两次用的是完全相同的剑招,却能起到截然不同的效果。  而在某些人的眼中,了不起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神国四律关飞白。  苟寒食知道这么多偏门的剑法,可以说他见识渊博,世人皆知他通读道藏,博览群书,离山剑宗里更藏着无数剑法秘笈,虽然佩服但并不意外,可是他每说一记剑招,关飞白便能毫不犹豫地施展出来,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关飞白也知道这些偏门剑法,而且能够做到完全掌握!  世间道法万千,剑法不计其数,有的偏门剑法,人们听都没有听过,他却全部都会!  这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去练习?这需要怎样的毅力与耐心?  “离山剑宗,果然名不虚传,难怪这些年涌现出如此多了不起的年轻人……”  茅秋雨看着关飞白,情绪复杂感慨着。  听着这话,石阶上观战的人群才醒过神来,青藤诸院的学生,尤其是天道院的学生,觉得好生惭愧。  便在这时,场间的战局忽然发生了变化。  随着苟寒食的声音,关飞白的剑法陡然一变,从那些偏门至极的剑法,变成了最常见的玄宗剑法。  这套剑法乃是南方教派的山门剑法,堂堂正正,光明无比。  这也正是关飞白最擅长的剑法,在当今大陆年轻一代的修道者里,单以这套剑法的修为造诣论,秋山君毫无疑问排在首位,他居于次席。  看着殿前广场上陡然变得壮阔起来的剑招,看着那柄在夜色里横直而进的长剑,人们终于沉默了下来。  知道这套剑法的人很多,练过这套剑法的人也不少,但能够把这套剑法练到这种境界,不动真元,却依然可以完美地展露剑意的人却没有几个。  今夜的关飞白做到了这一点,同时也是给殿前石阶上的那些年轻学子们好好地上了一课。  随着苟寒食的声音响起,关飞白以山门剑而进,落落的压力顿时变大了很多,犹有稚意的小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凝重的神情——对手用的这套剑法并不稀奇,但随着那些偏门剑法而入,却形成了一种很奇特的节奏。  先前她一直用的是钟山风雨剑,起苍黄而落东山,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然而随着对手变化,这种节奏却被打乱,更是隐隐要被带入对方的节奏。  她必须做出相应的改变,才能从对方的节奏里脱离出来。  应该怎么改变?  关飞白长剑以燎原之势问夜,面无表情看着她。  该她出招了。  ……  ……  落落感受到了压力,陈长生感受到的压力更大,他没有想到苟寒食会在谁都想不到的时刻,忽然由野郡山林直归宗派山门,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  看着广场对面神情平静的苟寒食,他不得不承认此人真的很了不起。  修道者之间的战斗,首重实势,实乃真元,势则是更加复杂的一种概念,可以是剑招,可以是法门,可以是法宝,也可以是心理状态,如同对弈,棋力厚薄如何,终究是要看棋盘上的局势变化。  由野郡山林七星剑之流直接转回山门剑,由偏狭之地归庙堂,这种节奏之间的变化,极为强硬而突然,更可怕的是,这种突然变化,无数倍地强化了山门剑的剑意,直至此时仿佛凝为实势,如何能够以剑破之?  很简单的变化,隐藏着苟寒食深不可测的智慧与经验。  陈长生便知道自己快输了——他也自幼通读道藏,在国教学院藏书楼里苦读不辍,但毕竟正式接触修行不过数月时间,无论是诸法门知识还是战斗经验上,都与苟寒食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他不想输,更不想落落因为自己而落败。  或者今夜很难战胜苟寒食这种仿佛掌握世间一切法门的天才,但他想至少要求不败。  在这种时刻,依然能够保有这种信心,与他自幼修的道——顺心意——没有太多关系,因为他相信落落比关飞白更强。  那么首先在招式上,他不能输给苟寒食。  无数道藏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国教学院藏书馆里那些修行书籍、那些剑法纪要不停出现在他的眼前,被夜风以及场间越来越凛厉的剑风拂动,那些前贤强者们曾经用过的招式、经验变成画面快速地掠过。  该用哪一招?  ……  ……第80章 当下的传世之战?  山野鄙夫很少走官道,钟山风雨剑恰好有官家气,庙堂中人爬山怕辛劳,也能找到对付的剑招,然则苟寒食轻道一声,关飞白剑折有神,瞬间便由山野而庙堂,长剑光明磊落,贵气堂堂,如何能破?  只是瞬间,陈长生的脑海里便闪掠过无数种可能,却无法找到一招能够破之,像汶水三式那般的燃杀强剑应该可以应对,但他没有教过落落,而他知道的有些奇门险剑,以落落现在的实力境界也无法施展出来。  直至此时,他终于体会到此生从未有过的那种感受,想起那句本以为永远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话——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看过无数道藏,在修行方面的认识却有极大欠缺,当然,大道三千包涵世间所有,只要给他两年时间,他便有绝对信心将道藏上记载的内容转换成修行方面的知识,即便面对苟寒食也敢言胜,但现在他还做不到。  书读的太少,终究还是时间太少。  如果有足够的时间,他能知道更多,也能教落落更多。  但现在,他找不到剑招帮助落落破掉关飞白的山门剑。  看着落落满是稚气的小脸,看着她眉间的专注,看着她眼中对自己绝对的信心,陈长生有些惭愧。  他没有去想,这是因为落落没有学会自己知道的所有剑法,因为那等于是把责任推给了她——那夜在国教学院,他和这个小姑娘第一次相遇,从那之后,她便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他便要承担所有的责任。  如果可以,他愿意像那天夜里一样,站在她的身前,面对从天而降的网,或者剑。  但今夜他只能站在她的身后,帮助她面对敌人。  这时,陈长生的眼睛忽然亮了一瞬。  他想起国教学院那夜,想起那名魔族强者,于是想到了方法。  无法破剑,那便暂避,就像先前苟寒食教七间的那样,只要能够避得开对方由山野转庙堂的第一剑,其后对方的剑势必然衰竭,再也无法像此时这般强大无匹,剑意完美磅礴到毫无漏洞。  怎样避过这一剑,当然也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找不到剑招破,那便用身法破之!  “雪晴!”  “冰壶!”  “鱼旋!”  陈长生向场间踏进一步,连喝三声。  这是夜空里的三颗星辰,代表着三个方位,同时,也是三种趋避身段。  世间只有一种身法,能够如此简单却又无比精确地言明。  落落执剑,脚尖微动,身影微摇。  殿前广场上起了一道清风。  不知为何,她便出现在了数丈之外!  关飞白的剑,就此落空!  殿前石阶上,响起一声轻噫,显得很是吃惊。  茅秋雨抚着胡须的手微微一僵。  苟寒食神情变得极为凝重,下意识里向前踏了一步。  “耶识步?”  落落先前展现出来的身法,真的震惊了很多人。  因为看上去,有些像雪老城里魔族强者的耶识步!  直到下一刻,茅秋雨等大人物才看的清楚,那并不是真正的耶识步,而是某种简化版本,或者说改头换面的简单身法。  但已经足够避开关飞白的剑!  苟寒食的神情依然凝重,很是震惊。  即便只是简化版本,或者徒有其形,但能够做出简化或者说模仿,至少证明那人懂得耶识步!  耶识步是魔族某部的不传之秘!  这个少年从哪里知道的?  “西出十三归!”  陈长生没有理会场间众人震惊的目光,也没有看苟寒食,毫不犹豫继续说道。  用似是而非的耶识步帮助落落避开关飞白蓄势已久的那记山门剑,接着便要反攻!  说出西出十三归这五个字时,他的眼神很清澈。  因为他的心神很平静。  他平静是因为很确信,下一刻落落便会获胜。  西出十三归是北方某个部落的剑法,那套剑法其实没有名字,如果非要给一个名字,在《北归记》的记载里,被国教某位前贤记录为塞上剑。  没有人知道这套剑法,就算是陈长生,也是在十岁那年,在西宁镇旧庙蒲团的下面,偶尔翻出来的这本书。  这本书不在三千道藏之中,只是一本游记,纯粹的游记。  先前苟寒食用东林七星剑等小宗派的偏门剑法,将他和落落陷入困境,此时他便要用更偏门的剑法胜了对方!  此时落落与关飞白相距十余丈,各在东星,星位相应,正是他一直在等待的画面。  二人的位置,最适合那记塞上剑迸发异彩、斩断草原狂风!  只要落落施出这记西出十三归,以她这数月苦修所得的本事,这场比试,国教学院便赢定了。  苟寒食一直看着陈长生。  他看到了陈长生眼神里的平静与信心。  他听到了陈长生报出来的剑招名字,却想不起来,这招剑诀来自何处。  世间竟有自己不知道的剑法?  苟寒食有些吃惊,盯着落落执剑的手,准备接下来的应对,却发现自己第一次在类似这种模式的较量里感到没有信心。  殿前一片安静,广场间风起无声。  很多人察觉到,这记剑招是陈长生放出来的胜负手。  所有人看着落落,等待着那记西出十三归究竟有何等样的威力。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落落终于动了。  她回头望向陈长生,可怜兮兮说道:“先生,我也不会……”  殿前响起茅秋雨的叹息声。  “西出十三归?……好久不见。”  他的脸上有些感慨,有些感怀,有些感伤,也有笑意。  “如果殿下会这招,国教学院,今夜大概便胜了吧。”  ……  ……  没有如果,落落没有使出那招传说中的西出十三归,所以战斗还要继续。  只是个插曲罢了。  陈长生有些微愕,却也没有什么挫败的情绪,反而因为这个小插曲完全摆脱了先前的紧张,他马上说出另一记剑招的名字。  又重新回到了钟山风雨剑。  苟寒食微微一笑,重以东林七星剑相应。  一应,或者说一和之间,场上的局势重新回到先前。  仿佛斜风细雨飘在青林之间,静美。  然而就在观战的人们稍觉平静之时,风雨骤然加速。  “第七式。”  “山门剑十一。”  “周宗剑落回。”  “金乌剑起势。”  “倒金乌!”  “第三剑!”  陈长生和苟寒食的声音越来越快!  一人刚刚出招,另一个便马上相应,先前偶尔还会冷场、需要时间,现在二人出招之间已然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断绝!  观战的人们听都有些来不及,他们二人哪里还有什么思考的时间!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快,场上落落与关飞白出招的速度自然也越来越快。  片刻时间过去,二人便已经各出数十招。  离山剑宗诸法堂诸山门的剑法,关飞白以一剑展现。  国教学院藏书馆里那些黄纸上的往年故剑,今日在落落的手间重现。  没有停滞,没有休息。  陈长生和苟寒食继续出招。  落落和关飞白继续出剑。  剑意如风,激荡夜色,剑意如雨,滂沱而至!  随着时间的流逝,无数种剑法,无数种身法,都出现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  有些剑招明明各属不同剑法,但被陈长生和苟寒食一一道来,被落落和关飞白一一演来,竟能连贯如虹,仿佛天生!  有些剑招明明是著名的连击剑法,却被陈长生和苟寒食强行拆散,隔了十余招后续才在落落和关飞白的剑间出现,却更有奇效!  站在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众人瞠目结舌,不时发出惊呼。  “这样也行?”  “这是什么招?”  “老师,这招太没道理了吧?”  “师叔,你知道这招吗?”  夜色深沉,繁星闪耀,剑光纵横。  今夜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之间这场别开生面的比试,看的京都诸院师生以及南方使团里的人们如痴如醉。  陈长生和苟寒食展现出来的渊博见识与能力令人震撼,而场间举剑相迎的两人,亦令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从开始到现在,陈长生和苟寒食已经说了数百记剑招,除了那记西出十三归,落落和关飞白全部都使了出来,而且没有丝毫偏差,没有任何错误,堪称完美,这是多么难以做到的事情!  先前茅秋雨院长的点评,已然令京都诸院学生惭愧不已,离山剑宗对弟子的培养果然已经超过大周朝,神国七律果然都是坚毅苦修的非凡之人,但那个小姑娘呢?身为无比尊贵的白帝独女,她又如何吃得了这么多苦,学会如此多剑法?  惊呼的声音渐渐低落,议论的声音渐渐消失。  夜殿前一片安静,那代表着敬意。  茅秋雨看着场间,忽然说道:“当年周独夫与太宗陛下在洛阳城那一战,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听着这话,离他稍近的那些大人物神情顿变。  徐世绩沉默不语,因为他这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陈留王大惊道:“院长何出此语?”  周独夫是何许人?举世公认的大陆千年最强者!太宗皇帝陛下又是何等人物!今夜国教学院学生与离山剑宗弟子的这一战,固然精彩,又如何能与当年洛阳城那传世一战相提并论?  “他们现在自然远远及不上周独夫与太宗陛下。”  茅秋雨感慨说道:“但当年洛阳一战时,周独夫与陛下正值盛年,而现在的他们又才多大?”  ……  ……第81章 落落的剑  ……  ……  听到茅秋雨这句话,人们才想起来场间四人的年岁。  最大的苟寒食,也不过二十岁。  关飞白十八。  陈长生和落落更小。  他们都还是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是通幽境,有的坐照上境,有的像陈长生这样连洗髓都没能成功,殿前石阶上观战的人群里,随便一位前辈强者,便能轻松地击败他们,更不要说与当年的周独夫及太宗皇帝陛下相比。  但他们真的很年轻,年轻到谁都无法确认他们的将来,今夜他们已经展现出令世人震惊的水平,谁又能断言他们日后究竟能走到哪步?  人们静静看着场间的剑风剑雨,听着那些招式的名称,沉默不语,情绪复杂,在他们看来,今夜这场国教学院与离山剑宗之间的比试,胜负其实已经不再重要,或者换个方式说——今夜不会有失败者。  但陈长生和苟寒食不这样认为,落落与关飞白也不会这样想,在场边比谁都紧张的唐三十六,以及脸色越来越怨毒的小松宫长老,作为当事方的国教学院和离山剑宗,只想战胜对方。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  真的不知道。  观战的数百人与场间的双方,都已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陈长生和苟寒食说话的速度没有变慢,但声音已经渐渐沙哑。  落落与关飞白出招的速度也没有变慢,依然准确稳定,但呼吸已经渐渐急促。  终于到了某个时刻,陈长生和苟寒食同时收声。  所有的身法,所有的步法,所有的剑招都已去尽,水落而白石出。  不知何时,落落与关飞白之间十余丈的距离,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已然消失。  二人面对着面,落雨鞭与那柄普通长剑,在夜空里相遇,无声无息。  这场比试持续了很长时间,陈长生和苟寒食向场间分别踏前一步。  落落与关飞白用了数百记剑招,用了无数种身法与步法,越过了那十余丈的距离。  便在最后那刻,双方相遇,鞭剑相触。  这不是默契,而是浑然天成,于是很美。  试剑至此,终于相遇,不是油尽灯枯,而是夕阳落山,似乎便到了结束的时候。  落雨鞭与那柄长剑已然相遇,既然不能动用真元,自然无法继续。  如此激烈、甚至可以说华彩夺目的较量,到最后竟然平手,这真的很美,很符合修道者的美学。  殿前安静无声。  过了很长时间,依然安静。  然后忽然有掌声响起。  鼓掌的人是茅秋雨院长。  接着是陈留王,主教大人,然后是所有人,包括秋山家主与徐世绩,脸色再难看,也开始鼓掌。  掌声渐骤,如风雨般响起,中间夹杂着感慨与赞叹。  人们赞美落落与关飞白在这场试剑里面展现出来的风姿,更敬佩陈长生与苟寒食呈现在世人面前的渊博见识与能力,尤其是陈长生——很多人看着这个少年,震撼想着,此人果然值得落落殿下如此尊敬,如果能修行,岂不是会成为第二个苟寒食?  主教大人低声对身后的辛教士说了两句话。辛教士领命而去,带着下属,分别走到陈长生和苟寒食的身旁,送上离宫的养神丹药——很多人大概会以为落落和关飞白在这场试剑里消耗极巨,主教大人才懂得,陈长生和苟寒食的心神损耗才真正恐怖,尤其是陈长生不会修行,无法以真元培神,如果不及时服用丹药,说不得会严重受创,甚至可能留下什么后遗症。  出乎意料的是,陈长生和苟寒食没有服用丹药,甚至看都没有看丹药一眼。  他们依然看着场间,看着落落与关飞白。  殿前观战的人们这才注意到场间的异样。  落落和关飞白没有撤鞭,也没有撤剑,他们根本没有退场的意思。  人群再次安静,诧异看着这幕画面,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愿意接受平局?  难道这场比试还没有结束?  ……  ……  落落和关飞白没有理会那无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因为他们都闭着眼睛。  落雨鞭与那柄长剑,在夜空里相遇,然后便没有分开。  他们闭着眼睛,凭着手掌里传回来的轻微颤动,感知着对方的意志与想法。  落落的衣裳已经被汗打湿,在秋夜微寒的空气间冒着白烟,看上去就像是个仙女。  关飞白闭着双眼,双眉如剑,眉眼之间有滴汗珠缓缓淌落,仿佛战场上最后的无双猛将。  陈长生和苟寒食静静看着场间,脸色有些苍白,却没有说话——他们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事,让落落与关飞白在前面的试剑里都没有失败,现在决定这场胜负的人不再是他们,而是战斗了很长时间的他们。  没有任何征兆,落落与关飞白同时睁眼。  长剑横掠而上,随意而去!  夜色里忽然出现数道白色的絮丝,那是剑锋切割开空气的湍流!  苟寒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认得,这招剑法不属于离山剑宗,也不属于任何门派,只属于关飞白。  这是关飞白自创的一招剑法,以他自己的名字为名——飞白!  飞白乃是书法中的一种笔法,其势若飞举,枯丝相连,中有空白煞目!  这种笔法必须是干枯的笔触,是枯笔,取的便是个枯意!  这招剑法肯定不是关飞白最强大的一剑,却肯定是他自身体会最深的一剑!  从殿内到殿外,向来骄傲无双的关飞白,今夜受了太多羞辱,忍了太长时间,哪怕与落落这场漫长的试剑战斗,他也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怒意,冷静甚至可以说冷酷地完全按照师兄的指导行剑,直至此时此刻……  今夜他压抑了太长时间。  是的,他还没有到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因为他始终未动真元,但他心里的怒火与骄傲,却已经被时间熬到快要干枯见底。  在最后的时刻,他终于把压抑了整整一夜的气势放了出来,这种气势很强大,于是能飞,亦有枯意!  不需要动用真元,只凭如此强大的剑意,他便能把任何对手击溃!  ……  ……  关飞白动剑的瞬间,落落也动了。  她要用怎样的剑招,才能应下对方这记飞白?  落雨鞭骤然紧绷,笔直无比,就像是一根被精心挑选的树枝。  她盯着关飞白的眼睛,看也不看、理也不理他的剑,握着鞭柄,毫不犹豫、毫不迟疑便向前刺了过去!  是的,没有什么招数,也没有什么变化,更没有什么剑意与蓄势。  她握鞭为剑,就这样简单地刺了过去。  落雨鞭如树枝,不需要起,直接向前,然后落下。  就像陈长生当初在国教学院藏书馆里,拿着那根树枝刺向她的身体。  这一刺,她当然没有动用真元,夜空里却响起空气被割烈的嗡嗡声响。  可以想象她的速度有多快。  可以想象,这一刺她练了多少次。  人们先前就很不理解,离山剑宗弟子大多出身苦寒,所以练剑不辍,勤勉过人,坚毅不凡,落落殿下身为白帝独女,为何也能吃得了这么多苦?  在白帝城时,没有人敢管教她,自然不是教出来的。  陈长生虽然敢管教她,但她这样乖巧懂事,哪里需要管?  国教学院里确实有根教棍,但他除了用来指导她运行真元之外,从来没有别的用途。  落落是自己练的。  因为某个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原因,她从懂事开始,便向往着强大。  所以她修行的很勤奋,练剑练的很苦。  ……  ……  陈长生和苟寒食盯着场间,沉默不语。  落落与关飞白的最后一剑,看似和他们无关,实际上依然和他们有关。  他们平日在国教学院、在离山剑宗,对落落和关飞白的指导,便将在这最后一剑里体现。  落落和关飞白能够有机会施展出这最后一剑,事实上,也是他们费尽心神的结果。  既然不能接受平局,便一定会有胜负。  谁胜谁负?是剑更强还是鞭更快?  人们看着场间,神情紧张。  关飞白的剑,像道枯笔般画破夜空,又像是天神手里拿的鞭子。  落落的鞭,像根树枝般刺破夜空,又像是天神里手里拿着的剑。  ……  ……  剑起。  鞭起。  剑落。  鞭未落。  ……  ……  关飞白的眼睛里,出现一抹痛楚,然后被不可思议的情绪占据。  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那处的衣衫已被破开,落雨鞭像剑般钉在那里,血水缓缓渗出。  他抬起头来望向落落,震惊而愤怒,想要问些什么,却问不出话来。  鲜血从他的唇角溢出。  落雨鞭并未前进,落落已经停手。  他受的伤很轻,唇角溢出的鲜血,不是因为落落的鞭子,而是因为愤怒不甘等诸多情绪暴发,伤了他的心脉。  “承让。”  落落收回落雨鞭,揖手一礼,神情平静,转身向陈长生走去。  陈长生看着夜色里对面的苟寒食,微微躬身,揖手行礼。  苟寒食沉默片刻,揖手回礼。  陈长生望向落落,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看着他笑了,落落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场试剑,至此终于结束。  胜负已分。  落落胜了四律关飞白。  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  人们事前哪里会想到这样的结果。  全场鸦雀无声。  忽然有道声音响起。  “如果可以用真元,你最后这一鞭根本刺不进来。”  关飞白看着落落的背影,脸色苍白说道,很是不服。  落落停下脚步。第82章 鞭声响亮  作为神国七律一员,作为青云榜排名第四的年轻强者,他有足够的资格与底气骄傲,今夜这场试剑,在他看来是不公平的——最后居然输给落落,这种情绪变得更强烈——所以他觉得自己依然可以骄傲自信。  但输了便是输了,骄傲的他本来准备保持沉默,却看到了陈长生脸上的笑容,听到了落落的笑声,他觉得陈长生的笑容很可恶,他觉得落落殿下的笑声很刺耳,于是他忍不住把准备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说了出来。  是的,他不服,他最后那剑名为飞白,枯笔连丝仿若铁线,如果能够动用真元,剑势初起之时,便自有一道铁帘拦在身前,落落最后那记直刺即便再快再简而凛冽,也不可能穿过他的剑势,伤到他的身体。  落落转身望向他,看着他的神情,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挑眉说道:“如果……可以动用真元,先前第七十六剑时,我便已经破了你的剑防。”  这句话她说的淡然,却有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关飞白神情微变,回想先前的战局,殿前观战的人群也开始回忆,片刻沉默后,人们竟得出相同的结论——是的,如果可以动用真元,当时陈长生让落落用的那记钟山风雨剑应该可以直取中府,提前获得胜利。  “问题在于,就算可以动用真元,你也使不出来那一剑。”  关飞白觉得自己想明白了整件事情,看着她寒声说道:“不要说那一剑,便是更开始的时候,有几式钟山风雨剑,以殿下你现在的修为境界,也用不出来,只不过徒有其形罢了!”  人群之中议论之声渐起,包括茅秋雨院长等前辈强者,都承认关飞白的这句话有道理。  妖族修行人类的功法有个最大的问题,因为双方经络构造有极大差别的缘故,真元运行会有问题,现在大陆上的妖族强者,包括先前曾经出手的金玉律在内,在成年之前或者都接触过人类的修行功法,成年后学习的依然还是妖族自己的修行秘法。  今夜试剑,落落殿下施展的是人类的剑法,修行的也必然是人类的修行功法。按照道理来说,她如果到不了坐照上境,钟山风雨剑里有几式威力极大的剑招,自然也无法施展出来。  先前没有人提到这件事情,是因为事先便已经确定双方不用真元,考较的更多的是陈长生和苟寒食,当然也有落落和关飞白的能力,但即便她用的那些剑招只是徒有其形,也符合比试的规矩,无人能够指责。  直到此时被关飞白一语点破,人们才感觉,这场比试对离山剑宗来说,比事先想的还要更不公平。  夜风轻拂夜宫,白鹤在殿顶埋首羽中,似已睡着。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落落。  虽然没有指责,也没有批评,也没有人敢试图重新评定胜负,但那些视线里隐藏着的意思非常清楚。  苟寒食摇了摇头,示意关飞白回来。  落落看着那些人类的眼神,微微挑眉,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没有说什么,再次转身向场边走去。  关飞白看着她的背影,无声冷笑,同样转身。  二人相背而行,渐行渐远,直至将要回到各自的队伍,相距已有数十丈。  就在此时,落落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情。  她握着落雨鞭,很随意地向着地面抽去。  鞭起如风,鞭落如雨,正是钟山风雨剑里威力最大的那一招!  啪的一声脆响!  真元充盈的落雨鞭,如剑般击中厚重无比的大地!  殿前的地面似乎都颤抖了一瞬!  地面上顿时裂开一道大缝!  无数烟尘石砾从缝里迸射而出,在星光照耀下,仿佛万只飞蛾!  谁说妖族修行人类功法有问题?  此时落雨鞭展现出的威势从哪里来的!  谁说她无法驭使钟山风雨剑威力最强的那几记剑招?  这一鞭又是什么!  ……  ……  听到那道清脆的声音,关飞白霍然转身。  他没有看到落落起鞭的动作,但他看到了夜空里残留的真气痕迹,然后他听到了地面传来的喀喇碎响。  他望向地面,只见一道裂缝向着自己延伸而来,最终在他离约一尺的地方停止。  烟尘石砾,从地缝里喷涌而出,啪啪落下。  他眼瞳微缩,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能猜到落落用的钟山风雨剑里的哪一招——正是先前他说她使不出来的那记剑招。  当时在场间试剑对战时,他与她相隔十余丈,此时相隔已经数十丈。  此时,她的剑意能够来到他的身前,更何况先前?  他终于明白,原来对方不知为何,早已经突破了妖族与人族之间的那道门槛、完全掌握了钟山风雨剑!  如此说来,先前试剑如果不是未动真元,而是真正战斗,自己竟然也会败?  短暂的瞬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推演了无数种可能,竟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胜利的可能性!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她?  落落的鞭声还在夜色里回荡,在安静的大周皇宫里飘向远方。  那声音很清脆。  就像是一记耳光。  关飞白想着先前自己骄傲冷漠的那番话,只觉脸颊一阵滚烫。  他苍白的脸颊上微红。  殿前观战的人们同样震撼,看着地面上那道裂缝,看着执鞭静立陈长生身旁的落落殿下,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他们同样觉得落落殿下的那记落雨鞭,仿佛是抽在自己的身上!  很少听闻,有未成年的妖族居然能够修行人类功法突破通幽境!  她是怎么做到的?  莫雨看着落落,秀眉微蹙,她要想的更多些——白帝一氏的血脉天赋,难道强大到了这种程度?  ……  ……  “没有想到,殿下居然能够越过那道难关。”  苟寒食看着落落,说道:“恭喜殿下,只是不知……”  “是的。”  落落知道他的意思,转向陈长生恭敬行了一礼,说道:“感谢先生教诲。”  苟寒食望向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道:“佩服。”  这声佩服,是真的佩服。  ……  ……第83章 夜车  在学识方面,没有人能胜过苟寒食,能让他佩服的人也很少,今夜,陈长生做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苟寒食说道:“不敢当。”  “你当得起。”苟寒食看着这个先前没有引起自己任何重视的少年,有些感慨。  他想起惊才绝艳的大师兄,想到这场婚事,竟发现悄无声息间,自己对师兄的信心竟有些动摇。  “刚才殿下最后那……”他有个问题想问陈长生,又不知道是否合适,欲言又止。  “还问什么问?还不赶紧走!难道要留在这儿继续丢人现眼!”  小松宫长老脸色铁青喝道,又怨毒地盯了眼对面的金玉律,怒拂道袖,转身而去。  苟寒食神情微涩,对陈长生揖手说道:“告辞。”  陈长生回礼道:“再见。”  “确实会再见。”  苟寒食平静下来,看着他说道:“我很期待大朝试上你以及国教学院的表现,希望你能继续带来惊喜。”  陈长生明白他的意思,没有说什么。  苟寒食转身,带着离山剑宗的师弟们,消失在皇宫的夜色中。  未央宫前一片沉默。  今夜的青藤宴,发生了太多事情,带给人们太多震撼。  整片大陆都期待着的秋山君与徐有容的婚事,被一个叫做陈长生的少年拿着婚书阻止了。  他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落落殿下表明身份。  她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汶水唐家的少爷退出天道院。  他成了国教学院的新学生。  所有的事情,都与国教学院这个名字有关。  于是,强大的离山剑宗依着青藤宴的规矩挑战衰败多年的国教学院。  最后,国教学院胜了。  而且是毫无争议的胜利。  跌宕起伏的过程,出乎意料的结局,一时间,有很多人竟无法相信。  人们看着国教学院方向,待重新留意到那三人还是少年少女,对今夜的事情,更是难以接受。  大多数目光都落在陈长生的身上,虽然论及身份地位,他自然要比落落差的很远,但他作为徐有容的未婚夫,作为落落的老师,作为当前国教学院的代言者,有太多理由吸引人们的目光。  人们很清楚,今夜之后,破败多年的国教学院可能将会重新走向新生,而国教学院的这名新生则将不再是那个无人知晓的普通少年,他将会成为整座京都甚至是整片大陆议论的中心。  人们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只看着徐世绩。  徐世绩很清楚,少年为何看着自己,脸色一片铁青。  主教大人在旁边微笑说道:“这个女婿就算比不上秋君,其实也不错了。”  徐世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主教大人呵呵笑着,没有再说什么,就此离开。  殿前人群渐散。  茅秋雨院长走下石阶,把唐三十六唤到一旁,说了几句话。  莫雨走到陈长生身前,眉头微挑,想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从桐宫里出来的,却看着落落像只小老虎般盯着自己,不由微涩苦笑说道:“我说殿下,您可千万别记恨今夜的事情,我也是没办法不是。”  夜空里忽然响起一声鹤唳。  人们抬头望去,只见那只白鹤翩然而去。  它今夜来到大周皇宫,就是为了送一封信,见一个人。  这些事情都做完了,它自然要离开。  看着白鹤渐渐消失在夜空里,陈长生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事情。  他望向夜宫深处那片废园,点头致意。  ……  ……  一行车队正向离宫方向驶去。  那是南方使团的车队。  与来时的喜气洋洋相比,此时车队寂静无声,气氛压抑低落到了极点。  车队里偶尔响起几声咳嗽。  苟寒食拿着手帕掩着嘴,皱着眉,脸色微白。  他不想自己的咳嗽声惊动太多人,尤其是前面那辆马车里的小松宫长老。  今夜一战,他虽然没有亲自落场,但与陈长生隔空而谈,不知消耗了多少心神,即便上车后,用了那颗主教大人赠的丹药,还是有些难受。  “没有想到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竟然如此了得。”  苟寒食伸手掀起窗帘,望向后方那座夜宫,感慨说道:“幸亏他不能修行,不然还真麻烦了。”  关飞白等三名师弟都在车厢里,听着这话,情绪有些异样。  他们知道二师兄说的麻烦是什么意思,里面肯定有对大师兄的担心。  因为那个叫陈长生的少年,是徐有容师妹的未婚夫。  “难道师妹真的要嫁给他?”  关飞白神情微沉说道:“大师兄这些年对徐师妹如何,整个南方都看在眼里,师妹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居然还专门让白鹤带了那封信过来!她有没有想过,这样让师兄如何自处?”  “这事怎么能怪徐师妹呢?”  苟寒食叹气说道,却也没有说这件事情应该怪谁,毕竟师门长辈们的决定,他们这些做弟子的不便指责。  车厢很宽敞,苟寒食与关飞白还有五律坐在一排,七间一个人坐在对面,瘦弱的少年低着头,显得很可怜。  关飞白看着他微微皱眉,语气却变得温和了些,说道:“我输给落落殿下,那是真输,你输给唐三十六那个家伙则是意外,不要太伤心。”  七间抬起头来,小脸上满是羞愧与伤心。  苟寒食看着他微笑说道:“大朝试不远,不过数月时间,到时候把今夜输掉的,尽数拿回来便是。”  师弟们平静应下,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夜青藤宴上,虽然离山剑宗最终输给了国教学院,但没有多少人真的认为国教学院就要比离山剑宗更强。  那些规矩不谈,落落殿下出乎意料的强大也可以不去想。  到大朝试那天,国教学院不会有任何机会。  因为规则不同,因为他们是神国七律,因为到时候,苟寒食会亲自落场。  苟寒食看着窗外的京都街巷,再次开始咳嗽,眉都皱了起来。  ……  ……  今年的青藤宴,注定会留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再难抹去,如果有恨,比如像南方使团里的某些人,比如满怀兴致而来、败兴而归的秋山家主,比如被陈长生用婚书狠狠扇了记耳光的徐世绩,那便是记恨。  陈长生不会记恨今夜的事情,虽然被困废园时,他真的很恨,比如在黑龙潭底,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时候,他也很恨,但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他坐在前往国教学院的马车中,再难生出恨意,自然没有记恨。  这是百草园的马车。金玉律不肯坐进来,车厢里只有三名少男少女,他们坐在柔软的绣垫上,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车轮碾压青石板的辘辘声,不时传入耳间,应该是到了洛河边的那条道路。  陈长生看着窗外,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唐三十六正提着串葡萄在吃,看着他这模样,险些喷出来,嘲笑说道:“真傻。”  落落觉得他对先生有些无礼,有些不喜。  陈长生没有理他,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脸上带着笑意。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像苟寒食那样咳嗽。  今夜是七夕,情人相亲相爱的时辰,已然夜深,洛河两岸已经不像先前那般热闹,河畔的柳枝终于得到了片刻歇息的时间,河面上飘浮着的那些灯船却显得更加明亮,像无数颗星星,光线进入车窗,照亮了少年的脸。  落落撑着下颌,看着陈长生的侧脸在灯船照耀下泛着明亮的色泽,心想先生今天晚上真好看。  唐三十六吃完了葡萄,拿起手巾擦了擦唇角,挪到他身边,望窗外看去,觉得没甚意思,远不如汶水的七夕风景迷人。  他看着陈长生很陶醉的模样,问道:“什么感觉?”  陈长生看着河面,沉默了很久,想了很长时间。  西宁镇外的旧庙,满墙满房的旧书,那只旧了的竹蜻蜓,那封旧了的婚书,京都神将府里的羞辱,天道院与青藤诸院里受到的打压,被流放到荒烟漫草的废园,被遗忘的国教学院……很多画面在他的眼前掠过,然后消失。  就像洛水河面上那些灯船拖出的光线。  最后只剩下一幅画面。  那是国教学院青藤尽除后古朴的院门,藏书馆黑到发亮的地板,池塘以及池塘边的榕树下有个小姑娘,还有朋友。  “很高兴。”  陈长生收回目光,望向唐三十六和落落,说道:“我很高兴。”  不算拙于言辞,但他确实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好听的话。  他说高兴,那就是真高兴。  很高兴成为国教学院的学生,很高兴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很高兴徐有容不能嫁给秋山君。  是的,婚约并不重要,但尊重很重要。  最后,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  ……第84章 夜话  ……  ……  洛水畔夜柳轻摇。  落落睁大眼睛,看着陈长生说道:“我也很高兴能认识您。”  唐三十六挠了挠头,觉得似乎到了需要自己表态的时候,说道:“好吧,我也很高兴认识大家。”  陈长生说的是真心话——在西宁镇旧庙决定来京都的时候,他哪里想到会遇到这么多事,认识这么些人,自己这个普通少年,居然能够结识汶水唐家的少爷、青云榜上的少年天才,更能认识白帝的独女、这片大陆身份最尊贵的妖族公主殿下。  “你不要总把自己当成普通的少年。”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在天道院入院考核的那天,我就很确定,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是个天才……为什么我能确定你是个天才?因为连我这样的天才都想和你亲近。”  陈长生想着在客栈里,这个家伙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看似在表扬自己,其实还是在赞美他自己。  落落觉得唐三十六说的很有道理,她一直认为陈长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才的人。  “而且你是徐有容的未婚夫。”  唐三十六看着他感慨说道:“就凭这点,这片大陆谁还敢认为你是个普通人?”  落落拍着小手,脸上满是赞叹,说道:“是啊,是啊。”  陈长生怔了怔,望着唐三十六说道:“我怎么觉得这才是你要说的重点?”  “我要说的重点是,像这么了不起的事情,以后要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唐三十六把手伸到他面前,说道:“拿出来看看。”  “你要看什么?”陈长生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是那封婚书。”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那可是徐有容的婚书!”  那封婚书在殿上宣示之后,已经回到了陈长生的怀里。看着唐三十六满怀期待的眼光,他说不出不让看的话,但想着婚书上有徐有容的生辰八字,他把婚书拿出来后没有掀开,表示看看外面便好。  对此,唐三十六没有异议,能够接触到徐有容的婚书,他已经很满足,便是落落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唐三十六用手抚摩着婚书表面,感慨万分,说道:“徐有容啊徐有容……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陈长生把婚书收回放进怀里,不解问道:“哪天?”  唐三十六说道:“嫁人的那天。”  陈长生不解,说道:“女孩子要嫁人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像徐有容这样的女人……总给人一种感觉,她一辈子都不会嫁人。”  陈长生有些无语,又想着那个时常与徐有容一道出现的名字,问道:“那……秋山君呢?”  唐三十六觉得这个家伙好生无趣,说道:“今夜本来极为开心,你为何非要说些不开心的事?”  落落问道:“就算她嫁人,你又为何开心?”  唐三十六正色说道:“我是替这些年在青云榜上被她镇压的苦不堪言的那些年轻人们开心。”  落落点点头,说道:“你也是那些年轻人当中的一员。”  唐三十六有些尴尬,说道:“那又如何?反正她要嫁人,到时候还好意思天天在外面打打杀杀吗?”  落落说道:“为何不可?谁说女子嫁人后便要大门不出?圣后娘娘可不会同意你的看法。”  “只要某人同意我的看法即可。”  唐三十六望向陈长生说道:“好好管教你媳妇,别让她总出来让我们这些人闹心。”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  ……  回到国教学院时,夜已深沉,轩辕破被喊醒出来开门,灯笼映照下,妖族少年右臂打着绷带,左手拄着拐杖,看着就像是刚从战场上归来的退伍士卒,说不出的凄凉潦倒,很让人担心他能不能站稳。  “你不是在替他治伤?怎么越治越越糟糕了?”唐三十六有些吃惊,望向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如果你能让他老实两天,不要看着树便想去锤,看着石头便想去踢,或者他的伤能好的快些。”  轩辕破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说道:“以后不会了,不然再像今夜一样错过青藤宴,那太可惜。”  金玉律知道今夜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殿下肯定会与陈长生等人有话要说,留下几句话,便驾着马车先回了百草园。  四人从院门向藏书馆里走去,轩辕破问了几句今夜青藤宴上的事情,落落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唐三十六便说道:“是的,我们胜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神情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挥了挥手,像在拂去一粒微尘,格外风清云淡。  轩辕破是憨厚的妖族少年,很难领会这种美学风范,老实问道:“胜了谁?”  “离山剑宗要挑战我们国教学院,于是我们战而胜之。”  唐三十六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我现在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你可以称我为唐师兄。”  轩辕破对这个家伙忽然变成自己的同窗并不怎么感兴趣,他虽然老实憨厚,也不会真的就老老实实喊这个家伙师兄,只是听他说国教学院胜了离山剑宗,忍不住说道:“大半夜把我吵醒,就要说这个笑话给我听?”  “不是笑话。”落落看着他说道:“我们真的胜了离山剑宗。”  轩辕破愣了愣,依然觉得这是在说笑话,只是……说笑话的人是殿下,他不敢反驳。  直到坐到藏书馆乌黑的地板上,这位妖族少年才知道他们说的话是真的,想到自己因为前天一时脚痒,把湖边那颗石头踢碎,从而导致脚骨碎掉,继而无法参加青藤宴,他便很生自己的气,没能看到今夜这些画面,太可惜了。  长夜漫漫,年轻人们却无心睡眠,参加了青藤宴的三人已然极疲惫,精神却依然振奋,各有各的道理,唐三十六是因为自由,落落是因为胜利,陈长生是因为证明,总之他们很想继续聊聊,把这份愉快维持得更久些。  陈长生取出珍藏的炒麦茶,说道:“深夜饮这茶,非但不伤神,还有益脾胃。”  落落哪里会让他动手,接过茶便去冲泡。  不多时,茶便妥了。  “就算你去了,也只能当个看客,万一被那些南方人言语逼着下场,那我们最多只能和对方打成平手,因为你肯定会输,陈长生也一定会输。”  唐三十六接过落落递过来的茶,看着轩辕破随意说道。  然后他才想起来,这茶是落落殿下泡的,也是落落殿下亲自送到自己手里,顿时觉得手里的茶杯滚烫无比,险些没有端住。  妖族公主殿下亲自斟的茶,家里的老祖宗也没喝过吧。  陈长生这个家伙的运气真好,怎么随便拣个女学生,就是白帝的女儿呢?  想着想着,他看陈长生的眼光便有些异样。  恰在这时,轩辕破羡慕说道:“站远些看看你们的风光也很好啊。”  听着这话,唐三十六更加恼火,把茶杯放下,说道:“风光?那都让陈长生这家伙一个人占全了,我们就是两个木偶。”  “先生让你退,你不也就退了?”  落落说道:“说是不要,身体倒是挺老实的。”  一片安静,有些冷场。  唐三十六有些生硬地转了话题:“那件事情你们真的不感兴趣吗?”  “什么事情?”  “为什么我要离开天道院。”  陈长生和落落没有接话,轩辕破低头喝着茶,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唐三十六有些恼火,不理他们,继续说道:“庄换羽是庄副院长的儿子,前妻所生,嗯,他妈很早就死了,他小时候在老家过的很苦……后来到京都才父子重逢,而很多年前,庄副院长和我母亲……总之,你们懂的。”  这是一个并不复杂的家庭恩怨剧,没有太多狗血,他可以说是受了池鱼之殃。  陈长生没有接话,事涉他人私隐,知道个大概便是,他对金长史与离山长老小松宫之间的恩怨更感兴趣。  听着他的问题,唐三十六看着落落说道:“像金将军这样了不起的英雄人物,怎能做车夫管家一流?即便殿下身份尊贵,这事也不妥。”  落落说道:“金叔叔就愿意打理钱财一类的小事,连我父皇都拗不过他,我能怎么办。”  金玉律与小松宫之间的故事同样也并不复杂,只是要格外铁血一些。  很多年前,在那场与魔族的大战里,离山剑宗小松宫与其余几位师兄弟负责押送的粮草先后失期,以军法论当斩,当时小松宫与他几位师兄弟都是前途无量的年轻才俊,与当今神国七律的地位相仿,联军里的南人将领苦苦求情,负责后勤事务的金玉律则是坚决不允,连杀三人,终于杀到了离山最看重的小松宫,离山掌门恳请大周太宗陛下亲自出面,白帝连颁数道圣旨,金玉律才被迫答应。  为了这件事情,离山掌门将离山剑法总诀送给了白帝以为酬谢。但也是因为这件事情,与魔族的战争结束之后,金玉律坚决不肯接受白帝的赏赐封爵,在忘川东坡躬耕生活,直至落落出生,他才重新回到白帝城皇宫。  当年的故事都讲完了,重新回到当下。  开心的今夜将要过去,明天阴云密布。  藏书馆里的少年们开始思考,国教学院接下来面临的那些问题。  陈长生叹了口气,说道:“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我想,肯定会有很大的麻烦。”第85章 破院(上)  青藤宴上发生的事情,足够很多人回味很长时间,足够国教学院的人们扬眉吐气很长时间,但要不了太长时间,这件事情会引发的严重后果,便会来到百花巷处,不知道湖畔的那些大榕树,能不能禁得住那些风雨。  最重要事情并不是国教学院战胜了离山剑宗,那两场试剑很公平,没有任何人能说什么,问题是在引发这两场试剑的那件事情——陈长生拿着婚书出现在世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徐有容未婚夫的身份。  南方使团前来提亲之前,必然已经与大周朝廷达成共识,当事人比如徐有容甚至秋山君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但圣后娘娘知道——南北合流是大周建国以来尤其是圣后娘娘当政以来的头等大事,这件婚约便是这件大事最重要的象征。  却被陈长生破坏了。  国教学院重现出现在京都众人的眼前,这本来就已经被很多人视为对圣后娘娘的极大不敬或者说挑衅,或者那时候,圣后娘娘根本不知道这等小事,而在陈长生又做出这件事情之后,国教学院必然重新进入她老人家的视线。  圣后娘娘一定会很生气,那么后果一定会很严重。  这就是陈长生所说的麻烦,很大的麻烦。  “不要看我,像这种天大的麻烦,没有人承受得住。”唐三十六毫不犹豫说道。  陈长生说道:“先前在皇宫里,看你说话的语气,我以为你不怕天海家。”  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娘娘与天海家是一回事吗?”  陈长生有些不解,说道:“难道不是吗?”  唐三十六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他已经记不清楚,这是自己第几次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陈长生。  他很清楚,陈长生当然不是白痴,能够与苟寒食比较学识的人物,只能是天才,不能是白痴。  可有时候陈长生确实显得很幼稚,他明明知道那么多偏门知识,道藏里的经注,却像是完全不懂朝廷政局、天下大事,而且他把这当成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显得太过天真纯粹,于是便很白痴。  “……这是个很复杂的问题,离宫附院的教授如果要解释清楚,也需要做好大一篇文章。”  唐三十六说道:“你只需要知道,圣后娘娘虽然姓天海,但她毕竟是我陈氏皇朝的执政者。”  陈长生听不懂,想了想说道:“似乎真的很复杂。”  “先生,您不用担心什么。”  落落说道:“我见过娘娘好些次,娘娘是个很温和的人,而且……像这种事情,她真的不会在意。”  唐三十六心想娘娘或者不会在意,问题是像周通大人和天海家那些大人物们,万一认为娘娘在意,那么国教学院依然会迎来灭顶之灾,陈长生则想着,圣后娘娘能够以女子之身执政大周,又怎么可能是个温和的人?自己在这方面再白痴也不会这样认为,落落真是小姑娘心性……  忽然间,他们清醒过来,能够与圣后娘娘经常见面……是啊,现在坐在他们身边的小姑娘,并不是普通的小姑娘!  国教学院现在有白帝之女,再大的麻烦又需要怕什么?  “就算有天大的麻烦,落落殿下也能顶住。”  唐三十六看着她,眼神很是火热。  落落有些不适应,往陈长生的身后挪了挪。  最担心的事情、国教学院可能风雨飘摇的前景、哪怕天大的麻烦,随着他们想起落落的身份,都不需要去想了。  漆黑的夜空里繁星点点,像河像山像原野,也有些星迹相连仿佛笔画,似乎写着五个字。  “那么,我们接下来需要考虑的是大朝试的问题。”  唐三十六说道:“今夜快活了,可不能大朝试的时候,让那些南人把脸打回来。”  陈长生沉默不语,他想起苟寒食临去前留下的那句话——惊喜?是的,如果要参加大朝试,他必须给这个世界再带来一次震惊,如果依然像现在这样洗髓都不能成功,武试和对战无法落场,就算文试拿了满分,又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他的目标是首榜首名。  落落说道:“我没问题。”  小姑娘神情平静,语气随意自然,自有威势与信心。  “殿下您当然没问题,但我有问题。”  唐三十六说道:“离大朝试还有数月,我再拼拼命,或者不需要这个家伙,到时候也有战胜七间的机会,但神国七律里其余的人……我不是对手。”  他说的也很平静自然,因为这是事实。  “这个家伙的问题最大。”  他望向陈长生,叹道:“明明应该是个天赋惊人的家伙,却因为不能修行,大朝试的时候只能成为废物,太可惜。”  这话很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幸的意味。  陈长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自然也回答不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来,说道:“我要去睡觉。”  “这话题转的何其生硬。”唐三十六恼火说道。  陈长生解释道:“我是真要去睡觉。”  “值此良夜,为了庆贺青藤宴的胜利,为了欢迎本天才加入国教学院,难道不应该醉一场?”  唐三十六看着杯中溢着微焦味道的炒麦茶,说道:“喝点酒再睡。”  “喝酒对身体不好。”  陈长生转身向藏书馆外面走去。  落落向来唯他马首是瞻,随之起身离开。  唐三十六看着轩辕破,举起杯中的炒麦茶,说道:“你知道哪儿有酒吗?”  轩辕破憨厚回答道:“我找了好些天……这里没有酒。”  唐三十六眼睛微转,准备继续问些什么。  轩辕破很及时地补充了一句:“厨房里没有黄酒,就连酒酿都没有。”  ……  ……  喝酒对身体不好,肥肉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大喜大悲对身体不好,早睡早起对身体好,鱼肉对身体好,青菜对身体好,青椒也对身体好,陈长生一直严格地按照对身体好与不好来决定自己做什么以及不做什么。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很多年,只有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放弃过这种生活准则。  那段时间就在不久之前,在大周皇宫那片废园的地底,在那只玄霜巨龙的面前,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有些遗憾自己这辈子没有放肆地生活过,所以决定最后时刻放肆一把,他冲着那只恐怖的黑龙大喊大叫,泪流满面,顺带着把自己刚开始没多少年的人生回顾了一遍。  结果却没有死,现在想来,他觉得当时自己的表现有些尴尬,然后很自然地重新回到曾经的轨道上,重新开始按照那些准则生活,当然,没有接受唐三十六的提议来睡觉,究竟有多少是因为觉得喝酒对身体不好还是觉得无法面对那个问题,他自己也不清楚。  躲进小楼成一统?  他躺在床上,隔着窗户看着渐渐发蓝的夜空,看着渐渐变暗的星星,看着星光森森的树林,发现自己竟然睡不着。  他很少失眠,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睡不着应该做什么,应该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应该想些事情,还是什么都不想只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  满山坡的白绵羊里,忽然出现了一只黑羊。  他想起把自己从重重深宫里带到未央宫的那只黑羊,想起那只让自己离去的黑龙,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太过诡异。  他没有想起池塘边险些被花盆砸伤的中年妇人。  然后他又想起七间,想起苟寒食,没有得意,只有佩服。  他真的很佩服那些离山剑宗的弟子,尤其是苟寒食。  苟寒食通读道藏,修行境界亦高深莫测,为什么自己就做不到?  就像唐三十六说的那样,大朝试的时候,自己该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  微淡的星光从窗外洒落进来,落在他的手掌上。  他把手掌翻过来翻过去,看着那些星光落而渐散,不由叹了口气。  窗外传来一声晨鸟的鸣叫。  这让他想起那只从南方归来的白鹤。  这让他心情平静安宁很多。  于是他渐渐睡去。  ……  ……  清晨时分,陈长生醒了过来。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发现时间尚早,虽然比平时晚了很多,但昨夜睡的太晚,又有些失眠,睡眠严重不足,困意难忍。  他还是爬了起来,不是因为那些生活铁律,而是因为窗外传来的声音实在太大。  他是被这些声音吵醒的。  他很不习惯这种睡眠不足的感觉,很是难受,用冷水洗漱完毕,揉着眼睛,打着呵欠走下楼去。  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也被院门外的声音吵醒,模样比他还要难看,看来昨夜睡的更晚。  “我牙都还没刷!”  唐三十六听着院外扰嚷的声音,脸色很是阴沉。  “怎么一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  陈长生不解问道。  轩辕破想了想,说道:“因为昨夜赢了离山剑宗,所以今天很多人来咱们学院报名?”  陈长生微怔,心想倒真有这个可能。  唐三十六嘲讽道:“你以为京都里的人都像你这么憨,像他那么天真白痴?就像昨夜说过的那样,陈长生这家伙一气得罪了圣后娘娘、秋山家、离山剑宗、东御神将府,也不会让教宗大人高兴……这种鬼地方,谁家父母敢把孩子送来求学?那是送死。”  国教学院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只是听不清楚是什么。  一道无形的压力随着那些叫喊,开始在校园里弥漫。  陈长生回头看了一眼院墙上那扇紧闭的新门,有些奇怪。  按道理来说,就算落落起不了床,百草园那边的早餐这时候也应该送过来了才是。  他忽然间生出些不好的感觉。  ……  ……第86章 破院(中)  走到院门前,外面的声音终于清楚起来,有人在喊着什么,有人在嚷着什么,还有人在拍着院门,好在那些叫嚷喊话声音并不是太夸张,至少言辞听着是有礼数的,那些落在院门上的手掌也还算有分寸,不会给人太多砸门闹事的感觉……但,碍不住此时院门外人太多,那些声音扰嚷汇在一处,还是有些可怕。  唐三十六摇头阻止轩辕破开门,不知从哪里觅得一个木梯,搭到门边的院墙上,示意他爬上去看看。轩辕破很老实地依言爬了上去,往墙外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人群,根本数不清,不由吓了一跳。  看见国教学院的院墙上探出一个人头,外面的人群愣了愣,然后迅速安静下来。看着这幕画面,轩辕破愈发觉得自己先前的判断是正确的,看着人群最前方的数人喊道:“你们是来报考国教学院的吗?”  前方那些人对视数眼,心想这是哪里来的说法?  便在这时,轩辕破的身边多出一个头,原来是唐三十六忍不住好奇心,也顺着梯子爬了上来。只见那数人衣着低调却不贱,而且年齿颇长,明显是管事一流人物,再听轩辕破这话不禁觉得好生尴尬。  “咱们能别这么自恋吗?你觉得这些人看着能像是学生吗?”  他有些恼火地把轩辕破挤到一旁,用手扶着院墙,对那些人神情淡漠说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数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自我介绍,表明来意,紧接着,其余的人也开始叫嚷起来,声音纷乱不堪,让唐三十六有些头痛,只大概听清楚了一些府邸商会之类的名称。  原来这些人都是来拜见……落落殿下的。  昨夜青藤宴后,京都人才知道原来白帝的独女居然就住在京都,自然要前来奉迎,要知道人族与妖族联盟,两族之间商贸往来频繁,即便这些都不提,能够见到殿下一面,那又是何等样的荣耀?  唐三十六能够想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如此热切,清晨时分便过来,先前也说过,轩辕破那些想法太过天真自恋,但当他发现这些人真是来寻落落殿下,对自己和国教学院没有任何关心,还是觉得有些不愉快。  “要拜见殿下,去百草园便是,来国教学院吵什么?”他的神情愈发冷淡。  “百草园无人应门,据说殿下昨夜便走了。”为首的一名亲王府管事苦着脸说道。其余人也纷纷应是,然后又道,殿下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既然不在百草园,肯定就在这里。  “殿下不在国教学院。”  听着这些人的话,唐三十六觉得有些诧异,心想殿下不在百草园,那是去了何处,站在梯上回头向国教学院里望去,却见陈长长站在一棵大榕树下,正望着墙那面的百草园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便在这时,百花巷入口处缓缓驶来一座辇,围在国教学院门口的人们纷纷行礼,然后避到两旁。唐三十六看着辇上那位中年人,发现竟是离宫附院的副院长来了。  离宫附院的副院长,这句话有些拗口。但他的身份地位很清楚,国教学院的院门自然要开启。  陈长生三人向这位副院长行礼。  副院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长生。  陈长生接过这封信,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先前不好的感觉,可能真的要落在实处,手指轻轻一搓,发现封口处的火漆还有些软,没有完全凝固,知道这封信刚写完不久。  信封上的笔迹很清秀,是落落的笔迹。  陈长生这才知道,昨夜落落和她的族人便搬离了百草园,悄无声息地离开,去了离宫附院,他没有拆信看,沉默片刻后抬头望向副院长,问道:“为什么?”  “昨夜青藤宴上殿下的身份曝光,再居住在百草园里多有不便……就算在国教学院也同样如此。”  副院长望向国教学院院门,说道:“你们也看到了先前的画面。”  “不开门便是。”陈长生说道。  “最大的问题是安全。我昨夜才知晓,殿下曾经在国教学院被魔族强者行刺……现在整个大陆都知道她在京都,无论魔族还是那些藏在暗中的危险,都会向殿下涌来。”  “但她终究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我明白你的意思,难道以为我离宫附院会与国教学院抢人?”  副院长看着他神情冷漠说道:“一切都要以大局为重,我们必须保证殿下的安全,殿下她依然算是国教学院的学生,只是暂时在离宫附院里居住,你们不用多心。”  轩辕破有些不忿,问道:“难道离宫附院就比国教学院更安全?”  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安慰,也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  离宫附院和离宫前后相邻,本就是一个建筑群,而且落落去离宫附院读书只是对外界的说法,她肯定会居住在离宫里。  教宗大人就住在离宫里。那里自然比国教学院安全,比百草园安全。  除了大周皇宫,京都里再也找不到更安全的地方。  从这方面说,落落离开百草园和国教学院,住到离宫,有非常充分的理由。  根本无法争执。  离宫附院那位副院长,最后才说出最重要的那句话。  “这是教宗大人的意思。”  ……  ……  副院长走了,落落和她的族人昨天夜里便搬走了。  陈长生爬到大榕树上,望向百草园方向,只见那边一片安静,和此前数月里的热闹景象完全不同。  他打开落落留下的信,静静读了一遍,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好学习。”他在心里默默对那个小姑娘说道。  信纸最下方有些湿,应该是落落写信写到最后时,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泪水,因为不舍。  陈长生也很不舍,眼睛有些微湿。  怎么就这么突然地离开了呢?我还有些问题想要问你。  他觉得心里面有些空,想着,难道这就是书里说的怅然若失?  他站在大榕树上,看着国教学院四周的街巷,发现百花巷里那些来拜见落落的人也走了,一片安静。  不管发生了多少事情,只要她不在,国教学院依然还是个被人遗忘的地方。  落落是国教学院唯一的女学生,也是最大的背景与靠山。  国教学院能够撑到现在,陈长生能够平静地生活到现在,全部是因为她。  先前离宫附院的副院长让他不要多心,他又如何能不多心?  落落的安全自然是人类世界最重视的事情,这个理由非常强大,但数月前那名魔族耶识族的高手已经发动过一场暗杀,如果真的只是为了安全,为什么当时教宗大人不让她搬去离宫。  为什么偏偏在青藤宴结束后的夜晚,便要让落落离开国教学院?  为什么这么急迫?这件事情究竟意味着什么?陈长生明白,唐三十六也懂,大概只有轩辕破还有些浑浑噩噩,依然沉浸在再也无法近距离服侍公主殿下的痛苦之中。  落落便是国教学院的招牌与护身符,那些大人物们想要破掉国教学院,便要想尽方法先请她离开。  她的离开,便是破院的第一步。  秋日的树林里隐隐弥起湿意,有风微作。  暴风雨就要来了。  “你做好心理准备没有?”  唐三十六看着树上的他喊道。  陈长生望着京都里的街巷,喊道:“没有啊。”  唐三十六愣了愣,大声喊道:“既然没有,喊这么大声做什么?好傻!”  陈长生依然对着整座京都喊道:“声音喊大些,说不定会有人听到,然后来帮我们啊!”  唐三十六喊道:“你想的好美啊啊啊啊!”  ……  ……  京都午后真的下了一场雨,秋雨沥沥,没有带来太多寒意,国教学院的建筑被打湿,墙边的野草滴着水,显得很垂头丧气,断裂的雕像仿佛在哭泣,刚刚恢复了些的生气不知道去了哪里。  雨停后,国教学院迎来了第一个麻烦。第87章 破院(下)  院门被敲响,轩辕破去问话,不多时便回来,少年的脸上虽然满是络腮胡,也无法完全掩住红色,那是紧张的,也是害羞的,因为一位打着油纸伞的少女跟着他走到了藏书馆前。  唐三十六看着那名清丽的少女,微异说道:“哪里来了位丁香般的姑娘?”  轩辕破有些紧张地搓搓手,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问了也没说。”  唐三十六说道:“那你就让她进来了?虽说昨夜才刚过的七夕,何至于如此。”  轩辕破连忙解释道:“她说认识陈长生。”  陈长生正在看书,听着这话,放下书卷往槛外望去,发现还真认识——不是哪家府上的小姐,而是东御神将府的大丫环霜儿。  他自然不会对轩辕破说明,起身走到藏书馆外,对霜儿说道:“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不见,距离上次霜儿到国教学院来找他,已经过去了数月时间。  霜儿把油纸伞收拢,示意他跟着自己到了偏僻些的角落里。  “有什么事情吗?”他问道。  霜儿看着他,想着昨夜青藤宴的那些传闻,神情有些复杂,想了想后说道:“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必须承认你确实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夫人和我当初对你的评价并不正确。”  陈长生说道:“你有你的立场,所以不用道歉。”  他说的是真心话,一直以来,他都只会说真心话。  霜儿细眉微挑,说道:“你不要误会,我对你的看法或者有错,但不代表我就支持你和小姐在一起,就算你学识过人,但不会修行,终究还是个……”  她虽然不喜欢陈长生,但毕竟没有什么坏心肠,把废物两个字收了回去。  但谁都知道她的意思。  陈长生说道:“你支持与否,对这门婚事没有任何意义。”  霜儿有些生气,说道:“我和小姐情同姐妹,我比任何人都在意小姐的幸福,你在青藤宴上拿出婚书,扬眉吐气了一把,可你想过没有,小姐和秋山君之间本是良配,却被你这样破坏,于心何忍?”  “所以,你是来替秋山君打抱不平?”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你应该知道,昨天夜里青藤宴上,你家小姐让白鹤带了封信,在信里她承认了这门婚事,而现在你似乎是对这门婚事有不一样的看法,甚至还替别的男子打抱不平?”  “你这样做,你家小姐知道吗?”  霜儿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陈长生说道:“还有什么事?”  “先前那句话确实不该我说。”  霜儿平静下来,抬起手臂,擦掉鬃间的水滴,说道:“小姐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你不要误会。”  听着这句话,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先前霜儿说过类似的话,很伤人,徐有容又是什么意思呢?  他问道:“误会什么?”  “我不知道。”霜儿看着他的脸,说道:“你自己应该明白。”  昨夜白鹤带着那封信越万里而归京都,在信里徐有容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虽然他很清楚,徐有容不可能真的想嫁给自己,她这样做一定隐着别的意思,但对她的厌恶感还是减轻了很多。  但此时听着霜儿转述的这句话,他的心情不可能太好。  “就这些?”  他看着霜儿说道,这是准备送客的意思。  霜儿说道:“小姐还说,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接给她写信。”  一声鹤鸣,白鹤自天空落下,扑扇着双翅,落在藏书馆外,羽上的水珠缓缓淌下。  陈长生看着白鹤点点头。  白鹤踱到他身前,低下细颈,碰了碰他的右臂,显得有些亲热。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他看着白鹤说道。  白鹤清鸣两声,仿佛在做回答。  看着这幕画面,霜儿很是吃惊。  昨夜白鹤飞走时,陈长生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当时以为是废园地底的黑龙,此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应该写封信,然后请白鹤带给徐有容,有很多事情,直接交流要好很多。  霜儿始终扮演着他与徐有容之间中间人的角色,他不喜欢这样。  来到京都后,徐有容只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那个信里只有四个字,显得很是吝惜笔墨。  ——好自为之。  陈长生提笔想了会儿,应该写出怎样斩钉截铁、饱含深意、傲世不群的四个字,才能不落脸面地回复对方。  这也是十岁后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  但他最终只是很平实地写了封信,字句寻常,说的也是寻常事。  他不怎么愿意和小女生赌气。  哪怕她是徐有容,哪怕她只比他小三天,依然还是个小女生。  ……  ……  京都南方万里之外,是圣女峰。  圣女峰下皆是禁地,直到三百里外,才有一座小镇。镇上生活的都是普通百姓,有铁铺,有酒铺,有肉铺,也有赌铺。赌铺一般玩的都是牌九、骰子,但这家赌铺最深处有个装修素朴的房间,摆着一张桌子。  这桌玩的是麻将。  坐在东手的是一名美丽的少女。  那少女十四五岁,眉眼如画,眸若点漆,好看的不似凡人。  桌旁三人知道她肯定不是凡人。  两年前,赌铺老板准备对当时年龄更小、看上去更怯柔,更容易激起人类犯罪欲望的她下手时,死的非常惨,荷官接了老板的位置,正是此时坐在桌西头的那名中年大汉。  从那天开始,每隔一段时间,这位少女便会来到小镇,打一场麻将,两天一夜不准下桌。  那间装饰朴素的房间,每数月才开放一次,陪她打麻将的,便是最开始的三个人,从来没有换过,那三个人是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哪能想到会遇到这样不普通的事。  从最开始的恐惧不安到砌牌不会手抖,他们用了很长时间,但到现在,他们已经可以很自然地与那位小仙女相处,在牌局里不会放水,而是真刀真枪地比划着输赢,甚至有时候还敢抱怨几声。  能和这么漂亮的小仙女一起打牌,这是多大的福份?  而且有的时候,是真能赢钱啊。  窗外传来一声鹤唳,少女说道:“今夜有事,不打了。”  三人很吃惊,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情,今次居然提前这么久就结束?两天一夜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少女取出几片金叶子搁在桌上以作补偿,便转身离去。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妇人担心说道:“小娘子不知发生甚事情,看着兴致不是很高哩。”  ……  ……  小镇外的野山崖畔,徐有容从白鹤腿上解下那封信,随意拆开。  漫天星光下,纸张被照得很清楚,上面的语句寻常,笔迹干净,篇幅不长,她却看了很长时间。  在那些语句和字迹里,她看到了拘谨,却没有看到怨恨的情绪,甚至连一点负面的情绪都没有。  她很难想象,一个少年在京都经历了这么多难熬的日子后,还能平静如此。  换作是她,她是肯定做不到的。  她记得他比自己只大三天。  她望向京都的方向,说道:“如果不是作伪,这个家伙不是君子,便是真人。”  白鹤引吭而鸣,明显不同意她的说法,这里的不同意,指的是作伪二字。  徐有容有些无奈,说道:“你为什么就喜欢那个家伙呢?我不记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白鹤低鸣两声,提醒她先前关于君子和真人的说法。  “无论是君子还是真人,都不是能相伴漫长修道岁月的人啊,那样会太无趣了。”  她看着白鹤说道:“我可不想过无趣的生活。”  白鹤微微偏颈,显得有些困惑,如果小姐你不想嫁给陈长生,为什么要写那封信,要在世人面前承认这门婚事?  徐有容没有解释什么,她自有想法,无论父母还是师长,教宗大人还是圣后娘娘,都不知道。  接着她打开霜儿的信开始看,然后她知道了昨夜青藤宴上发生的事情。  她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婚书既然已经昭告世间,那么至少可以平静一段时间吧?  只是那个家伙还真有些令人意外。  然后她看到霜儿转述的与陈长生之间的对话。  她背起双手,再次望向京都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忽然想起来……十一岁的时候,我曾经偷偷写过一封信,让你带到西宁。”  白鹤细喙轻点,那是它最后一次去西宁,整个东御神将府里,没有人知道。  “在那封信里我好像说过,我不会嫁给他。”  “他没有回信反对,那么,他现在又是在坚持什么呢?”  ……  ……  陈长生坚持的事情从来都不是这门婚事。除了西宁镇旧庙的师父与师兄,现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皇宫地底那条黑龙知道。当然,他不知道在池畔偶遇的那位中年妇人也知道。  为了那件事情,他甚至放弃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整个夜晚的时间,都被他用在冥想,用在引星光洗髓上,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进展,但在最后那刻到来之前,他永远不会停下努力。  清晨时分,他在藏书馆里醒来。  如昨天一样,依然是被吵醒的。  国教学院前方,传来一声恐怖的巨响。  他推开藏书馆的门,和唐三十六、轩辕破走了过去。  国教学院的门破了。  国教学院被人破门。  整理好不过数月的院门,被一辆马车撞塌了。  满地石砾与木块,看着很是可怜。  一匹马倒在微湿的地面上,睁着无神的眼睛,四蹄微微蹬动。  烟尘渐散。  十余骑出现在国教学院门外。  鲜衣怒马。  马非凡种。  那些骑士眉宇冷漠,明显也不是普通人。  一名青年骑士,看着残破的院门,面无表情说道:“这破院子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  ……  ……第88章 国教学院少年们的反击  那名骑士二十余岁,眉眼细柔,却自有股冷漠贵意,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看着国教学院破落的院门,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匆匆赶来的陈长生三人,显得骄傲至极。  陈长生三人来的匆忙,唐三十六用手挽着发髻,看到眼前的画面,不由呆住,待听见那名骑士说的话,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了一眼后,竟不发一言,转身便往国教学院里走去。  轩辕破没有看那些骑士,只是看着倒在积水里那匹奄奄一息的战马,他是妖族少年,伤势恢复的极快,右臂还需要陈长生治疗,左腿已经好了,不需要拐杖,慢慢地走了过去。  陈长生一个人站在国教学院的门口,看着那些骑士,还有那名冷漠骄傲的青年贵族。  破门砸锅是最暴烈的手段,如果不是有不可化解的怨仇,绝少使用,他不认识这名青年贵族,但能猜到对方为何而来,他缓缓握紧双拳,然后才想起自己把短剑忘在了小楼里。  轩辕破走到那匹战马的身前蹲下,看着这匹本应该雄骏的战马倒在雨水里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战马唇处喷出的血沫,这名妖族少年的眼神渐渐冷了起来。  清晨再次微雨,雨点落在水里,激起很小的水花,落在那匹战马的身上,显得很寒冷,轩辕破低着头,摸着这匹战马渐渐变冷的身体,伸出右手按住马颈,微微用力。  喀喇一声闷响,雨继续下着,那匹战马闭上眼睛,得到了解脱。  轩辕破站起身来,望向马上那名青年贵族说道:“要破我们家院门,可以用石头砸,可以用树顶,为什么非要让它拉着车来撞?就因为你觉得这样会显得很强悍?不,这只能显得你更无耻。”  那名青年贵族没有理他,因为妖族少年虽然与那件事情也有一定关系,但不是他今日前来的主要目标,他居高临下看着陈长生,神情冷漠说道:“你就是陈长生?”  陈长生没有回答,因为一阵风自他的身侧掠过。  那阵风破开与晨光一道降临国教学院的微雨,向院门外那十余骑卷了过去!  那人是唐三十六,他先前和陈长生一样,把剑落在了小楼里,见着院门处的画面,他话也不说一句,便回到国教学院,不是畏惧也不是想去找援兵,而是要回去拿剑。  剑在手,才能杀敌。  没有任何言语,唐三十六握着剑从国教学院里冲了出来,毫不停顿地向那名青年贵族和那十余骑杀将过去!  汶水剑泛起道道寒光,微暗的晨雨里,骤然出现一轮太阳,红色的光线向着四周散去,并不温暖,一味肃杀!  夕阳挂!  院门被人故意撞破,这是何等样令人愤怒的事情。  唐三十六很生气,出手便是威力最大的汶水三式!  晨雨中微暗的院门处,骤然间亮若正午。  那名青年贵族双眉微挑,坐骑提前动了,向后退了数步。  两名骑士出现在他的身前,手腕一翻,两枝精铁打铸的长枪,便出现在了风雨之中,迎向唐三十六的剑。  大周最强大的北军,才会配备这种铁枪。  看到这两枝铁枪破风雨而起,唐三十六知道,这十余名看着鲜衣怒马,如京都游侠儿般的人物,竟然都是自北方归来的军中好手,但他哪里会理会这些,汶水剑带着杀意凛然的血色,依然向前卷了过去。  剑锋所过之处,雨水嗤嗤化作白烟!  两声震耳欲聋的脆音,暴响于晨雨之中!  当!当!  两柄铁枪变作四截,横横向雨丝深处飞去,重重落在地面,溅起雨水,震破青石板,砸烂了街边一座建筑的外墙,铁枪断处隐隐发红,雨水落在上面,瞬间便被蒸发!  那两名骑士在闷哼声中,被击下坐骑,倒在雨水之中,胸前出现两道清晰的剑痕,鲜血汩汩而出!  这便是汶水三剑夕阳挂的真实威力!  前夜在未央宫殿前与七间那场战斗,考较的是胜负不是生死,又有陈长生在旁指导,唐三十六有些束手束脚,不得快意放肆,哪像今晨这般挟怒而出,真正地把实力尽情地释放出来。  当然,那两名骑士都是大周北军的强者,唐三十六暴怒而击,一剑斩断对方铁枪,将对方击落雨中,也付出了些代价,刚用手挽好的发髻松垮,黑发披散在肩,脸色有些微白。  他握着汶水剑,站在晨雨中,看着那些人,神情极为傲然,哪里有受伤的样子。  先前只是瞬间,他便把真元提至巅峰,经脉里如有岩浆流淌,汶水剑刚刚生出一轮太阳。此时雨水落在他的黑发上,他的身上,也落在剑锋上,尽数变成白烟。  他就像站在烟中。  那名青年贵族看着唐三十六,猜到他是谁,眼睛缓缓眯起,仿佛柳叶一般,眼光愈加锋利,寒冷的话语,从他薄而无情的双唇间逼将出来,也变得锋利了很多:“好大的胆子,居然敢……”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唐三十六喊了一声:“还等什么?别让他说完!”  他说还等什么的时候,轩辕破便已经从雨水里掀起了一大块木板的一角。  国教学院的院门是无数年前修的,前段时间教枢处整修时,也没有换掉,因为还足够结实,院门足足有两人高,厚约两掌,先前如果不是被那匹战马带着马车以生命为代价冲撞,很难被撞破。  院门现在破了,轩辕破现在掀起的便是院门破损后的残块,依然有两人高,厚约两掌,树起来就像是一座假山。  就算是洗髓很彻底的修行者,也很难凭本力把这片院门残板举起来。  轩辕破右臂有伤,左臂却能发力,凭着妖族的血脉天赋,硬是把这块板子举了起来。  有数名骑士注意到他的动作,为了保证那名青年贵族的安全,他们向那边靠了过去。  这时候唐三十六说完了那句话。  轩辕破怒吼一声,凭着单臂举起小山般的院门板,向着那名青年贵族便砸了过去!  轰!一声恐怖的巨响,在晨雨里响起,无数烟尘破雨而起。  国教学院前的地面,微微震动,地上积着的雨水仿佛都要跳将出来!  两声闷哼!  两名骑士化作两道黑影,远远地落向晨雨深处,重重摔落在地。  他们依然握着铁枪,但铁枪已然弯了!  那名青年贵族的坐骑见机极快,旁撤数步,他没有被轩辕破砸中,自然没有受伤,却被溅起的污水与烟尘,污了衣裳,先前冷漠的眉眼,再难保持住矜持的贵气。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握着马缰的右手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而是愤怒。  他的目光落在国教学院院门外这三名少年的身上。  拿着剑站在烟里的唐三十六。  拿着门板站在雨里的轩辕破。  站在院门残破的雨檐下,没有出手,连衣服都没有怎么打湿的陈长生。  他真的很愤怒。  他以一匹战马的代价,撞破了这座破院的院门,他觉得这很铁血,很符合自己的身份和性格,待这座破院子里的人出来后,他准备出言训斥,立威,然后发飙。  结果,不要说发飙,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说出来,便有四名下属被打成重伤。  他把国教学院的院门给破了,结果对方竟扛着这扇破门,让自己如此狼狈!  晨雨破院的气势,至此严重受挫,这让他非常不舒服,非常生气!  京都所有人都知道,他愤怒起来,会导致怎样恐怖的结果发生。  在他盛怒的时候,就算是周通,也要保持沉默!  他看着雨中的三名少年,就像看着三个死人。  “很好,很好……”  这名青年贵族怒极反笑,苍白的脸颊上现出一丝腥红的颜色,显得很不健康,又有些阴森。  ……  ……  在青年贵族再次开口之前,唐三十六便对陈长生说道:“等会儿他说话的时候,不要让他说完。”  轩辕破也望着陈长生,他们俩先前已经出手,现在轮到这个家伙了。  陈长生看着他,不解问道:“为什么?”  “不要给他发飙的机会,憋死他!”  “就像前天夜时最开始你的安排?”  “是的。”  “这很重要,因为我很不高兴,所以他也别想高兴。”  唐三十六看着已经变成废墟的国教学院院门,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看着破败的院门,沉默不语,发现自己也很不高兴。  就在这时候,那名青年贵族的声音在微雨里响起。“很好,很好……”  陈长生下定决心,抬头望向对方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时候有些迟疑,很不习惯,有些抵触。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但除了这样,他不知道怎么打断对方的话。而且就像唐三十六说的那样,雨中国教学院的破门让他很愤怒。  “好……”  他看着那名青年贵族,认真又拘谨地说道:“……你姑奶奶的。”  ……  ……  从西宁镇到京都,他没怎么骂过人,脏话都很少说,所以他此时说的很生疏,甚至有些生硬的感觉,中间停顿了好几次,就像是孩童最开始学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按道理来说,对方有足够的时间打断他的话,但没有。  陈长生心想自己终于做到了,虽然显得有些笨拙。  他望向唐三十六,想要得到些表扬,却发现场间的气氛有些怪异。  晨雨中的国教学院院门一片安静,废墟里的烟尘都被雨水湿在了地面,不敢升起。  ……  ……第89章 雨帘破  说完那句“脏话”,陈长生如释重负,却发现院门处的气氛更加沉重,而且这沉重来自于唐三十六和轩辕破——二人脸上的神情很古怪,尤其是唐三十六看着他的眼神很震惊,仿佛真把他当成了白痴。  那名青年贵族也是震惊到了极点,心想京都里或者有人敢骂自己,但谁敢辱及自己的姑奶奶?那些骑士们也完全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竟吃惊地忘了愤怒,也没有喝骂,国教学院门前,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里。  “你知道他是谁吗?”唐三十六走到陈长生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陈长生说道:“还能是谁,应该便是天海家的人。”  “你知道他是天海家的人,还敢这么骂?”唐三十六倒吸一口冷气。  陈长生说道:“你不是不怕天海家?而且你也说过,圣后娘娘和天海家不是一回事。”  唐三十六怔怔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确认他是真不知道,想着他的那句话实在是够凑巧或者说不巧,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不便笑出声,憋的脸通红一片,看着极为辛苦。  “到底怎么了?”陈长生不解问道。  唐三十六拍了拍他的肩头,用安慰的语气说道:“天海家确实不是圣后娘娘,但此人的姑奶奶……就是圣后娘娘。”  陈长生怔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知道圣后娘娘姓天海,却没有想到,自己随便骂一个人——准确地说,自己这辈子第一次骂人,第一次在话里带上姑奶奶三字,便骂到了圣后娘娘的头上。  他的神情有些异样,似乎很想时光马上倒转,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说出去的话也没有办法收回,于是他只好低头去看靴边那些绽出花的雨水,假装先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那名青年贵族终于醒过神来,用极为怪异的眼光看着陈长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愤怒震惊到了极点,他的唇角竟带着一丝笑意,声音却比自天而降的秋雨还要更加寒冷,赞叹道:“真是了不起的少年。”  敢在大周京都的街上辱及圣后娘娘,自然很了不起,了不起的人,自然很容易死。  ……  ……  这位青年贵族叫天海胜雪,他的爷爷叫天海佑国,他的父亲叫天海承武。  天海佑国是圣后娘娘的长兄。  圣后娘娘就是他的姑奶奶。  天海家第三代有十余人,最出名的便是长房的四兄弟,便是所谓的天海四子,四子中一人在朝,一人在军,一人在商,最后一人……在玩。天海胜雪便是在军中效命,他的修行境界在天海家第三代里也最为强大,曾经在青云榜里排到过第十二,如今更是点金榜里有位次的强者,更是明年初大朝试时首榜首名的强力候选。  他昨日刚刚带着亲随从北方前线归来,得知京都发生的事情,尤其是堂弟天海牙儿残废的消息后,静静等了一夜,当确认落落殿下已经离开国教学院,前往离宫附院后,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来到国教学院。  他破了国教学院的门,接着便是让国教学院关门,他今天就是来发飙的。  没有想到,他连番数次的发飙,都被国教学院的少年打断,对方竟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话都不说一句,脸都不洗便拿着剑、扛着门板往前冲,把四名亲随重伤,而最后那个少年竟是……直接当着他的面,骂了他的姑奶奶。  天海胜雪容颜俊俏,肤色极白,不知迷倒了京都和北方草原多少姑娘,此时晨雨微作,落在他的脸上,显得更加白,仿佛玉石一般,但只有真正熟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这代表他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  ……  落落去了离宫附院,这本就是京都某些势力针对国教学院的第一步手段,陈长生等人很肯定,自己会面临很大的麻烦,昨日站在榕树下,看着风雨欲来的京都街巷,他们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有想到,第一场风雨便是这般骤厉。  话本小说上的那些故事往往不是这么发展,在那些故事里,最开始出场的总是一些不起眼的狗腿子,被正义的男主角一方打跑后,才会引来更强大的主人,而在他们的这个故事里,敌方的大将一开始便登场了。  “高潮来的太早了些……不过,这样更刺激。”  唐三十六提着汶水剑,站在雨中的石阶前,忽然对身边的陈长生低声说了一个字。  “跑。”  即将开始的是一场真正的战斗,与前夜皇宫里的青藤宴完全不同,陈长生再留在场间没有任何意义,难道他还能像前夜那样指导?这场战斗不说玩命,也肯定会出现极重的伤势,陈长生这身子骨哪里顶得住?  至于可能会胜利……唐三十六很冷静,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以天海胜雪的实力境界,可以轻松战胜三个自己,那么就算陈长生不走,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可能战胜对方一只手。  没有脚步声响起,没有靴子踏在雨水上的声音,他转身望去,只见陈长生还站在原地,不由微微皱眉,沉声喝道:“这种时候,还要装什么?你留下来也不过是个包袱,非但帮不了我们,只能拖累我们。”  轩辕破点点头,没有说话。  “你们不要管我……我知道这时候跑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实在迈不动腿。”  陈长生说道:“而且你们也跑不了,那么就不存在拖累。”  唐三十六想了想,知道无法说服这个家伙,便不再多言,提着汶水剑向院门外走去,踏着石阶上的雨水,发出啪啪的响声,他把汶水剑在腿畔拍打了数下,同样发出啪啪的响声,声音很是清脆。  随着拍打,雨水像珍珠般离开剑刃,向四周散落。  被雨水洗过的汶水剑明亮如新,稍后带出的那片晚霞,一定会非常艳丽。  向后退走,确实迈不动腿,但向前可以,而且脚步很轻松。  陈长生跟着唐三十六走出国教学院的院门。  轩辕破看了眼自己怀里那块院门门板,想了想,没有松开,就这么抱着跟了上去。  国教学院外,十余骑北方归来的骑兵蓄势待发。  三个少年毫无惧意。  “冲垮他们。”  天海胜雪面无表情说道,右手轻提缰绳。  要打倒国教学院这三名学生,他一人出手便够了。  但他知道,虽是清晨时分,国教学院外的街巷里已经来了很多人。  那些人都想看看天海家会怎么处理国教学院这件事情。  他要直接碾压过去,把国教学院碾平。  他要向整个大陆证明,天海家的威严不容挑衅。  晨雨忽骤,自天空落下的雨珠瞬间变大很多,落在百花巷的青石板上,绽散成无数水花。  雨帘渐密,遮住很多人的视线。  蹄声乍起,然后连绵如雷,十余道黑影如箭一般射向国教学院院门!  那些战马明显皆非凡种,带着妖兽的血脉,在如此短的距离内,竟加速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看着这幕画面,唐三十六想着,明明先前回去取剑的时候,还偷空喝了杯热茶,为什么这时候觉得有些冷?  雨水落在轩辕破的脸上,打湿了少年的胡子,渗进他的唇里,他心想为何还是有些发干?  那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恐惧,哪怕他们是骄傲的青云榜天才、勇敢的妖族少年,终究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生死。  陈长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或者是因为他一直在经历生死的缘故?  ……  ……  忽然间,百花巷里狂风大作,雨线被吹的东倒西歪!  一道身影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出现在场间,转瞬间掠过陈长生三人,迎向天海胜雪和那十余骑!  数声恐怖的断折脆响,十余柄长枪从中折断,十余骑重重摔落在雨水里。  根本没有人能够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直到铁枪断折的声音消散后,青石板上的积水里才出现数个脚印,重重雨帘里,出现了几个空白处!  那人的身法究竟快到什么程度?  居然肉眼根本无法看到,只有穿过雨水时留下了痕迹!  天海胜雪眼瞳微缩,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危机。  他没有想到,国教学院里居然还隐藏着这样的强者!  他没有退,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再快也不如对方快。  他暴喝一声,双手握着铁枪向身前的雨空里刺去!  铁枪所刺之处,正是满巷雨帘数片空白的最前方!  他体内的真元磅礴而出,配合着霸道的枪势,竟把坐骑前的雨空刺破!  无数雨水变成细线,围着枪尖旋转不停!  空中忽然出现一只拳头,正好在铁枪枪尖之前!  那只拳头一出现,铁枪所有的光彩都被尽数夺走。  那些绕着枪头旋转的细雨线,纷纷崩裂,然后消散。  那只拳头破雨而出,砸在了铁枪的枪尖上!  天海胜雪这柄铁枪当然不凡,尤其枪尖乃是朝廷大匠亲手打铸,用的乃是陨铁,坚韧异常,在北方原野的战场上,不知道刺死过多少肤若铁石的魔族战士,然而在这只拳头前……铁枪的枪尖竟然瘪了!  一道难以想象的力量,顺着铁枪震回。  天海胜雪虎口流血,再也无法握住枪身,只听着嗡的一阵鸣叫,铁枪剧烈震动,倒挫而回,势若羽箭!  如果铁枪撞中他的胸口,就算不死,也会身受重伤!  而就在这时,空中多出了一只手。  那是一只很枯瘦的手。  那只手落在天海胜雪的肩上。  ……  ……第90章 更快,更硬,更强  那只枯瘦的手带着天海胜雪的身体,骤然间离开马背,向着百花巷深处倒掠而去,其势急若羽箭,雨水被撞飞,青石板上出现一道清晰的痕迹,瞬间来到数十丈外,才显出身影。  那是一名瘦高个的老者,穿着寻常的家居服,双肩颇高,看着颇有古意,又有一股非常清楚的铁血味道,天海胜雪在他枯瘦手掌下,就像是一个孩子。  雨帘里的那些空白,向前破出,最终在那匹战马前停止,一道身影出现,直至此时,那些天上的雨才重新落下,那些被撞断的雨线才重新连起,那层层雨帘才重新密布。  从这些画面,可以推算出这道身影的速度有多快。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中年男子,身上的绸衫上满是铜钱的图案,手指上带着数枚金戒指,浑身泛着金光与铜臭的味道,看上去就像是乡镇里常见的富翁或者说暴发户。只看外表,谁能想到他便是那个拳头的主人,突然出现在晨雨中,瞬间震飞十余骑,一拳轻易破掉天海胜雪的铁枪,逼得那名瘦高老者被迫现身。  他便是百草园里的金长史,前夜才在未央宫里表明身份的……金玉律。  瘦高老人看着金玉律,白眉微飞,雨珠沾而骤迸,显得很是凝重,嘴唇微张便准备说话。  金玉律现身,唐三十六确认国教学院今日肯定无事,正自惊喜,见那瘦高老人准备说话,大声喊道:“打了再说。”  这句话自然是对金玉律说的。以唐三十六的辈份年龄,对这位传奇人物如此喝来喝去,是极不礼貌的事情,但金玉律却没有什么不自在,说道:“此言有理。”  话音刚落,金玉律的身影便在晨雨里再次消失。  青石板的积水骤荡,百花巷的墙壁上出现脚印,重重雨帘里出现数十处空白,只是转瞬间,他便到了数十丈外!  看到这幕画面的人们震撼无语,心想世间怎么可能有这么快的身法?  瘦高老人双眼微眯,如剑出鞘一般,神情愈发凝重,作为当年参加过那场战争的老人,他当然知道金玉律多么可怕,尤其是对方的速度,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动了最强的手段。  他提起枯瘦的双掌向前推出,一道微寒而强大的气息瞬间笼罩百花巷,从天空落下的秋雨变得慢了些,在下降的过程里,那些雨珠的表面竟然结了冰霜,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像珍珠一般摔裂!  雨帘变成了冰帘,重重雨帘便是道道防御!金玉律的身影出现在瘦高老者身前数丈外,数十粒被冰冻的水珠被他撞飞,嗤嗤激射而出,巷边的墙壁上出现深不可底的黑洞!  便在身影显现的同时,金玉律的双手已然破袖而起,他盯着被冰霜封住的雨帘后那名瘦高老者,双眼微眯,眼中的瞳孔也眯了起来,隐隐发着寒冷的黑光,极为可怕。  擦擦擦擦!无数声细微的摩擦声响起,百花巷里的雨帘间,不知道出现多少一闪即逝的亮光,那些亮光带着弧度,乍现乍隐,锋锐至极,如果有人能够看清楚,应该会联想到某些妖兽的爪痕。  那名瘦高老人以极深厚真元布下强大的防御,雨帘被凝结成冰,确实也可以最大限度地降低金玉律恐怖的速度,但他无法降低金玉律挥手的速度,而再强大的防御也无法顶住无休止的连绵进攻。  只是很短的瞬间,雨帘里的水珠只有数颗落地,金玉律便向雨帘挥动了数百次手臂。当然,无论是唐三十六还是陈长生或者是那些倒在雨水里的骑士,根本都无法看见这些画面,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嘶啦数声响起,重重雨帘被撕破,雨水微颤里,金玉律身影轻幻,来到瘦高老者的身前,一拳轰了过去。瘦高老人厉喝一声,一双枯瘦的双掌如刀般横立而出,硬生生挡了下来!  一声闷响,无数气浪掀起,震的满天落雨到处乱飞,巷边的院墙上喀喇响着出现数道裂缝。  被瘦高老人护在身后的天海胜雪,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心神却受到重撼,闷哼一声,脸色更加苍白。  那名瘦高老人首当其冲,金玉律拳头上恐怖的力量都是被他承受下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唇角溢出一道鲜血,双腿微微颤抖。  金玉律面无表情看着他,没有继续出手,而是把双手笼进袖子里,转身向国教学院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式和笼着袖子的感觉,看着不再像是富家翁或是暴发户,而像是一个老农。  这场强者之间的战斗开始的很快,结束的更快,比所有旁观者想象的都要快,因为金玉律太快了,快到惊世骇俗,甚至要超过那些以速度著称的飞禽,在整个大陆,只怕都能排到最前!  “你这个老农不在东坡种田,怎么会在这里!”  瘦高老人看着金玉律微微佝偻的背影,厉声喝道。  打完了便可以说话,而且毕竟是很多年前便认识的旧人,金玉律没有转身,继续袖着双手往前走着,说道:“费典,你不在北方扫雪,怎么会在这里?”  听着费典的名字,唐三十六微微色变,街巷深处隐隐有骚动。  那名瘦高老人竟是费典!  费典是大周辈份最老、也是实力最强的数名神将之一,是参加过当年与魔族战争的宿将,功勋极著,名声极大,即便现在最风光的御天神将薛醒川,遇着他也要执礼甚恭。  谁能想到,这样的大人物,居然会出现在清晨的国教学院外,暗中替天海胜雪押阵。  更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强者,居然会如此干脆地败在那名中年男子的手下。  大周军民皆知,费典修行的是寒鹰诀,行功起来最是迅猛快捷,而那中年男子竟然比他更快更强。  巷里那些不知道中年男子身份的人震撼无语,心想此人究竟是谁?  陈长生等人自然不会这样想。  “事隔这么多年,金玉律你还是只会凭力气和速度吃饭。”  费典看着他的背影嘲笑说道。  听着这话,巷子里那些人才知晓金玉律的身份,震撼无语。  前夜青藤宴之后,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金玉律随落落殿下一直居住在京都,这位太宗陛下都十分赏识的妖族骁将,在数百年后,早已成为活着的传奇,既然是他,那么这场战斗的结局自然不算意外。  费典再快,也不可能比他更快。  金玉律的速度,在整个大陆能够排进前五。  听着费典的话,金玉律依然没有转身,说道:“七百年前,你就是这句话,七百年后,你还是这句话……你最擅长的就是力气和速度,却样样都不如我,这有什么办法?”  真正有前途的世家子弟,都会有强者照拂,确保他能平安成长,由年轻天才变成真正的强者,比如唐三十六从汶水来到京都,庄副院长负责照看他,所以他家里才没有派人,只是他家里肯定想不到,他会离开天道院。  三百年来,费典一直与天海家交好,负责驻守北疆拥雪关,天海家把天海胜雪派到拥雪关磨练,费典便担当起照顾者的角色,在拥雪关时如此,回到京都后依然如此。  天海胜雪今晨来国教学院立威,费典没有说什么,却暗中跟着来了,因为他知道这件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果不其然,国教学院里那三名学生很不寻常,最后竟出现了金玉律!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应该在离宫附院。”  费典接过天海胜雪递过来的手帕,轻轻擦拭掉唇角的鲜血。  金玉律此时已经走到国教学院门口,接过陈长生替过来的手帕,轻轻擦拭掉脸上的雨水,转过身来,望着那边说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离宫附院?”  “落落殿下暂居离宫附院,这是教宗大人的意思,也是娘娘的意思。”  费典隔着数十丈的雨帘,眯着眼睛说道。  金玉律笑了笑,问道:“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费典微微皱眉,说道:“你应该很清楚,白帝陛下把殿下交给娘娘管,娘娘说的话便等于是白帝陛下的话,所以就连落落殿下都必须听话,你身为臣子,难道想要抗拒白帝陛下的旨意?”  “白帝的旨意……几百年前我就已经不听了,我记得当时你也在现场,难道忘了?”  金玉律笑容骤敛,面无表情说道:“从陛下颁出乱命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再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说的话,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效力,殿下要听圣后娘娘的话,是因为娘娘是长辈,因为白帝有命,我不用听圣后娘娘的话,因为我不是周人,娘娘也不是我的长辈,而且白帝他现在没法命令我。”  “我是殿下的长史,我只听殿下的话。”  “殿下要我来国教学院看看,我就来看看。”  “有什么问题?”  费典看着他,情绪有些复杂。他知道金玉律所说的白帝乱命,指的是离山弟子失期当斩一事,当时那件事情在军中闹的极凶,分成两派,险些动摇了人类与妖族之间的联盟。  他叹了口气,说道:“几百年时间都过去了,你的性子还是这么硬,气势还是这么强。”  金玉律面无表情说道:“当年我负责军法,杀了无数人,白帝的话我不听,太宗皇帝陛下也拿我没办法,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错,那我凭什么不硬?气势凭什么不强?”  百花巷里一片安静,只有雨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无论是国教学院院门前的十余人,还是隐藏在百花巷深处的更多人,都无人说话。第91章 院门与人心  金玉律穿的像是个富家翁,袖着双手像是老农,看不出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直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听到这番话的人们感受不同,陈长生的感受最为强烈,尤其是最后那句——我没有错,那我凭什么不硬,气势凭什么不强?  初入京都,在东御神将府,在宗祀所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外界的反应,其实他一直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太与众不同,或者说,自己坚持的那些,会不会在别人看来太执拗、太酸苦,是很奇怪的事情,直到他听到金玉律的话,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像自己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这让他有些高兴。  ……  ……  “难道前辈能一直守在国教学院?”  天海胜雪从费典身后走出来,盯着金玉律的眼神很是寒冷。  金玉律平静说道:“为什么不可以?”  天海胜雪说道:“前辈身为红河长史,难道不需要照顾殿下的生活起居,不需要理会殿下的安全?”  金玉律微微眯眼,说道:“你们周人说离宫里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才让殿下搬离百草园,住进去……既然如此,殿下的安全自然有你们周人负责,我还需要担心什么?”  天海家要对国教学院下手,首先便是用这个借口把落落请离国教学院。  现在金玉律却用这个理由,不用在离宫,而可以长时间留在国教学院。  天海胜雪找不到什么别的理由。  便在这时,雨中的百花巷多了数辆马车。  天海胜雪带着下属来国教学院,选择清晨时分,是因为他很清楚,京都里有些人会保国教学院,他想趁着这场晨雨,在那些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直接以雷霆之势把国教学院碾平。  他没有想到国教学院里那三名少年的反抗如此强硬,没有想到金玉律的出现,随着时间流逝,那些在百花巷里暗中窥视的人们把情况回报给各自主家,那些人自然赶了过来。  数辆马车冒雨而至,明显很是急迫。  陈留王从最前方那辆马车里下来时,甚至衣服前襟的纽扣都系错了一颗,可以想见他来的何其匆忙。  一名精瘦的中年男子撑着伞,护着他走到国教学院门口。  陈留王看了看场间的情况,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看着天海胜雪皱眉说道:“回去。”  按辈份论,陈留王与天海胜雪是一代人,天海胜雪的年龄比他还要更大些,但他毕竟是陈氏皇族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圣后娘娘待他要比天海家的这些侄孙更亲近,所以他对天海胜雪说话的语气并不客气。  天海胜雪神情冷漠看了他一眼,说不出的嘲讽,却没有出言反对。  对于这位能够长期居住在皇宫的陈氏皇族成员,天海家的年轻人们既是羡慕又是嫉恨,前些年不是没有人试着对他下手,但随着圣后娘娘雷霆大怒,再没有人敢对他稍有不敬,至少表面上。  从第二辆马车里下来的是辛教士。  昨日整个京都都知道,教宗大人把落落殿下召到离宫附院去学习,国教学院已然风雨飘摇,他也心神摇晃,无法自安,惴惴想着,当初看着那封荐书,自己对陈长生和国教学院照拂有加,难道错了?所以今天清晨,在得知国教学院发生的事情后,他没有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而是去了主教大人的寓所,因为他担心自己再次领会错了教宗大人的意思。  主教大人笑而不语,这让他感到极为恐惧,难道主教大人的想法与教宗大人不同?难道主教大人真的准备替当年那件事情翻案?真准备站到教宗大人的对立面?国教真的会分裂?  辛教士很恐惧,但他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后退,因为整个京都,整座离宫都知道,国教学院之所以获得新生的机会、被邀请参加青藤宴,都是由他一手操办,谁会相信他只是个执行者?  他现在只能站在国教学院一方,所以他必须站在国教学院一方。  这种被迫站队的恐慌感,往往会让站队者变得极为勇敢,因为他已然孤注一掷,所以辛教士表现的要比陈留王更加强硬,竟是毫不顾忌天海胜雪的颜面,厉声地训斥起来!  天海胜雪的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愤怒。  但陈留王和教枢处的人都到了,他失去了踏平国教学院的机会。  金玉律站在国教学院门前。  最关键的是,那三名国教学院学生的表现有些出人意料。  他看着陈长生三人,微微挑眉,然后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缰绳,喝道:“走!”  “走?”  相同的字,不同的音调,代表着截然不同的两个意思。  唐三十六提着剑,看着他问道:“你想就这么走?”  今晨的这场战斗,国教学院的学生重伤了四名天海胜雪的亲卫,金玉律更是横扫千军,让费典受伤,便是天海胜雪自己也受不了轻的惊吓,国教学院方面却毫无损伤,怎么看都是他们占了便宜。  可唐三十六却依然不肯罢休——陈留王微微皱眉,望向这名汶水唐家的公子哥,想着前夜在未央宫里这少年的表现就极粗鲁无礼,有些不喜此子行事孟浪,不顾大局。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秋雨渐歇,陈长生向前走了两步,指着身后如废墟般的院门,说道。  天海胜雪为什么要来砸国教学院的门,甚至想着直接把国教学院给灭了?因为他要替自己的堂弟天海牙儿报仇,虽然他与天海牙儿平时不怎么亲近,但毕竟那是天海家的人,结果被国教学院变成了废人。  但那是青藤宴上的对战,公平决斗,输了便是输了,如何有理由来报复?更何况就算是报复,他也应该找落落才对,拿国教学院来撒气,这理由实在搬不上台面。  还有一个隐藏最深的意图,那便是替圣后娘娘解决一些烦心事,这个理由更不能宣诸于众。  至于最后那个理由,也不能提。  陈长生知道对方说不出理由,所以向对方要解释。  天海胜雪的神情有些难看。  费典叹了口气,看着越来越小的雨,指着巷子里的积水,说道:“天雨路滑,车毁人亡,这解释如何?”  撞破国教学院的马车,有最好的车厢,有最好的战马,不要说下了一场秋雨的京都街巷,就算是大雪纷飞,万里结冰的拥雪关前,也不可能因为滑倒,而造成如此惨重的后果。  这个解释自然很无赖,但正因为无赖,所以是服软。  无论陈长生还是唐三十六,都说不出什么。  “我还会再回来的。”  天海胜雪翻身上马,望着陈长生说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如果要来报考国教学院,我是不会收的。”  天海胜雪怒极反笑,不再说什么,自行离开。  费曲看着金玉律摇头说道:“你不是周独夫,你改变不了什么。”  金玉律袖着双手,不理他,不接话。  晨雨终歇,百花巷四周的人们渐渐散走。  从清晨时分到此时,国教学院门前发生的事情,落在了很多人的眼里。  表面上看,这是天海胜雪与国教学院之间的一次冲突,事实上,谁都知道,这是大周新势力与旧皇族之间、国教教宗大人与老人一派之间的斗争,只是国教学院所属的势力,明显要弱小太多。  对手只派出了刚刚自拥雪关归来的天海胜雪,这边陈留王和教枢处便必须到场,才能护住国教学院——你可以说这表明了陈留王和教枢处对国教学院的重视,但真实情况却是,国教学院一方,根本没有别的可以拿出手的人。  陈留王与国教学院三名学生见礼。  陈长生回礼,却没有道谢,说道:“在宫里,郡王您曾经说过,这是你们大人物之间的事情,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是被你们拖累的,所以我不会向您道谢。”  “谢,确实不用。”陈留王看着他微笑说道:“只是……青藤宴后,整个大陆都知道你是徐有容的未婚夫,你不再是个普通少年,你不再是被我们拖累的,所以我也不会对你有任何歉意。”  陈长生默然,这才想起婚约曝光对自己的影响。  很多人不想让自己和徐有容成亲,天海家当然也不想。  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或者,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  “有事情,就通知我。”  陈留王说完这句话,没有刻意留下示好,很淡然地离开。  那名精瘦的男子看了陈长生一眼,撑着雨伞跟了上去。  辛教士过来说了几句话,与唐三十六一道痛骂了一番天海家的狂妄,然后离去。  直到此时,轩辕破才终于放下了怀里的门板。  沉重的院门门板被他抱了这么长时间,纵使妖族身体特异,他也觉得好生辛苦。  “我呆会去把这匹马葬了,什么时候修门?”他问道。  陈长生看着废墟般的院门,摇头说道:“不修。”  唐三十六说道:“如果要天海家修门,先前就应该逼他们低头。”  “万一他们真的低头修了怎么办?”  陈长生说道:“院门就这样破着挺好。”  轩辕破挠挠头,看着满地石砾木块,心想这哪里好了?  “有进步。”  金玉律微笑说道:“知道怎么谋求最大的利益。”  国教学院的院门就这样残破着,每过一天,京都里的人们便越发会觉得天海家嚣张混账。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前辈,我不喜欢这种进步。”  “我也不喜欢。”  金玉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但有什么办法呢?世界上的混账太多,除非你要跟我一样,躲到山里去种田,不然有些变化,总是需要接受的。”  ……  ……第92章 门房,对话,床上的人  陈长生向金玉律道谢,如果没有他,唐三十六和轩辕破再如何悍勇,也不可能在陈留王及辛教士赶到之前,保住国教学院,金玉律看着他微笑说道:“你是殿下的老师,便是自己人。”  听着这话,陈长生有些不好意思,对方可是真正的传奇人物——金长史之所以会出现在国教学院,替他们三个少年出头,自然是落落的意思,落落的人离开了国教学院,心还在这里,这让他很高兴。  “您会留在国教学院吗?”  轩辕破看着金玉律,带着孺慕之情说道。陈长生和唐三十六想着,先前虽然金玉律对天海胜雪是这般说的,但他要照看落落,怎么可能真的一直留在这里,示意轩辕破不用多说。  “留下倒也不是不可以。”金玉律看着三个少年之间的眼神,呵呵笑了起来,说道:“我这辈子没犯过什么错,因为没有什么太喜欢的事物,不过我真的很喜欢钱。”  陈长生看着他身上绸衫上那些铜钱的图案,笑了起来,知道对方这便是准备留下了,揖手再谢。  唐三十六凑到金玉律身边,握着他有些粗糙的手,不停摇着,说道:“您肯定知道我家,我家别的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汶水唐家乃是著名大豪,千世积累,不知拥有多少财富,十余年前那场叛乱,旧皇族方第一时间找到唐家,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虽然最后没有成事,但可以想见唐家的豪阔程度。  “不算殿下,现在国教学院里已经有了我们三个学生,就还差个老师。”  陈长生看着金玉律拜请道:“请先生留下来教导我们。”  金玉律一身修为境界,稳稳压过离山长老小松宫,想来比天道院院长茅秋雨也差相仿佛,再加上他的资历以及修行方面的经验,在国教学院里做个老师,那是绰绰有余。  但他没有同意陈长生的请求,笑着摇头说道:“哪有学生请老师的道理?”  陈长生有些无奈,说道:“国教学院里现在只有学生,也没有院长。”  金玉律看着他颇有深意说道:“主教大人既然把名册和钥匙全部都交给了你,自然有他的想法。”  陈长生不知道主教大人到底在想什么,只想着金玉律应该以怎样的身份留在国教学院,皱眉想着。  “依你的意思,我看院门短时间内都不会修,会这样很长时间。”  金玉律看着破落的院门,说道:“既然是学院,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读书,哪怕只有你们三个学生,正常的教学也不能被打扰,院门形同虚设,你们可能需要一个门房?”  陈长生听懂了他的意思,有些吃惊,哪里肯应。  “我在白帝城外的东坡种地种了几百年,做做门房又怕什么呢?”  金玉律笑着说道,没有给三名少年拒绝的机会,说道要去准备些材料,在院门侧修个小房子,便自行离开。  轩辕破很高兴,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对视无言,心想真的让金玉律这样的传奇人物当门房?这国教学院的规格未免也太高了些,从今往后还有谁敢来国教学院闹事?  秋雨已歇,晨雾渐落,轩辕破去西面的院墙下挖坑葬马,也不要陈长生帮手,他想了想,觉得睡眠确实有些不足,决定回小楼里再去睡个回笼觉,却被唐三十六拉到了藏书馆前。  “刚才天海胜雪和他那些亲随纵马冲锋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  陈长生说道:“每个人都怕死,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不要因此而自卑。”  唐三十六看着他神情凝重说道:“是的,每个人都怕死,所以面对那种情况,都会恐惧……但当时我余光看到了你,我在你脸上竟没有看到任何恐惧,这让我很震惊。”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你知道我这人有些木讷,也许是恐惧的情绪还没有来得及表现。”  “不。”唐三十六摇头,坚持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当时真的不怕。”  陈长生沉默片刻,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唐三十六说道:“在那种局面下居然全无恐惧,只有两种可能,或者你猜到落落会把金玉律派来国教学院,那自然不用害怕,可是很明显,你也不知道金玉律会出手。”  陈长生问道:“还有一种可能是?”  唐三十六说道:“你根本不怕死……所以当然不会恐惧。”  陈长生挠挠头,说道:“刚说过,每个人都会怕死。”  唐三十六很担心,说道:“我也一直这样认为,所以我觉得你肯定有什么秘密,或者说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长生叹了口气,说道:“你看着我像心存死志的人吗?”  唐三十六说道:“确实不像,而且能娶徐有容当老婆,怎么看也不会想着去死。”  陈长生说道:“所以你在担心什么呢?”  唐三十六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没病吧?”  陈长生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居然聪明到了这种程度,只凭那般少的细节便能猜到这么多事情,当然,这也是因为这个家伙很关心自己的缘故,他心头微暖,脸色却是微寒,喝道:“你才有病。”  见他脸色难看,唐三十六才想起来自己这话问的确实有些不妥,自己想的事情太无稽,接着他又想起来另一件事情,看着他认真问道:“开始的时候,你真不知道天海胜雪是圣后娘娘的侄孙?”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知道。”  唐三十六心想这才对,哪怕你自幼在穷乡僻壤生活,来京都后也整日在国教学院里读书修行,但既然能猜到对方是天海家的人,看年龄气度也能猜到天海胜雪的身份。  “为什么?”  这问的是陈长生为什么故意装作不知道,在国教学院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候天海胜雪的姑奶奶。  “因为我想知道圣后娘娘她老人家对国教学院到底是什么态度。”  陈长生说道:“如果娘娘真的不想国教学院在京都里碍她的眼,只要一句话,国教学院便会被抹掉,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唐三十六说道:“他们是在猜娘娘的心意。”  “他们可以猜,我不想猜。”陈长生说道:“我来京都是读书修行的,我要参加大朝试,时间很珍贵,国教学院迎来一轮又一轮的麻烦,那太麻烦。”  唐三十六双眉微挑,问道:“所以?”  “我直接骂她,这句话肯定会传到宫里,没有人敢在中间拦着。”  陈长生停顿片刻后说道:“那么娘娘对国教学院到底是什么态度,我们应该很快便知道。”  唐三十六觉得有些寒冷,说道:“你想看那把刀落不落下来?这真是想死的不耐烦了。”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总比那把刀一直悬在头顶的感觉要好些。”  “看来我开始说的没错,你这个家伙真的不怕死。”  唐三十六看着他震撼说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我没病。”  陈长生笑着说道:“我会治病。”  有句话他依然藏在心底,不能治的病不是病,是命。  “虚伪,太虚伪。”  唐三十六啧啧叹道,说道:“快要超过那位郡王殿下了。”  陈长生没有想到他忽然提到陈留王,微怔问道:“陈留王又哪里得罪了你?”  唐三十六说道:“你注意到没有,先前从车上下来时,他的纽扣系错了一颗。”  “然后?”  “非如此,如何能表现他来的急迫,对国教学院的关切?”  “……你想的太多了。”  陈长生很佩服这个家伙观察入微的本事,却不同意他的看法。  “总之,我不喜欢陈留王这个人,太伪。”  “或者那是因为他也不怎么喜欢你的缘故?”  “我如此真实,他不喜欢我,那就是虚伪。”  “你可以把真实二字换作放浪。”  “无所谓,他还是虚伪。”  “如果不是你这种喜欢在针眼里看人的家伙,谁会注意到陈留王系错纽扣的细节?”  “我家祖训有类似的话——在铜钱眼里看人,看的最准。”  陈长生摇摇头,不再多说什么,想着即便陈留王系错纽扣是故意的,作为留在京都唯一的皇族子弟,孤立少援,想要通过国教学院获得国教老人们的支持,多些心思也可以理解。  轩辕破把那匹马葬在西墙下后,回来听到了二人后来这番对话,连连摇头,面带憨意说道:“你们年纪这么小就想事情想的这么复杂,人类果然太狡猾,没法和你们处。”  ……  ……  回到小楼卧室里,陈长生觉得眼皮有些沉重,很是困倦。  他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因为清楚平静的读书修行生涯,就此一去不复回,只怕今晨自己那句好你姑奶奶传到宫里后,圣后娘娘会表示出怎样的态度,但怎么看也不会有好事。  皇宫废园里,莫雨说他借势,说他算计阴险,其实都是落落教的他……毕竟是白帝的独女,虽然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经历过宫斗,但身为皇族,落落天生便会这些事情。  至于他自己?他擅长计算,但不擅长算计。  就像他对金玉律说的那样,他很不喜欢,这样让他很累。  他走到床边,准备再休息会儿,忽然停下脚步。  他走回窗边的柜旁,伸手取下短剑,然后再次走回床边。  没有停顿,非常自然。  以至于,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陈长生看着床上,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些微微发白。  有一个人藏在被子下面。  ……  ……第93章 怪一场秋雨  下一刻,陈长生的紧张消减了些,因为他看到了那片如瀑布般散着的黑发——不是因为那是名女子——如果是刺客,不会这般轻易露出行藏,更不会在别人的床上睡觉。  有残雨落在窗户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啪声响,那人转了个身,没有醒来,隐隐可见她耳里塞着最柔滑的苏绸,眉眼如平常那般娇艳,但不知道是不是熟睡闭着眼睛的缘故,没有了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和冷漠的感觉。  看着那张美丽的脸,陈长生很是震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竟然是莫雨。作为大周朝圣后娘娘最信任的人,她应该非常忙碌,怎么会出现在国教学院的小楼里,还在自己的床上酣睡?  莫雨是真的在睡觉,因为某些原因,她睡的很香甜,或者是在睡梦里不需要思考什么阴谋诡计,显得很放松,发出轻微的鼾声,不时伸出微湿的舌尖舔舔唇角,不是刻意诱惑谁,只像孩子一般天真。  陈长生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这件事情,看着莫雨眉间没有褪尽的残妆痕迹,又有些惊讶于这个心如蛇蝎的美丽女子,竟还有如此天真而疲惫的一面。  短剑回鞘,如果莫雨是来杀他的,他就算拿着霜余神枪也没有任何意义。他伸手隔着被子轻轻推了推莫雨的身体,纵使隔着不薄的棉被,指尖传回来的触感还是非常清楚,那叫弹嫩。  他的手指仿佛刚刚落到被上,莫雨便睁开了眼睛。  清晨这觉她没有睡太长时间,但睡的非常好,比在皇宫里或者小桔园里的睡眠好很多,这让她感到相当满足,眼睛眯着,像湖边的柳叶,里面盈盈的都是笑意。  然后她看到了陈长生,想起自己在哪里,准备来做什么,为什么会睡着,眼瞳微冷,笑意就像是湖里的柳叶的影子,被顽童扔来的一颗顽石击散,再找不到丝毫痕迹。  她的神情变得非常严肃,凤眼妩媚之意尽去,冷漠无比。  她眨了眨眼,便完全清醒过来,平静如常,不笑不冷不媚,只是平静。  很短的时间,她从天真的小孩子变成冷漠的大人物再变成普通的女子,很是顺畅无碍。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有些感慨,心想戴着这么多张脸谱生活,到最后,还能记得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吗?  “什么时辰了?”莫雨问道。  陈长生告诉了她。  莫雨望向窗外,看着被秋雨打湿的微黄树叶,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说道:“秋雨敲窗,果然好眠。”  说完这句话,她起身走到窗边的铜镜前坐下,从袖中拿出木梳开始整理头发,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尴尬或紧张,仿佛这里并不是国教学院,而是小桔园里她自己的寝宫。  陈长生的视线从她的宫裙腰间那道好看的系带上挪开,落在铜镜里她的脸上,看着她眉间的那抹残妆和无法抹去的那抹疲惫,说道:“你好像很累。”  只有真正身心疲惫的人,才会像她先前睡的那般香甜放松,他很确定。  莫雨握着梳子的手微僵,然后继续在黑发间顺滑地行走,微嘲说道:“小孩子懂什么。”  在她看来,陈长生就是个小孩子。  陈长生说道:“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跑到别人家里睡觉。”  莫雨握着梳子的手再次僵硬。  “听说国教学院今天有热闹,所以我过来看看,没有想到太无趣,竟然睡着了。”  她平静说着,其实难免有些尴尬,只是不能让陈长生知道自己的尴尬,那样会更加尴尬,就像先前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把睡的如此香甜的原因,归功于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事实上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睡着,还是在陈长生的床上,她只能想着,陈长生是个小孩子,而且和朝政里的事情没有什么纠葛,所以她很容易放松,而且这被子的味道……真的蛮好闻的。  那像是阳光的味道,但不烈,又像是秋雨的味道,但不潮,像是果子的味道,但不腻,总之,很好闻。  莫雨醒过神来,发现自己想的太多,微微蹙眉,有些不解,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又有些不喜,说道:“没想到你这个少年的房间里还放着这么大面铜镜,看你平日不敷脂粉,不像是这般在意外表的人。”  “铜镜可以正衣冠,可以正心意。”陈长生解释道。  “有理。”莫雨顿了顿,继续梳发。  片刻后黑发柔顺如初,她把食指伸向窗外,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指尖却凝出一团水珠。  这画面很美,如果是那些不懂修行的普通人看到,更会觉得神奇无比。  陈长生知道这便是聚星境强者对周遭环境的强大控制,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莫雨将指尖轻轻摁在自己的眉心,缓缓地揉着,残妆随水而落,像是花树被打落无数粉屑。  陈长生这才明白,她展露如此强大的境界和精微到完美的控制,竟只是为了洗妆容……他觉得女人真的很难以理解,对此他有非常不同的意见,但想了想,还是忍住没有说。  “你知道娘娘是怎么说的?”莫雨卸着昨夜残留的妆,问道。  陈长生沉默,先前他对唐三十六说,想要知道圣后娘娘的态度,现在,娘娘的态度马上便会出现,他却忽然不想知道了。  “娘娘说,小孩子就喜欢胡闹。”  莫雨没有转身,继续说道:“你虽然也是小孩子,但娘娘说的当然不是你。”  陈长生明白,圣后娘娘或者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她说的小孩子自然是落落。  “白帝夫妇把落落殿下托付给娘娘,娘娘是长辈,她要管教,落落殿下必须听话,先前殿下在国教学院读书,拜你为师,都可以视为小孩子胡闹,娘娘不会理会,但青藤宴上,你们胡闹的太厉害。”  莫雨看着镜中的少年,说道:“娘娘不想殿下继续跟着你胡闹。”  陈长生低头看着地板,沉默不语。  “不要以为自己真的能借落落殿下的势,只需要一句话,你便会一无所有,你要清醒地认识这一点。”  “我在京都本就一无所有,所以无所失去。”  “生命呢?你这时候居然还能出现在我面前,这让我有些意外,看来天海胜雪比起当年在京都时要谨慎小意多了……对了,你不认识那个家伙,不要看着他像是个正常人,其实真要疯起来,天海牙儿给他提鞋都没资格,如果他没有去拥雪关打熬这数年,以他从前的脾气,今天清晨你肯定已经死在国教学院的门前。”  陈长生抬起头来,看着镜中的她,说道:“天海将军的脾气还是很不好,今天清晨他确实很想杀人,我之所能站在这里,不是他展现了自己的仁慈或怜悯,而是因为他没法杀我……”  他接着说道:“就像前夜我能出现在未央宫里拿出婚书,不是因为您的同情,而是因为您没法困住我。”  莫雨微微挑眉,有些不悦。  “忘了告诉您,金长史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门房……天海胜雪再没有机会踏进国教学院一步,如果您还想做些什么事情,可能需要您亲自出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在事后过来聊两句。”  莫雨的眉头皱的更紧。  “你平时好像没有这么多话。”  “我也觉得奇怪,无论是在未央宫前,还是废园里,或者这时候,见着您,我的话就会变得很多。”  莫雨转过身来,静静看着陈长生,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她不明白,这个少年明明极为普通,为什么却能让落落殿下如此看重,便是徐有容,也专门给她来信说及此人,就算陈长生在青藤宴上的表现极为出众,她依然想不明白。  她最想不明白、最关心的还是那件事情。  “你究竟是怎么从桐宫里走出来的?”  陈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此时莫雨已经洗尽残妆,皮肤白嫩如新,眉清眼秀,看着更像是二八年岁的少女。  但她不是懵懂不知世事的少女,她是城府极深的大周第一女官。  从落落离开国教学院去离宫附院,再到天海家的人清晨来袭,这些事情的后方,都能看到她的身影。  她是幕后的主使者,也是国教学院现在最大的敌人。  “有些人以为国教学院和你代表着什么,但你我都知道,这只是个误会。”  她看着陈长生说道:“徐世绩当时求到了我的身前,他女儿偏又来了封信,我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把你扔进国教学院,准备让你自生自灭,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在这里认识了落落殿下,从这片墓园里又爬了出来。”  陈长生说道:“是的,事情就是这样。”  莫雨的神情渐渐变得寒冷,说道:“我随便做了一件事情,结果惹出了这些风波,但这又算得什么呢?国教学院能不能继续存在,我不在意,我只在意我的想法没有实现。”  陈长生问道:“你想做什么?”  “一切事情的发展,最终往往都会回到最初,这件事情也同样如此……从那封婚书开始,就从那封婚书结束吧,拿出婚书,自行解除婚约,重新来过,是你最好的选择。”  “徐有容她已经承认了这份婚约。”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承认这份婚约?难道你真以为她会喜欢你?你以为像她那样的女子,会真的因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就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还是说,你以为她很在意承诺这种事情?”  莫雨看着他说道:“你能和苟寒食论道,自然是聪明人,前天夜里看到白鹤带来的那封信,你就应该已经想到她的用意,为什么要装作自己不知道?被当成一座牌坊,难道你不觉得羞耻?”  ……  ……第94章 战一座京都(上)  陈长生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和传闻中说的不一样,徐有容并不想嫁给秋山君,甚至根本不想嫁人,她的婚约便是拒绝秋山君以及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的最好借口,可以完美地堵住天下众生悠悠之口。  那纸婚书将是她最好的理由,他便是她身后那座坚不可摧的牌坊。  是的,这种解释最符合现在的情况,也可以完美地呼应徐有容让霜儿专程带来的那句话——不要误会。但陈长生并不同意莫雨的说法,和道理无涉,只因为她说的有些难听。  “看起来,你和徐家小姐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  “这和关系亲近与否没有任何关系,魔族在北方休养生息已经数百年,人类世界需要保持与妖族之间的联盟关系,更需要保证内部的团结,南北合流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徐有容和秋山君的婚约,本质上不能改变这种大势,但却是一种象征……而且是整个大陆都看着的象征,她的想法和举动,非常不理智。”  “但你拿她没有办法,所以故意说这样一番话来激怒我?”  “难道你觉得这不是事实?”  “任何事实,都要发生之后,才能确定为事实。”  陈长生想着在废园里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可以不算,因为他不想耽搁任何人的青春与生命,但他在京都遇到了太多事情,所以无法轻信,至少有些话要当面说了才能算话。  “想要我主动解除这门婚事,其实不难,让徐家小姐自己来对我说。”  他看着莫雨说道:“都说她有天凤气度,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我没有看到。”  莫雨忽然说道:“其实我很烦。”  陈长生说道:“这件事情让我也很烦恼。”  莫雨黑发渐散,细眉如剑,盯着他说道:“如果可以,我宁肯一指杀死你。”  她如此年纪便是聚星境的强者,得圣后娘娘信任,在大周朝里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真正了不起的大人物,被迫处理这门婚事,还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束手束脚,这让她真的很郁闷。  陈长生感觉到了危险,直到此时,他才想起身前这名美丽女子不是普通人,他盯着她的眼睛,问道:“您今天来国教学院,让天海家的人做这些事情,娘娘知道吗?”  莫雨冷笑两声,没有说话。她能够深得圣后娘娘信任,能够在短短数年时间里,从一名普通的女官攀至权场的巅峰,除了自身的能力,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她能擅于体会娘娘的心意。  有很多事情,圣后娘娘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便表面态度,甚至就连心意都不能流露的时候,她都会默默地在暗中开始着手进行工作,替娘娘把那些事情处理的妥妥当当。  就像这场事涉南北合流的婚约。  莫雨在这方面从来没有犯过错,她很清楚娘娘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教枢处那位主教大人,还有更多的在离宫、在别处的老家伙们……这些国教曾经风光无限的人们,看似对国教学院多有回护,实际上不过是在利用你,难道你连这都看不出来?”  “我是被您安排是国教学院读书的。”  陈长生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如果国教里那些老前辈们真的是想利用我,而且最终成功地利用了我,娘娘的怒火落在我头上之前,应该是先落在您的身上,难道就是因为害怕这点,所以您才如此急迫想要我退婚,以求立功弥补?”  莫雨神情微变,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说中了心事,然后她轻蔑地笑了起来:“娘娘待我的信任,大陆皆知,你这个小孩子,难道以为凭这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能影响什么?”  陈长生说道:“是的,您安排我进国教学院只是机缘巧合,娘娘或者不会误您有什么别的想法,但她会记得这件事情,是您一次随意的决定,让她老人家的尊严受到了挑战,现在娘娘依然喜欢信任您,所以没有任何问题,将来某天,如果娘娘不再继续喜欢您信任您,那么这件事情会给您带去很多的麻烦。”  莫雨微挑细眉,剑意更盛。  “国教学院现在的局面确实有些紧张,但您面临的局面其实也不是太好。”  陈长生说道:“就像那天在废园里说过的那样,我不会主动退婚的,除非她主动来和我商量,在这方面,您不会获得任何主动权或者主导权,请回府后再去想别的方法吧。”  莫雨觉得自己听到的话很有意思,细眉渐平,声音渐淡:“你这小孩子是在赶我离开?”  陈长生说道:“不敢,是请您离开。”  莫雨真的笑了起来,因为觉得太不可思议:“你居然敢这样对我?”  陈长生说道:“话不投机半句多。”  这场谈话里,他表现的很像一个大人,但事实上他只是个少年,看似侃侃而谈,言辞锋利,配着他稚气犹存的脸还有那些生硬的挥臂动作,其实看着很可爱,也很笨拙。  唯可爱与笨拙是真实。所以莫雨也真的怒了,前面那些话,她可以理解为针锋相对的需要,直到最后,她才确信,原来陈长生是真的不在意自己,也真的不害怕自己。  自随侍圣后娘娘以来,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对待她,更没有人敢主动要求她离开——无论是宰相还是天海家的贵人,又或者是国教里的大人物,就连教宗大人对她都有几分宠溺,陈长生却这样做了。  “你真的不怕死吗?”她咬着嘴唇恨恨说道。  因为愤怒,故而失态,她这样子倒真有些像个憨直的少女。  陈长生诚实说道:“如果您可以杀我,前夜在黑龙潭边,我就已经死了,既然我没死,肯定是因为某些原因,您不能杀我,所以我怕死,但……不怕您。”  还是那句话,越真实越伤人,所以他这句话最伤人。  莫雨的眼神越来越冷。  “不错,我答应了某人,所以不能动你……但想要动你的人还有很多。就算有婚约又如何?你不可能娶徐有容,她也不可能嫁给你,因为她这片大陆上独一无二的凤凰,她的地位无比圣洁,她和秋山君的婚约,是人们议论了多年的佳话——与她有关的一切,在人们的心目里,都应该是传奇,现在却多了你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泥点,你觉得人们会同意?”  她看着陈长生,微嘲说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毁掉所有人心中对美好的想象或者说期待,那些想象和期待自然幼稚可笑,但你成功地让全世界都不高兴了,你以为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你?”  ……  ……  莫雨离开了国教学院,陈长生以国教学院的主人的身份相送,没有送到院门,而是送到学院深处,那片茂密森林的最深处,看着她穿过树林,消失无踪,他在原地站了很长时间。  森林里有一道墙,那是国教学院与百草园之间的院墙,院墙伸向雾气与藤枝极深处,在那里隐约与一墙厚墙相接,那堵厚墙隐约可见斑驳痕迹,砖上青苔极厚,有一扇很久没有开过的门。  那是皇城的城墙,莫雨便是从那扇门回到的皇宫。  平日里,站在湖畔或是大榕树上,都能看到皇宫里的建筑在树梢时隐时现,他知道皇宫不远,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国教学院的最深处竟有这扇门,原来皇宫这么近。  因为青藤宴,他进过一次皇宫。对于这座旷大的宫殿群,他记得池塘边那名中年妇人,当然更不会忘记黑龙潭底那只被铁链困禁了不知多少年的玄霜巨龙。  在地底他曾经答应那只黑龙,有时间就去看它,去陪它说说话,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只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进皇宫,今日看到那扇青苔覆着的旧门,他忽然发现真的有可能性。  只是皇宫里那么大,就算他冒着大风险偷偷溜进去,又怎么能找到那片废园?那夜能够找到未央宫,完全要感谢那只黑羊带路,现在他没有黑羊,可不敢瞎来。  ……  ……  莫雨离去前留下的那句类似诅咒的话,很快便变成了现实。  这场秋雨确定停止后,数百名年轻人来到国教学院门前,有天道院的学生,有青矅十三司的杂役,有京都府的生员,更多的则是寻常百姓,闲杂人等,组成很复杂,但他们想要做的事情很一致。  人们围着国教学院残破的院门,群情激愤,挥舞着手臂,不停地喊着什么。  “让那个姓陈的小子滚出来!”  “狼心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你算是什么东西!居然想娶徐有容!”  “你以为你是秋山君吗!”  “交出假婚书!”  “哪里来的乡下佬,滚出京都去!”  “癞蛤蟆也想吃凤凰肉!我呸!”  刺耳的喊骂声,回荡在国教学院的院门门前,声音越来越高,那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乡下佬、无耻小贼、最后变成更直接的污言秽语。越来越多人的来到了国教学院门前,无论加入喝骂还是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总之,整座京都城,在此时此刻,对国教学院没有任何的善意。  ……  ……第95章 战一座京都(中)  整座京都城,对国教学院、更准确说,对国教学院里那名少年的恶意从何而来?自然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封婚书。  在京都,徐有容是一个不能被亵渎的名字。  除去南方圣女继承人的身份、天凤转世的血脉天赋、圣后娘娘的宠爱,最关键的是,她还很美……所以至少在周人眼中,她是完美的。自然拥有无数倾慕她的少年,甚至少女。  但同样也是因为她太过完美,所以倾慕最后大多数都变成了敬慕或者说崇拜,人们只敢在夜深独处时幻想,在人前却不敢表露出任何想法,因为那只会惹来他人的嘲笑。  那是一种亵渎。  直到青藤宴那夜的事情传遍整座京都,这种情况才发生了极大的转变,爱慕徐有容的男子中,年龄大些的还能保持着镇定,那些年轻的男子却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情绪,他们决定去国教学院表达自己的愤怒。  前些年,没有人会去南方使团驻京都的府邸闹事,更不用说对秋山君喝骂不休,为什么?因为秋山君也很完美,光芒万丈,而且他和徐有容之间的关系得到了朝廷默认、民间认同。  这种心态有些复杂,有些不好解释,大概是因为陈长生和婚约的存在,让徐有容不再那么完美,秋山君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无可撼动,于是年轻的男子们开始借由愤怒,宣告自己的存在。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拿着婚书的那个少年叫陈长生,无人知晓,人们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因是国教学院的新生,很是普通,再一打听才知道居然不会修行,是个废物。  这怎么能忍?秋山君我们不能比,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又算是什么东西?  往简单里说,其实就是那句话——道士都摸得,我凭什么摸不得?  西宁镇来的少年道士想娶徐家大小姐?  就像此时国教学院门外骂的最多的那句话:癞蛤蟆也想吃凤凰肉?  我呸!  ……  ……  喝骂声与污言秽语声越来越高,从院门传到藏书馆中,依然清楚。  陈长生捧着卷法华道藏专静静看着,像是根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发生什么事情。  唐三十六哪里能像他这般冷静,汶水剑早已出鞘,被他握在手里,映照着秋日碧空的颜色,说不出的清冷寒人。  轩辕破也早已经走到了石阶下,准备把院门板再次抱起来。  看着陈长生始终没有什么反应,唐三十六恼火道:“这样还能忍?如果你不做点什么,今天之后,你就会成为历史上最著名的一只癞蛤蟆!那国教学院算什么?养蛤蟆的池塘?”  轩辕破憨声说道:“是啊,难道我们也和你一样,都是蛤蟆?”  陈长生看着唐三十六说道:“难道因为他们骂我什么,我就会真的变成什么?那如果我骂你几句禽兽,你就真的会生出翅膀,嗖的一声飞到皇宫里去?”  “这笑话并不好笑,而且如果被骂,我宁肯被骂禽兽,也不愿意被骂癞蛤蟆,禽兽总归做了些禽兽的事情,你呢?连徐有容的面都没见过,拿着婚书,还要被人这么骂?”  说完这句话,唐三十六懒得再理他,拎着汶水剑便往院门处走去。  轩辕破看着这情形,赶紧把高约两人的院门板抱了起来,吭哧吭哧地跟了过去。  陈长生怔子怔,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准备去院门处看看,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情。  ……  ……  “把姓陈的交出来!”  “把他赶出京都!”  “居然敢伪造婚书,胆子也太大了!”  “也不说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撒这样的弥天大谎,也不怕遭雷劈?”  “东御神将府不与你这等小人计较,我们这些人激于公义,却要与你辩个黑白!”  国教学院院门处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午后,竟已经过了千人之数,黑压压的一片,看着声势很是浩大,污言秽语不断,喝骂斥责的声音不绝于耳,场间的气氛变得越来越激烈。  清晨时分,天海家派人把院门撞破,阶上一片破败,根本无法拦人,而且国教学院方面任由那些人喊着,始终无人相应,有的年轻人再也无法控制住情绪,热血上头,喊道:“我们进去把那个小人揪出来!”  所谓群情激愤慨而慷,振臂一呼喊断肠,年轻人最容易身陷莫名其妙的热血,也最有破坏事物的冲动,借着这声喊,黑压压的人群轰的一声便向国教学院里冲了进去。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无数劲气在国教学院的院门口激射而出!  地面上残存着的雨水,受到气息牵引,离地而去,如无数道箭离弦而去,将巷旁的树叶射出千疮百孔。  那些正向国教学院里冲去的年轻男子们,痛呼着纷纷摔落在地,双手撑在地面上,划破很多血口。跑的最快,已经冲进国教学院门内的数人,更是被震至了十余丈外,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生死不知。  在国教学院外已经持续了大半个时辰的叫骂声、喝斥声,戛然而止。  场间一片安静,只能听到那些年轻学子的呼痛声。  一身富贵绸衫的金玉律,缓缓从国教学院院门旁的一个小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端着只名贵的宜郡泥壶,右手搓着两个玉球,神情说不出的放松随意。  他站在石阶上,抬头望天,赞了一声。  秋雨早歇,碧空如洗,确实很美丽。  然后他收回眼光,望向院门前黑压压的人群,神情微寒,说道:“想死吗?”  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动用真元,所以场间的人们听着,没有春雷骤绽的感觉,但安静的院门前,依然仿佛像是炸开了一道春雷,因为有满地的惨状在为他这三个字做注解。  至少有数十人头破血流,更有数人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一片惨烈。  “你……你是什么人?”  人群里有胆子稍大些的年轻人,颤着声音说道:“居然敢行凶……杀人!”  有人领头,跟着勇敢起来是相对比较轻松的事情,更多的声音响起,看着那些同伴的惨状,喝问的声音越来越大,人们越来越气愤,安静被打破,场间气氛重新变得激烈起来。  “凶手!”  “赶紧去报官!”  百花巷今日早已被人群挤的水泄不通,听着前面传来的话,人群后方真的有十余人离开,应该是去京都府报案,然后又有热心的民众把那些伤者扶起,更有懂些医术的人开始治疗昏迷不醒的那数人。  如果不去想这些人围攻国教学院的原因,场间的画面倒有几分感人——京都何时如此团结过?  团结就是力量,有人已经去报案,稍后朝廷肯定会派人来惩治这个穿的像乡巴佬的凶徒,这种确认也是一种力量,人们不再像先前那般害怕,壮着胆子再次向院门涌来。  金玉律不知道从哪里搬了张竹椅,大刀阔马地坐下,拿着茶壶汲了口茶水,然后看了人群一眼。  有些人已经来到离石阶只有数丈的距离,被他这么随意看了一眼,吓的拼命地向后退去,踩着后面人的脚,也不顾不得那么多,黑压压的人群顿时掀起一片潮头。  一眼之威,霸道如此。  金玉律自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得意,看着众人面无表情说道:“我是国教学院的门房,国教学院乃是教书育人的重地,非请勿入,但凡有敢踏入门槛一步者,那些人就是榜样。”  人们这才想起,这名富家翁似的中年男子,先前便是从院门旁的那个小屋子里走出来的。  只是……哪家学院会有这么厉害的门房?天道院也不可能有啊!  从昨日到今晨,秋雨一直连绵下着,气温陡降,寒意渐重。  人们看着那些呻吟的同伴,尤其是那几名昏死的同伴,再看石阶上那个自称门房的中年男子,顿觉寒意更甚,只有藏在人群深处的人敢喝骂两句,又哪有人敢上前一步?  便在这时,场间忽然袭来一阵暖风,极紧接着,便是极清晰的燥意。  那株探出院墙的秋树本就已经发黄的树叶,瞬间枯萎。  一片红云自天而降。  红云麟悄无声息落下,四蹄落在青石板上,周遭丈许方圆内的积水,瞬间蒸发成青烟。  麟背上坐着位中年男子,身着血甲,神情肃杀威严。  见着此人,金玉律站起身来,将茶壶放在竹椅扶手上,以示尊重。  人群见着此人,猜到其身份,更是纷纷拜倒,无比恭敬。  大周御天神将薛醒川,以红云麟为坐骑,持血光神刀!  大陆三十八神将,排名第二!  此人深受圣后娘娘信任,掌大周禁军多年,这座京都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情,他都有资格管,当然,他也有能力管。看着薛醒川到场,有人觉得有些意外,就算有人往京都府报案,也不可能来的这么快,而且京都府哪里有资格请动这位大人物?  但想着薛醒川神将素以刚正严谨著称,人们生出很多希望,纷纷喊了起来。  “国教学院当众行凶杀人!”  “请神将主持公道!”  片刻后,一队禁军进入百花巷,将人群分开,来到国教学院门前。  在逾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薛醒川缓步走上石阶,来到金玉律的身前。  便在这时,陈长生三人也到了。  ……  ……第96章 战一座京都(下)  “前辈,何必和这些小孩子一般见识?”  薛醒川看着金玉律面无表情说道。  这句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国教学院门间,顿时变得安静一片。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薛醒川虽然面无表情,看似冷漠,但那声前辈却是说的平心静气,没有任何犹豫——知道金玉律来历的人不会觉得奇怪,当今大陆三十八神将里资历最老的费典,对着他也不能以资历说事,薛醒川再是大周名将,称对方一声前辈理所当然——但国教学院门口的年轻人们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很是震惊。  金玉律笑了笑,说道:“有人要冲进来,我只好拦着。”  薛醒川转身,看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年轻京都男子,微微皱眉,说道:“下手未免重了些。”  金玉律摇头说道:“我从前是军人,有守土之责,魔族敢越国境一步,我便要把他们打回去,无所不用其极,我现在是国教学院的门房,就有看大门的责任,有人想闯国教学院,我也要把他们打回去,不计后果。”  薛醒川沉默无语,他知道对方这句话的份量。  便在这时,一位青年副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薛醒川微微挑眉,说道:“此事闹的太大,不怎么好看。”  金玉律指着场间又开始隐隐有骚动迹象、偶尔能听到污言秽语的人群,说道:“您看我们能怎么办?他们已经在院外喧哗了很长时间,朝廷不来维持秩序倒罢了,难道还要阻止我们维持秩序?”  薛醒川的眉头皱的愈发厉害,今日国教学院接连出事,尤其是此时这事,完全就是些破事儿,如果不是宫里传话让他来控制一下局面,避免影响太过恶劣,他哪里会到场。  那名青年副将说道:“大人,还是先在旁边看看,若有人再触犯周律,再问罪也不迟。”  薛醒川闻言很是欣慰,心想果然不愧为自己看重,这个建议很是妥当。  他毫不迟疑,向百花巷近处的一处酒楼走去,竟真是做好了旁观的准备。红云麟有些惘然地看了看四周,也跟了上去。那队禁军则是在国教学院门口列队,摆明了两不相帮,但谁也不要太过分的意思。  薛醒川很满意这种局面,国教学院门里门外的两群人则是非常不满意。  来闹事的人们觉得己方已经有好些人被打至重伤,薛醒川和禁军居然不捕拿凶手,不闻不问,这实在是太没道理,唐三十六则觉得那些人还在院前喧哗,你们居然不出面阻止,好没道理。  反正怎么都没有道理。  薛醒川觉得自己被迫要来处理这件事情,更没道理,所以他不想再讲道理,反正禁军在此,想必没有人再敢冲击国教学院,国教学院里的人也不会太不给自己面子继续伤人,自己能给一个交待便是。  需要他这样的大人物给交待的地方,不过就是那两座宫:皇宫和离宫。  只不过他想不到,国教学院里那三名少年,可能会给他面子,但更在意给自己一个交待。  见着禁军只是肃然列队站在国教学院前,来闹事的人们猜到,只要自己这些人不继续往国教学院里冲,朝廷便不会理会,有些胆子大的人,很快便开始继续骂了起来。  在院门要比在藏书馆里听的要清楚很多,听着乡下佬、癞蛤蟆之类的词语,听着那些人毫不讲理一口咬死婚书是假的,陈长生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重,唐三十六更是霜色上面,握着剑柄的手越来越紧。  “你是不是聋了?这么大的声音都听不到?”  唐三十六对着那名禁军青年副将喊道。  那名青年副将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说道:“听的很清楚,怎么了?”  唐三十六说道:“既然听见他们在骂人,难道你们不阻止一下?”  青年副将沉默片刻,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我为什么要阻止?”  唐三十六神情愈冷,看着他说道:“那我说我干你妹,是不是也可以?”  听着这话,那些禁军大怒,纷纷向他望来,此时神将大人在酒楼里暂歇,只要首领一声令下,他们就要冲上去把这个口出恶语的少年打翻在地,好生收拾一番。  那名青年副将很诡异地没有生气,反而很认真地说道:“你确定要做那件事情?”  唐三十六想起那姑娘小时候粗蛮的样子,打了个寒颤,强自镇定说道:“我只是说说,这么认真做什么。”  “做又不敢做,说又不敢说,这时候被一千个人指着脸骂都不敢还嘴,真没出息。”  青年副将看着他嘲讽说道:“赶紧躲回汶水,在老太爷面前哭鼻子去吧。”  唐三十六闻言大怒,指着院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说道:“一个人骂一千个,你当我傻啊。”  那名青年副将正色说道:“那我可没别的办法了,嘴是他们的,只是声音传到学院里面,谁能管?”  陈长生觉得这两人的对话有些问题,走到前面,低声问道:“你们认识?”  “把现在这些人打发了再和你说。”唐三十六说道。  有人看着陈长生,觉得和传闻里的形容挺像,确实普通至极,而唐三十六衣着华丽、容颜英美,应该不是那人,窃窃私语之声渐起,很快便确认了他是陈长生,如烈火烹油,喝骂之声顿时高涨,直欲掀开京都的天空一般。  唐三十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左手悄悄比了个手势。  清晨被打折的院门残板,这时候搁在后方,轩辕破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按照唐三十六的吩咐,沿着院墙向西走了很长一段距离,然后搭着梯子翻了出去,又从百花巷那头挤进了人群里。  人群虽然很密集,但谁吃得住这名妖族少年的力气,就在说话的这段时间里,他便已经来到了距离院门约二十丈的地方,身边都是群情激愤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样。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当他看到唐三十六比划的那个手式,知道就是此时,但还是犹豫,直到看到唐三十六寒冷至极的眼神,想着如果不照办,日后在国教学院里将面临什么,终于咬牙下了决心。  他举起石头,向着国教学院门口砸了过去,同时大声喊道:“砸死这个混账东西!”  充满污言秽语的人群,安静了极短暂的瞬间,所有人都听清楚了这句话,也看到了那块向国教学院门口飞去的石头,甚至看清楚了石头飞行的线路,有人准备喝彩,有人则是脸色变得苍白。  事情,真的要闹大了吗?  ……  ……  啪!  随着一声闷响,那块石头重重地落在国教学院门前的石阶上,摔成了数块,然后震起,最后再次落下。  当时,那块石头距离陈长生的脚,只有数寸距离,溅起的残块,没有砸中他的腿,只能说他运气不错。  唐三十六赞叹想着,不愧是妖族,对力量的掌握果然高人一等,居然能扔的这么准。  人群里的轩辕破则有些后怕想着,力气怎么用大了点?  无论如何,一块石头落了地。  国教学院门前这件事情,瞬间从骂战变成了野战。  “居然敢用远程武器!”  唐三十六大怒骂着,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向着对面的人群砸了过去。  只听得嗖的一声破空厉响,接着便是哎哟一声痛呼。  一名穿着文士服的男子捂着额头,便向后倒下,指间汩汩溢着鲜血。  紧接着,唐三十六的第二块石头又到了,啪的一声,一名京都男子的牙落了几颗,满口是血!  院外的人群此时终于醒过神来,惊慌地喊着医生,有人愤怒地喊着反击,又有人冲到禁军前面,指着满身是血的那两名同伴指责着什么,要求禁军赶紧去捉拿凶徒,场面一片混乱。  终于有人开始反击,他们在地上拣起什么,便向国教学院门口扔去。  场面变成了混战,站在国教学院院墙下列队的禁军们,自然没办法再出面阻止什么。  早在人群拣石头的时候,唐三十六已经带着陈长生离开了院门,顺着早已搭好的梯子爬到墙头,示意陈长生从下面给他递石头,这片院墙下方种着梅花,铺着浅浅一层石块,应有尽有。  国教学院外面的情形则完全不一样,百花巷向来打扫的极为干净,青石地板上哪这么容易能拾到石块?想要把青石板撬起来?那还不如回家去菜刀来的快捷。  有人看着国教学院残破的院门,发现那里有不少碎石,还有些木块也可以将就着用,便想过去为同伴弄些弹药,然而金玉律还好端端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哪里有人进得去?  以有心对无主,以有备战无备,这场混战胜负之势太过分明。  唐三十六守在墙头,每掷出一块石头,便有一人倒下。  闷哼之声连绵不绝,数十人接连被石头击中!  清晨时分,国教学院被天海家的马车撞破院门,到现在满城围骂国教学院,他已经憋了很长时间,此时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哪里有半点手软,石块带风呼啸而去,院墙下一片哀嚎痛呼之声!  有人站的稍远一些,以为他掷不中自己,瞪圆眼睛拼命大骂,哪里想到,下一刻,便有石块从国教学院墙头破空而至,狠狠地砸到他的额头上,直接把他打翻了过去!  ……当唐三十六用真元之力附在石块上打人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好过瘾!”  他站在墙头,快意喊着,随意挥臂,每块石头呼啸而去,便有人倒下,真可谓挥洒自如。  青云榜上的天才少年,用真元来对付这些来闹事的普通民众,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他如今已经进入坐照上境,可以说是年轻一代里的巅峰强者,从他手里飞出去的石头,就算刻意不用真元,依然强若劲矢,巷子里的那些人哪里承受得住?  国教学院前的污言秽语,早已被痛呼取代,声声喝骂,也已经变成哭声连天。  院墙之前,人群东奔西走,四处躲避,鲜血横流,烟尘大起。  真可谓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  ……  ……  “过了!过了!”  那名禁军青年副将,看着场间民众惨状,终于生出些不忍,转身对着院墙上的唐三十六喊道。  说起来,唐三十六真是做事极不讲究,别的地方不站,就站在禁军队列上方的墙头,先前人群在四周终究还是拾到些石块,但反击的时候,至少有一半因为投鼠忌器,没有把握好准头。  唐三十六手下不停,问道:“哪里过了?”  那名青年副将无奈说道:“你都把人砸成这样了,还不为过?”  “你先前说过,嘴是他们的,只是声音传到学院里,所以你没办法……现在这些石头是我的,手也是我的,只不过不巧飞到了学院外面,有什么区别?再说了,第一块石头可是他们扔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唐三十六向人群里扫了眼,确认轩辕破早已经趁乱溜走,完全放下心来,继续用石头砸人。  巷子里烟尘继续,哭声震天,人们互相搀扶着纷纷退走,场面极为凄惨,真如打了败仗的军队一般。  人群已如鸟兽散,唐三十六却有些未能尽性,眯着眼睛,拿着一块石片,瞄准拖在最后方的一人——他记得清楚,先前这人直接骂陈长生是吃软饭的,只被一块石头砸破了头,如何能够?  因为那封婚书的缘故,这座京都城,对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展现了集体的非善意。  唐三十六把那些非善意和郁闷,用这些石块尽数砸了出去。  陈长生没有做什么,只是在院墙下面不停地递石头,要换作往常,他或者会认为这是胡闹,是在浪费时间和生命,但今天他很开心,衣裳被梅枝划破了都不知道。  原来生命有很多种过法,或者说玩法。  也许没有意义,但真的很有意思。  而且,这样真的很容易快乐起来。  ……  ……第97章 秋雨教院血案  便在这时,人影微动,那名青年副将掠至墙上,伸手拦住他,低声喝道:“差不多就行了!如果真闹出人命,查出来谁都不好收场,那家伙那么大个块头,你真以为没人记得他?”  唐三十六摊手,把石片扔回院墙里的梅丛边,说道:“谢了。”  今日如果没有这名青年副将和禁军,他自然也不会让国教学院和陈长生继续受辱,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现在这般痛快,而且不用理会事后的任何问题。  青年副将面无表情说道:“谢倒不用,只希望你能记得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唐三十六神情微变,说道:“我今天说过很多话。”  青年副将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说道:“你那句话提到我妹妹,辱及家门,总得给个交待吧?”  唐三十六毫不犹豫说道:“我一心修行破境,决定五十岁之前,不思男女之事。”  青年副将闻言色变,大怒说道:“去你奶奶的,那我妹怎么办?”  唐三十六赔笑道:“我奶奶不就是你外婆?这不合适吧,表哥。”  ……  ……  国教学院门前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石块和不多的血迹,还有几株梅枝,应该是先前陈长生运石头时太过匆忙,把梅枝混着石头都送到了院墙上方。  他看着巷中整队准备离开的禁军,说道:“原来是这样。”  唐三十六无奈叹道:“你不知道,我家表妹很可怕的。”  这时候,薛醒川从酒楼里走了出来,骑上红云麟,便准备离去,看他的神情,对这个结果应该比较满意。  作为大陆排名第二的神将,薛醒川御下极严,对青年副将这样的重要部属,哪有不知道其身世来历的道理,自然知道他与唐三十六之间的亲戚关系,但他依然让青年副将处理这件事情,态度自然很清楚。  人去巷空,轩辕破不知何时也溜了回来,三名少年向金玉律道谢后,走回国教学院。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薛神将为什么要帮国教学院?”  唐三十六说道:“如此短的时间,聚集这么多人来闹事,虽然有你吸引仇恨的能力太强的缘故,但肯定需要人煽动。”  陈长生问道:“会是谁?”  唐三十六说道:“还能是谁?”  轩辕破都知道,肯定就是清晨来试图碾压国教学院却未能成功的天海家。  陈长生愈发不解,说道:“薛神将肯定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人之一,不然不可能执掌禁军。”  “前次就对你说过,圣后娘娘与天海家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呢?”  “简单一点说,她是陈家的媳妇,她虽然姓天海,但她的儿子姓陈,孙子姓陈,子孙千代都会姓陈,传闻中教宗大人对圣后娘娘说过,从来没听说过有侄儿给姑母上坟的。”  “可是传闻中,圣后娘娘并没有亲……”  “收声。”唐三十六目视前方,说道:“有些事情,不能说,也不要说。”  陈长生想了想,不再继续想这个问题,说道:“谢谢。”  他谢的先前的事情。  唐三十六说道:“不客气。”  ……  ……  除了国教学院里的两三人,还有因为落落的关系而有倾向的妖族,整个大陆没有人愿意看到徐有容嫁给陈长生,有很多大臣对此也表示了自己的担忧和反对,他们的意见自然没有什么羡慕嫉妒恨的因素,只是从与魔族对抗的大局出发,从南北合流的大势出发——从太祖皇帝到当今执政的圣后娘娘,南北合流,人类真正统一,始终是大周最重要、排在首位的国策。  今日朝会上,因为陈长生与徐有容的这份婚约,发生了非常激烈的争吵,隐隐向着旧皇族的大臣们,虽然乐见其事,但在新派大臣拿着的国家大义面前,不得不步步败退,最终朝会得出了一个意见,这份婚约还是要从长计议。  ——当然,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因为婚约是民宅私事,哪怕这些朝臣权柄再重,也不得干涉,只能表达一下态度。只要教宗大人的印鉴还在那封婚书上,圣后娘娘坐在珠帘后一言不发,谁都无法否定这门婚事。  紧接着,国教学院前发生的血案,很快便传遍了整座京都,有教授愤怒地拍案而起,有大臣阴酸地指责薛醒川主事不公,甚至有民众开始游行示威,聚集到教枢处前,要求主教大人开除陈长生的学籍,把他赶出京都。  一时间,京都城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教枢处前,人们很想知道,那位仿佛永远都睡不醒的主教大人,面临着如此棘手的局面、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难以揣忖的心意,他会怎么解决。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主教大人根本没有理会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的态度,没有像人们以为的那样会磨一段时间,直接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驱散了教枢处前的人群。  主教大人直接命令国教侍卫们纵马而去,教枢处前一片烟尘,惨嚎不绝于耳,不知多少人骨断流血,四散逃走,就仿佛国教学院前发生的那幕一般,只是要更加血腥恐怖一些。  所有关注着教枢前动静的人们震撼无语,直到此时才发现主教大人竟是如此强硬的人,有些人这件事情里看出了更多的一些东西——没有请示教宗,便能使动如此多的国教侍卫,主教大人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强大。  根据事后的统计,国教学院和教枢处前接连发生的两起血案中,死三人,伤三百余人,重伤者七十余人,与死伤人数相比,场面更血腥残忍,影响更为深远或者说恶劣。  那天落了一场秋雨,所以在后来的记载里,这次事件被称为秋雨教院血案。  在这场秋雨教院血案的背后,很多人都看到了天海家若隐若现的身影。  京都西城有一处僻静的庄园,那里便是天海本家。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林畔的竹椅上,看着远处教枢处的方向,说道:“看,有些老人家终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徐世绩站在他身侧,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徐世绩站在他身侧,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第98章 听一位娘娘  中年男人叫天海承武,自从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天海佑国暴毙之后,他便成为了当代天海家的家主,在他的带领下,天海家越发兴盛,甚至有时候,人们会忘记他是圣后娘娘的侄儿。  在圣后娘娘执政的背景下,他能做到这一点,不得不说,这是极大的赞美。  “老人家都是很有力量的,连我都不敢轻易地去撩拔他们……胜雪做的事情太幼稚,你身为世叔,非但不拦着,反而对他大开方便之门,你就是想让他看看最后会流多少血吗?”  徐世绩走到他身前的椅上坐下,神情漠然望向院墙外方,说道:“死了人,主教大人总要付出些代价。”  薛醒川管理大周禁军,作为圣后娘娘同样信任的下属,他从前线调回来后,便负责京都诸区的治安,今日教枢处前能聚集那么多闲杂人等,没有他的默许,根本不可能发生。  “什么代价呢?难道说他还会被赶出教枢处?你们都想错了,他与教宗大人之间的关系越糟糕,他的位置便越牢固,因为现在国教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在资历方面对抗教宗大人,所以姑母……需要他。”  天海承武说道:“姑母喜欢谁,谁便风光,比如徐有容和莫雨,姑母器重谁,谁便得意,比如你和薛醒川,但什么都比不上需要……因为这代表了唯一性,代表了某种平等的资格。”  “不要再尝试去撩拔教枢处里那只睡狐狸。”  他盯着徐世绩说道:“梅里砂这人,我看了几十年都没有看透……胜雪这种年轻人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徐世绩沉默片刻,说道:“难道什么都不需要做。”  天海承武知道他关心的是什么,淡淡看他一眼,说道:“婚书已经昭告世间,这种试探弄的越多,越没意义,反而会变得越来越麻烦,因为事情弄大了,就不好杀人了。”  徐世绩微微皱眉,没有说什么。  “我始终想不明白,那个少年入京都已有数月时间,为什么你在最开始的时候不直接杀了,反而忍到最后,直到青藤宴上,被他拿着婚书翻了盘?这不是你行事的风格。”  天海承武看着他,微恼说道。  徐世绩很少从他的脸上看到这种情绪,知道他是真的有些恼火。  天海家向来与南人交好,表面上来说是按照大周朝的即定国策办,大力推动南北合流,其实明眼人都清楚,这位天海家的主人最看重的是什么——南人的倾向对将来他争夺皇位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以此观之,无论国事家事还是那张皇椅的事情,东御神将府与秋山家的联姻都是其中很关键的一环,但现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烦而那个麻烦本来应该很早便应该被徐世绩抹掉。  “有容来信,不让动他。”徐世绩沉默片刻后说道。  天海承武恼火地拍打着竹椅的扶手,啪啪作响:“那是你的女儿!”  徐世绩神情微涩,说道:“她还写了信给莫雨,我不确定娘娘有没有看过。”  竹林畔顿时安静。  过了很长时间,天海承武幽幽叹息一声,说道:“都以为我天海家替牙儿那个小怪物出头只是借口,没有多少人明白,我是真的很想把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给捏成碎片。”  “不错,牙儿是外六房的,离长房远了些,但小家伙真的很有潜质……小小年纪便入了坐照上境,你应该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他排进青云榜,小家伙可以很轻松地进前二十。”  关于天海牙儿的境界,京都里一直有很多种说法,直到青藤宴第一夜,才被看出了些端倪,但看出来的,与天海家主人亲口承认是两回事,徐世绩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  天海承武的眼睛里燃烧着幽火:“说到修行潜质,他比胜雪要强,比胜雪那三个兄弟更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如此年幼便入坐照上境,如果一切顺利,五年之内,他必然会走到通幽境的门槛前,如果他过境的时候幸而未死,那他就会比……秋山君通幽的年龄还要小,然而,他就这么被废了。”  徐世绩神情木然说道:“您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陈长生死。”  天海承武看着他似笑非笑说道:“落落殿下没有人能动,现在陈长生也不好动,但你不一样,你是他未来的岳父,你要对他做什么事情,要比旁人方便很多。”  听着这话,徐世绩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青藤宴后,他变成了京都城的笑话——所有人都知道他嫌贫爱富,虽然实情并非如此简单,也大概如此——那份婚书一直在不停地打着他的脸。  只要国教学院还在京都,陈长生还在世间存在一天,这份耻辱便会持续一天,他对陈长生没有丝毫好感,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想陈长生去死的人,但同时他也正是最不能动手的人。  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东御神将府,想看他会如何应对,尤其是国教里的那些老人,只怕等着的便是他出手,他如果真敢对陈长生下手,说不得便又是一场大风波,甚至可能会拖累到圣后娘娘。  徐世绩绝对不会冒这种风险,他盯着天海承武的眼睛,想要看出这名以霸道强悍著称的天海家主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如果是以前,杀便是杀了,但现在不行。”  “难道神将大人不想替我天海家分忧?”天海承武站起身来,看着他神情漠然说道。  徐世绩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沉默片刻后说道:“大人,我是圣后娘娘钦点的神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向园外走去。  天海承武看着他的背影,说道:“是吗?那你和陈留王殿下上次见面,又聊了些什么呢?”  徐世绩脚步未顿,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  ……  ……  落着秋雨的清晨,天海胜雪纵马而至,意欲破国教学院院门而碾压之,被陈长生三人阻住,又有金玉律横空出世,逼得对方无功而回,那之后又有民众围攻国教学院,教枢处前战马齐嘶,民众流血的惨景。  短短一天时间里,围绕着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大周朝内新旧两派势力,接连发生了数场冲突,虽然谈不上血流成河,也可以说是针锋相对,一时间京都气氛变得极为紧张,很多人想起了十余年前的那些日子。  好在冲突的规模和层级得到了严格的控制,新旧双方势力还比较冷静或者说理智,因为圣后娘娘和教宗大人始终没有表态,整个京都处于隐隐对峙之中,作为事件起因的国教学院的象征意义越发浓烈。  这座学院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陈长生的命运会走向何处,那封婚书会不会被大人物们借着民心民意直接撕毁,终究要看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对整个局面的判断。  ……  ……  “先帝登基四百载,贵体多恙,又因为喜欢琴棋书画,不耐政事繁杂,娘娘便开始代君批奏,处理国事,如今细算起来,执政已有二百余年,朝政尽操其手,神将名臣多出于其门下,不然先帝驾崩后,娘娘怎能登基为圣后?皇族中人再如何愤怒,大臣也无法接受,一场血洗之后依然老实的像绵羊一样。”  “圣后娘娘当然很了不起,至于究竟为什么了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爷爷这般狂妄放肆的老家伙,这些年呆在汶水不肯出山,把天海家的人骂成狗屎一般,但无论人前人后,厅堂还是暗室,都不敢说圣后娘娘一句坏话。”  “关于大周的一切,最终都要看圣后娘娘的态度如今她老人家身体康健,但总要想想之后的事情,大周皇朝的皇位究竟交给谁?娘娘可以凭她的无上威望,震慑那些朝臣,便是教宗大人要保持沉默,但如果皇位最终没有交还陈氏皇族之手,那么无论是公认最优秀的天海承武还是最老辣的天海承文,都没有能力镇慑那些反对力量。可如果皇位交还陈氏皇族之后,圣后娘娘去后,天海家肯定会被清洗,她毕竟姓天海,又如何忍心看着这幕画面发生?”  “所以娘娘现在肯定也很犹豫,新旧两派势力之间的斗争,就是因为娘娘的犹豫让双方都看到了机会,也看到了危险,很不幸的是,我们国教学院成为了这种交锋的象征。教宗大人把落落带到离宫附院,这已经表明了某种态度,圣后娘娘如果也是那种态度,那国教学院就危险了,不要说落落殿下,圣后娘娘真要杀的人,白帝也保不住。”  唐三十六看着陈长生最后说道:“如果我是你,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想办法找到圣后娘娘,然后跪到她的身前,抱住她的大腿,痛诉自己的委屈,然后要求她老人家主持公道。”  陈长生想了很长时间